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快下班的時候,外面突然下起了雨。
雨水並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一層紗簾掛在窗外。
蘇晚站在門口,正準備撐傘,就看見陸沉淵,從雨裡走過來。
他穿著軍大衣,領子豎起來,手裡拿著一把沒撐開傘,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。
蘇晚走了過去:“你怎麼來了?我帶了傘。”
陸沉淵看了蘇晚一眼,就把她手裡的傘拿過去合上,然後撐開自己那把,舉到她頭頂。
“兩個人撐一把,淋得少。”
蘇晚看著陸沉淵那把,明顯偏大的傘,又看看被他拿走的那把,沒戳穿只是“哦”了一聲,站到他旁邊。
兩人共撐一把傘,走在雨裡。
傘很大,把兩個人都罩住了,但陸沉淵還是把傘,往她這邊偏了一點。
蘇晚沒說甚麼,但走了一段,伸出手把傘柄,往陸沉淵那邊推了推。
陸沉淵低頭看了蘇晚一眼,她別過臉去,看著路邊的水窪。
到家的時候,兩人的肩膀,都溼了半邊。
蘇晚把溼外套脫下來,掛在灶臺邊烘著。
陸沉淵換了衣服,進了廚房。
很快,蘇晚就聽見裡面,傳來切菜的聲音,比之前利落了一些。
但還是能聽出,那股子生疏。
晚飯上桌,三菜一湯。
炒雞蛋——這回沒糊,但鹽放多了,鹹得她喝了兩杯水。
白菜燉粉條——白菜切得大小不一,粉條煮過了頭,黏成一團。
紅燒肉——這是陸沉淵第一次做,顏色黑乎乎的,像是醬油不要錢。
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,蛋花攪得碎碎的,紫菜泡發了,清清亮亮的,倒是這頓飯裡最正常的一道。
蘇晚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。
鹹,甜,還有點苦,像是糖炒糊了。
蘇晚嚼了嚼,嚥了下去。
然後,他又夾了一塊。
陸沉淵看著蘇晚,目光裡有緊張,也有期待。
他也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嚼了一下,眉頭皺起來,筷子停了。
“別吃了,”陸沉淵有些不好意思的說,“太鹹了。”
蘇晚沒停,又夾了一塊。
“還行,比上次的好。”
陸沉淵看著蘇晚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,也繼續吃了。
兩人把那些難吃的飯菜,吃得乾乾淨淨。
吃完飯,蘇晚去洗碗。
她站在水槽前,想起今天在食堂,王醫生說的話。
“你愛人對你挺好的吧?”
蘇晚沒有否認。
以前如果有人這麼說,她會低下頭,說“陸團長人很好”,把話題岔開。
現在她不會了。
蘇晚不知道從甚麼時候,開始不會的。
只是突然發現,那些話她說不出口了,因為那不是真的。
不是“陸團長人很好”是假的,是她不想再用那種語氣說這件事了。
洗完碗出來,雨已經停了。
陸沉淵坐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天。
蘇晚也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旁邊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又圓又大,掛在棗樹梢頭,像一個白瓷盤子。
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。
“你喜歡甚麼樣的日子?”陸沉淵突然問道。
蘇晚想了想。
前世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
日子就是日子,活一天算一天,沒有甚麼喜歡不喜歡。
但現在有人問她,喜歡甚麼樣的日子。
蘇晚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安穩的。”
陸沉淵轉過頭看著她。
月光落在蘇晚的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。
她的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想甚麼很遠的事。
陸沉淵說:“我會給你安穩的。”
蘇晚沒說話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有甚麼東西,在心裡鬆動了,像一顆種子,在土裡悶了很久,終於頂開了一小塊泥皮。
不劇烈,但很清晰。
又坐了一會兒,陸沉淵站起身,把椅子收好。
“早點睡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回了自己屋。
躺在床上,蘇晚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動,光影在地上緩緩爬行。
蘇晚想起自己剛來時的樣子。
瘦弱、蒼白、說話都不敢大聲,每天盤算著戶口,甚麼時候到手,拿到就走。
那些事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,久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她翻了個身,把手伸到枕頭底下,摸到那個小本子。
她把它抽出來翻開。
前面記著李翠花的賬,一筆一筆,工工整整。
再往後翻,是林雪的賬,也清了。
再往後,是空白頁,很久沒寫過了。
蘇晚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頭底下。
她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,上一次想離婚是甚麼時候了。
窗外,月亮躲進雲層裡,院子裡暗了下來。
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
隔壁房間的燈早就滅了,整個院子都沉進了夜色裡。
一夜無夢。
陸沉淵開始加班了。
不是偶爾晚回來一兩個小時那種,是連續幾天不見人影。
有時候蘇晚做好飯,等到天黑,他也沒回來。
有時候蘇晚早上起來,發現陸沉淵的被子,疊得整整齊齊。
不是沒回來過,是回來換了身衣服又走了。
偶爾他會託人帶話,說“有任務,不回來吃了”,簡單幾個字,沒有更多解釋。
蘇晚不追問,這是規矩,她懂。
但她在觀察。
蘇晚發現陸沉淵回來的時候,眉頭總是鎖著的。
那種鎖不是生氣,而是焦慮。
是那種搜遍了所有角落,卻找不到答案的焦慮。
他的軍靴上有泥,不是訓練場的泥,是野外混著碎石和枯草。
陸沉淵的衣服上,有露水的痕跡,說明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夜。
有一次,陸沉淵回來的時候,蘇晚注意到,他的手指關節上有擦傷。
不是打鬥傷,是攀爬或者挖掘留下的。
她甚麼都沒問,只是把陸沉淵換下來的髒衣服收走,端上熱好的飯菜。
陸沉淵吃得很急,像是趕時間,又像是根本沒心思,品嚐則學味道。
蘇晚坐在對面,安靜地吃著,餘光卻一直落在陸沉淵身上。
這才短短几天不見,陸沉淵就瘦了,下巴的線條更鋒利了,眼窩也深了一些。
蘇晚的心裡,有甚麼東西,微微揪了一下。
但她甚麼也沒有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