“在部隊。”
蘇晚頭都沒抬。
蘇婷“哦”了一聲,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。
她坐了一會兒,又站起來,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
一會兒撩頭髮,一會兒彎腰繫鞋帶。
那雙白色高跟鞋是新買的,鞋帶鬆了三次,她彎了三次腰,每次彎腰都把裙子,往上提了提。
蘇晚翻了一頁書。
院門響了,陸沉淵回來了。
他今天穿的是軍裝,筆挺的,肩章上的星星,在陽光下晃眼。
陸沉淵走進來的時候,步子很大,帶著一股風。
蘇婷正站在院子中間,看見他進來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陸團長。”她迎上去,聲音甜得發膩。
陸沉淵看了她一眼,“嗯”了一聲,從她身邊走過去了,步子沒有停,目光沒有多停留一秒,像是路過一棵樹、一堵牆。
他走到蘇晚身邊,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包紅糖,用牛皮紙包著,上面繫著麻繩。
“發的。”陸沉淵說。
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彎,把紅糖收起來。
她站起來,去廚房給陸沉淵倒水。
陸沉淵在院子裡坐下,拿起蘇晚放在桌上的那本書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他不看醫書,也看不懂,就是想翻翻蘇晚翻過的書。
蘇婷還站在院子中間,臉色有點白。
她咬了咬嘴唇,走到陸沉淵旁邊,在蘇晚剛才坐的位置上坐下。
“陸團長,你們部隊的訓練累不累?”
“我聽說你們每天早上都要出操,幾點起啊?”
陸沉淵看著前方,沒有看她,“五點四十。”
“那麼早啊?”蘇婷睜大眼睛,一臉驚訝,“那您晚上幾點睡?”
“看情況。”
“那您平時有甚麼愛好?”
“喜歡看甚麼書?聽甚麼戲?”
陸沉淵終於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蘇婷還沒來得及,擺出最漂亮的表情,他就轉回去了。
“沒愛好。”
蘇婷的嘴唇動了動,還想說甚麼,蘇晚端著水從廚房出來了。
她把搪瓷缸子遞給陸沉淵。
陸沉淵在她手上,停了一下,接過去喝了一口。
蘇晚在他旁邊坐下,拿起那本書,繼續看。
蘇婷看著他們倆,一個看書,一個喝水,誰都不說話。
但那種默契像一根看不見的線,把他們綁在一起。
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,站起來,說了聲“我先回去了”,就走了。
蘇晚抬起頭,看了她的背影一眼,又低下去。
陸沉淵喝完水,把缸子放在桌上,看了看蘇晚。
她低著頭看書,睫毛垂著,陽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怎麼了?”蘇晚感覺到他的目光,抬起頭。
“沒甚麼。”陸沉淵移開目光,耳朵有點紅。
下午的時候。
張嫂子來串門。
她坐在院子裡,一邊幫蘇晚擇菜,一邊壓低聲音說:“小蘇,你那個繼妹,我可得跟你說一聲。”
蘇晚抬起頭看著她。
張嫂子往門口看了一眼,確認沒人,才繼續說:“她那眼珠子,老往你家老陸身上瞟。”
“今天上午我在院子裡洗衣服,看見她在你家門口轉了好幾圈,一會兒撩頭髮,一會兒整理裙子,跟唱大戲似的。”
蘇晚笑了笑,說:“我知道。”
張嫂子見她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,急了:“你知道還不當回事?”
“那種姑娘,我見多了,仗著自己年輕漂亮,就想勾搭別人家的男人,你可得看緊了。”
蘇晚擇了一根豆角,掐掉兩頭,掰成兩段,放在盆裡。
“張嫂子,他要是能被勾走,就不是他了。”
張嫂子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你倒是對他有信心。”
蘇晚沒有回答,低頭繼續擇菜。
她不是對誰有信心,她是瞭解陸沉淵。
一個連她穿甚麼裙子,都記不住的人,會注意蘇婷今天穿的是粉色,還是碎花?
不可能。
晚上,陸沉淵洗完澡,坐在院子裡擦頭髮。
蘇晚端了兩杯水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月亮出來了,不太圓,但很亮,掛在棗樹梢頭,像一個缺了一角的瓷盤。
風吹過來,帶著棗花的香氣——棗樹開花了,米粒大的小黃花,藏在葉子底下,不仔細看都看不見。
但香味很濃,甜絲絲的。
蘇晚靠在他肩上,他擦頭髮的手停了停,然後繼續擦。
沉默了一會兒,她突然說:“蘇婷今天在你面前,晃了好幾圈。”
陸沉淵手裡的毛巾停了。“沒注意。”
蘇晚嘴角彎了彎,沒有再說話。
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疊在一起。
棗花的香氣,在夜風中瀰漫,甜絲絲的,像。
遠處有蛙鳴,一聲一聲,像是在數星星。
……
劉桂芳是個有耐心的人。
這一點,蘇晚前世就知道了。
在原身的記憶裡,劉桂芳能花三年時間,一點一點地把蘇父的財產,轉移到自己名下。
能花五年時間,慢慢不著痕跡地把原身,從一個被疼愛的繼女,變成家裡的丫鬟。
她的耐心像螞蟻啃骨頭。
現在,她把這份耐心,用在了蘇晚身上。
第一天。
她說:“晚晚啊,你妹妹的鞋破了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蘇晚說:“不能。”
第二天。
她說:“晚晚啊,家裡揭不開鍋了,你爹的墳……”
蘇晚說:“不能。”
第三天。
她說:“晚晚啊,你妹妹連件像樣的出門衣裳都沒有,你看……”
蘇晚說:“不能。”
劉桂芳每次都是笑著來的,每次都是僵著臉走的。
但她第二天還是會來,帶著新的藉口、新的理由、新的苦情戲碼。
蘇晚有時候覺得,自己在看一場,重複播放的老電影。
臺詞不一樣,但劇情一樣,結局也一樣。
蘇晚不動聲色。
她不給錢,不鬆口,不給任何希望。
她知道這種人,你給一分,她就敢要一毛。
你給一毛,她就敢要一塊。
不是她貪,是她覺得你欠她的。
蘇婷也沒有閒著。
她換了一條裙子,這次不是碎花的,是大紅色,短得離譜,剛蓋住膝蓋。
裙子的領口開得很低,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,和一小片鎖骨。
她穿著這條裙子,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的時候,蘇晚正在擇菜,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了。
蘇婷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,見蘇晚不理她,就把目標轉向了廚房。
陸沉淵今天休假,正在院子裡劈柴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袖,袖子捲到肩膀上,露出結實的臂膀。
陽光落在陸沉淵的身上,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,把衣服洇溼了一大片。
陸沉淵舉起斧頭,劈下去,木柴“啪”的一聲裂成兩半,乾淨利落。
蘇婷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