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。
蘇晚在屋裡看書。
堂屋的燈亮著,她在等陸沉淵回來。
快十點的時候,院門響了,但不是他一個人。
蘇晚聽見兩個腳步聲,還有很低很低的說話聲。
她放下書沒有出去,只是把門留了一條縫。
“團長,那片區域我們搜了三遍了,甚麼也沒找到。”是副手小周的聲音。
“繼續搜。”陸沉淵的聲音很低,帶著疲憊。
“可是……上級給的時間不多了,那些特務要是跑了,我們沒法交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,“他們不會跑。”
“他們花了那麼長時間潛伏,說明有明確目標,目標沒達成,不會走。”
“那會不會是我們的方向錯了?也許他們不在那片區域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陸沉淵打斷他,“訊號就是從那裡發出的。”
“但他們的反偵察能力很強,肯定有藏身的地方,我們再找,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。”
“是。”
腳步聲遠去了。
院門關上,只剩陸沉淵一個人,站在院子裡。
蘇晚坐在屋裡,手指捏著書頁,沒有翻動。
“特務”“潛伏”“找不到”——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然後自動歸檔,像前世的那些情報一樣,分門別類,等待分析。
蘇晚沒有追問,這不是她該問的事。
但那些詞,每一個她都記住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。
蘇晚開始留意,軍區周邊的每一個人。
送菜的農民,每週二、四、六來,趕著牛車,車上裝著白菜蘿蔔。
蘇晚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一個真正的農民,看的是路、是車、是菜,不會頻繁地往崗哨方向瞟。
修路的工人,最近在修家屬院外面的那段路,三個男人,本地口音,幹活麻利,但其中一個的鞋子不對勁。
修路工人穿解放鞋,鞋底磨得快平了,但他的鞋底花紋還很深,像是沒怎麼走過路的人穿的。
探親的家屬,來來回回,有的住幾天就走,有的住一個月。
蘇晚留意那些,待得時間不長不短,跟周圍人交往不多不少的人。
太扎眼不行,太低調也不行,恰到好處,那才是專業特工的偽裝。
她把這些人一一記在腦子裡,像在畫一張地圖。
不是寫下來的,是刻進去的。
每一個人的長相、口音、穿著、活動規律,都在她腦子裡排著隊。
蘇晚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她告訴自己,這不關自己的事。
但前世的特工本能,像一臺啟動了就無法關掉的雷達,自動運轉,自動分析,自動預警。
一天深夜,蘇晚已經躺下了。
迷迷糊糊之間,聽見院門響了。
很輕,像是怕吵醒她。
蘇晚睜開眼沒有動,只是豎起耳朵聽。
腳步聲走到堂屋停了。
然後,是椅子挪動的聲音,很輕像是怕發出聲響。
再然後,是打火機的聲音,“咔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蘇晚披了件外衣,推開院門。
陸沉淵坐在堂屋裡,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,就那麼夾著。
桌上放著軍帽,帽簷上有露水,亮晶晶的。
陸沉淵看見蘇晚出來,愣了一下,把煙收起來。
“吵醒你了?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是熬夜熬的。
蘇晚搖了搖頭,去廚房倒了杯熱水,放在他面前。
陸沉淵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蘇晚了手的。
她沒有縮,他也沒有。
兩隻手在杯子上停了一瞬。
然後,陸沉淵接過去,低頭喝了一口。
蘇晚在陸沉淵對面坐下,看著他。
燈光下,陸沉淵的臉很疲憊,眼底有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:“任務不順利?”
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,把杯子放下。
“對方藏得太深。”就這五個字,但蘇晚聽出了裡面的分量。
不是普通的難,而是很難,難到讓他這個從不服輸的人,都不得不承認。
蘇晚沒有再繼續問下去。
她只是站起來,去廚房熱了點吃的端過來。
一碗麵條,臥了個雞蛋,蛋是溏心的,是她最近學會的。
陸沉淵接過去,低頭吃了起來。
他吃得很快,像是餓了很久,又像是想快點吃完,不耽誤蘇晚睡覺。
蘇晚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沒有說話。
吃完,陸沉淵放下碗,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你早點睡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站起來把碗收了。
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,她停下腳步,回過頭看了陸沉淵一眼。
他還坐在那裡,手邊放著那根沒點的煙,目光落在桌上的軍帽上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蘇晚轉過身,去洗碗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上班的時候。
蘇晚比平時多留了一個心眼。
去醫院的路上,她注意了每一個,擦肩而過的人。
那個在路邊賣紅薯的老頭,以前沒見過。
那兩個在公交站等車的年輕人,穿著工裝,但站姿太直了,像是受過訓練的。
還有那個從醫院出來的女人,四十來歲,穿著樸素,但走路的節奏不對。
普通人走路是隨意的,她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,像用尺子量過。
蘇晚把這些人的特徵記在腦子裡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她只是在心裡,慢慢不動聲色地,畫了一張地圖。
地圖上有幾個點,每個點都標著一個名字,或者一個特徵。
送菜的、修路的、賣紅薯的、等車的、看病的……
這些點目前只是點,沒有連成線。
但蘇晚知道,有些點遲早會連起來。
蘇晚沒有告訴陸沉淵。
不是不信任,而是沒有證據。
一個外科醫生,突然說“我覺得那個賣紅薯的可疑”,陸沉淵會怎麼想?
蘇晚不想解釋,也解釋不清。
所以,她只是看著、聽著、記著,像前世的無數次一樣,安靜耐心地,等待獵物露出破綻。
晚上。
陸沉淵沒有回來。
蘇晚一個人吃了飯,洗了碗,坐在院子裡看月亮。
月亮缺了一個角,不太圓了,但還是很亮。
她想起陸沉淵說,“我會給你安穩的”時的那句話,語氣很輕,但很重。
蘇晚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她願意等。
等陸沉淵完成任務,不再眉頭緊鎖,回來吃她做的飯。
也等她不用再一個人看月亮。
蘇晚站起來,收了椅子回屋。
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,腦子裡那張地圖還在轉。
那些點,她會繼續盯著。
不是為了證明甚麼,是因為她沒辦法不看。
那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,像她的醫術一樣,是她的一部分。
但蘇晚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至少現在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