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下午。
蘇晚正在換藥室整理器械,聽見外面傳來一陣,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,雜沓的、慌亂的,像潮水一樣湧進來。
她放下手裡的鑷子走到門口,看見走廊裡亂成一鍋粥。
擔架一張接一張抬進來,上面躺著灰頭土臉的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經沒了聲音。
血,
到處都是血。
有人在喊,“工地塌方!”
“十幾個人埋了!”
王醫生從辦公室衝出來,白大褂釦子都沒繫好。
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傷員,臉色瞬間白了。
手術室只有兩間,能上手術檯的醫生,加上他不過三個,護士也不夠。
他站在那裡,額頭上的青筋,一跳一跳的,嘴裡唸叨著:“先處理重的,先處理重的……”
蘇晚沒說話。
她轉身回到換藥室,脫下白大褂,換上手術服。
洗手,消毒,戴手套,每一個動作都很快,但沒有絲毫慌亂。
她走到王醫生面前,聲音不大,但很穩:“王醫生,我來主刀。”
王醫生愣了一下,看著面前的蘇晚。
手術服穿在她身上有點大,帽子把頭髮都塞進去,露出一張蒼白,沒有血色的臉。
但那雙眼睛不一樣——很亮,很定,像暴風雨裡的燈塔。
“你……”王醫生猶豫了。
她是實習醫生,試用期還沒過,連轉正手續都沒辦。
讓她主刀,出了事誰負責?
“相信我。”蘇晚說。
三個字很輕,但有一種讓人,無法拒絕的力量。
王醫生看著她,想起宮外孕那天的情景。
也是這雙眼睛,也是這個語氣,救了一條命。
他咬了咬牙:“第二臺手術你來。”
“脾破裂,能做嗎?”
“能。”
蘇晚轉身走進手術室。
病人已經躺在臺上了,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臉色白得像紙,血壓在往下掉。
護士遞過手術刀她接住,刀柄在掌心穩穩地貼合。
蘇晚深吸一口氣,劃下第一刀。
手術室裡很安靜,只有監護儀的嘀嘀聲,和器械碰撞的輕響。
蘇晚的手指,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,切開、止血、探查。
脾臟破裂,裂口在脾門附近,血往外湧。
她沒有慌,手指伸進去,壓住脾動脈,血止住了。
然後切除、縫合、沖洗、關腹。
一氣呵成,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。
第一臺手術做完,她沒休息,轉身進了第三間手術室。
那裡躺著一個多處骨折的年輕工人,腿骨斷成了幾截,碎骨茬刺出面板,觸目驚心。
蘇晚沒有皺眉,清創、復位、固定,動作精準得像在拼一副積木。
第三臺手術,胸腔積液。
病人呼吸困難,嘴唇發紫,胸腔裡全是血。
她果斷做了胸腔閉式引流,引流管插進去,暗紅色的血液,順著管子流出來,病人的呼吸慢慢平穩了。
第四臺手術最複雜。
複合傷,腹部、胸部、四肢都有損傷,同時處理三個部位。
她在手術檯前,站了將近兩個小時,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,護士幫她擦了一次又一次。
蘇晚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緊張,而是累了。
但她沒有停,止血、修補、縫合,每一步都穩穩當當。
孫院長站在手術室門口,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著她。
他行醫三十年,見過無數外科醫生,但沒有見過這樣的。
不是熟練,而是精湛。
也不是學出來的,而是刻在骨頭裡的。
那個瘦小的身影,站在無影燈下,像一柄出鞘的劍,鋒利、冷靜、不可阻擋。
他想起蘇晚來應聘時,那天處理外傷的手法,和提醒查電解質時的隨意,以及一眼認出宮外孕的篤定。
孫院長一直在懷疑,蘇晚到底是甚麼人。
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因為他只知道,蘇晚是一個好醫生。
天黑的時候,最後一臺手術結束了。
所有傷員都救回來了,沒有一個死在手術檯上。
走廊裡安靜下來,護士們在清理器械,醫生們在寫病歷,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,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只有醫院特有的氣息。
蘇晚走出手術室,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
手術服上沾了血,手套還沒摘,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她現在很累,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。
前世做了一千臺手術,每一臺都是為了救人。
在戰區,在災區,在簡陋的野戰帳篷裡,在晃動的船艙中。
蘇晚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。
但今天站在這個,破舊的縣醫院手術室裡,她突然想起來。
自己做這些,從來不是為了名,也不是為了利,只是為了讓人活下來。
這一世,
她還是那個醫生。
天黑的時候,最後一臺手術結束了。
走廊裡安靜下來,護士們在清理器械,醫生們在寫病歷。
蘇晚走出手術室,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
手術服上沾了血,手套還沒摘,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那不是緊張的,而是累的,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。
她前世做了一千臺手術,每一臺都是為了救人。
“蘇醫生。”一個護士跑過來,“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蘇晚睜開眼,愣了一下:“誰?”
“說是……你愛人。”
蘇晚脫下手套,摘下帽子,往醫院大門走去。
腳步有點虛,腿像灌了鉛,但她走得不慢。
醫院的大門外,路燈已經亮了。
陸沉淵站在臺階下,穿著軍大衣,領子豎起來,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。
他看見蘇晚走出來後,就把煙收進口袋,走上臺階,站在她面前。
兩人對視。
陸沉淵的目光,從蘇晚蒼白的臉上掃過,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指上,又回到她的眼睛。
陸沉淵沒有說話,只是把軍大衣脫下來,披在蘇晚肩上。
蘇晚張了張嘴,想說“你怎麼來了”。
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沒發出聲音。
“走吧,”陸沉淵說,“回家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肩走下臺階。
路燈把他們的影子,拉得很長,一高一矮,並排往前移動。
風吹過來,蘇晚把軍大衣裹緊了,上面有陸沉淵的味道,以及菸草和皂角,清清淡淡的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
但那種沉默,不再讓人難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