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察期過半的時候。
蘇晚發現了一件事。
陸沉淵變了。
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變,是那種細碎的,像春雨一樣,不知不覺滲進土壤的變。
早上她起床的時候,灶臺上的粥已經熬好了。
小米的,稠稠的,上面浮著一層米油。
旁邊放著一個煮雞蛋,剝了殼,白白嫩嫩地躺在碗裡。
雞蛋每次都煮老,蛋黃外面裹著一層,灰綠色的膜,噎嗓子。
但陸沉淵每次都剝好了,放在那裡,像是怕蘇晚嫌麻煩不吃。
蘇晚第一天看見的時候愣了一下。
第二天又愣了一下。
第三天她習慣了。
蘇晚拿起雞蛋,咬了一口,有點噎,但她嚥下去了。
下雨天,她帶了傘,走出醫院大門,還是看見陸沉淵站在路燈下。
陸沉淵穿著軍大衣,領子豎起來,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。
傘沒撐開,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。
蘇晚她走了過去,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我不是帶傘了嗎?”
陸沉淵看了她一眼,說:“多一個人撐傘,淋得少。”
蘇晚張了張嘴,想說“兩個人撐兩把傘更淋不著”。
但看著陸沉淵帽簷上,滴下來的雨水,把話嚥了回去。
蘇晚撐開自己的傘,陸沉淵撐開他的傘。
兩人並肩走在雨裡,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,誰都沒有靠近誰。
但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,蘇晚發現陸沉淵的右肩,溼了一大片。
原來陸沉淵的傘,一直往她這邊偏。
蘇晚沒說甚麼,但那天晚上,她把自己那罐驅寒的薑糖膏拿出來,挖了兩勺,用熱水衝了一碗,端到陸沉淵面前。
陸沉淵正在堂屋裡看報紙,看見那碗薑糖水,愣了一下。
蘇晚說:“淋了雨,喝點薑糖水,免得感冒。”
陸沉淵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但蘇晚看見,陸沉淵端碗的手指,微微收緊了。
陸沉淵開始記住,蘇晚愛吃的東西。
這件事蘇晚是慢慢發現的。
有一天,蘇晚在飯桌上,隨口說了一句,“蘿蔔燉肉裡的蘿蔔比肉好吃”。
第二天桌上的菜,就變成了蘿蔔燉肉,蘿蔔比肉多。
又有一天,蘇皖跟張嫂子聊天,說“冬天吃點紅棗補氣血,”第二天廚房的櫃子裡,就多了一袋紅棗,顆顆飽滿,顏色紅亮。
蘇晚問陸沉淵哪來的,他說“發的”。
蘇晚看著那袋紅棗,心裡想:部隊連紅棗都發?
蘇晚沒有戳穿,只是道了謝,把紅棗收下了。
但她開始留意陸沉淵,每次帶回來的東西,都是她最近說過想要的。
蘇晚說過一次的話,陸沉淵都記得。
最讓蘇晚不知道,該怎麼應對的,是那些細碎,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陸沉淵會在她下班前,把爐子生好,屋裡暖烘烘的。
也會在蘇晚洗腳的時候,多燒一壺熱水,放在她房間門口。
還會在蘇晚看書的時候,把煤油燈撥亮一點,自己摸黑去倒水。
這些事太小了,小到不值得說一聲“謝謝”。
但它們像春天的雨,一滴一滴地落下來,落在蘇晚心裡那片,乾涸了很久的土地上。
蘇晚覺得好笑,但又有點說不清的感動。
前世在戰地醫療隊,大家都是過命的交情,乾脆利落,沒有這些細碎的溫柔。
受了傷,包紮一下繼續幹活。
想家了,抽根菸繼續站崗。
沒有人會給你剝雞蛋,沒有人會給你撐傘,沒有人會記得,你說過想喝蜂蜜水。
蘇晚不知道,自己該怎麼回應。
她習慣了乾脆利落——你給我一分,我還你一分。
但這些東西,她還不回去。
一次接下班的時候,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月亮很大,掛在棗樹梢頭,像一個白瓷盤子。
陸沉淵走在她左邊,步子很慢,像是在散步,不是在趕路。
沉默了一會兒,陸沉淵突然問了一句,讓蘇晚完全沒想到的話。
“你以前……有沒有喜歡過甚麼人?”
蘇晚愣了一下,腳步慢了半拍,轉頭看陸沉淵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,臉上沒甚麼表情,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蘇晚想了想,搖頭:“沒有。”
這是實話。
前世她沒有喜歡過任何人。
沒有時間,也沒有心情,更沒有那個必要。
陸沉淵沉默了幾步,又問:“那現在呢?”
蘇晚看了陸沉淵一眼。
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張冷硬的臉,照得柔和了一些。
他的耳朵有點紅,不知道是凍的,還是別的甚麼原因。
她收回目光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,都說得很清楚:“考察期還沒到。”
陸沉淵笑了。
那是蘇晚第一次,看見陸沉淵笑。
不是嘴角微微彎一下的那種,是真的笑。
眼睛彎了,眉梢舒展,像冬天的冰裂開一條縫,露出下面的春水。
蘇晚看著他的笑容,心裡某個地方,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不疼,但很清晰,像有人用手指,在琴絃上撥了一下。
“嗡”的一聲,餘音嫋嫋。
蘇晚趕緊轉過頭,盯著前方的路,步子加快了。
陸沉淵跟上來,沒有戳穿她,但腳步也輕快了一些。
晚上,蘇晚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。
他笑了。
蘇晚從未想過,那張冷硬的臉會笑,更沒想過那個笑容,會讓她心跳加速。
她想起陸沉淵煮老的雞蛋,笨拙的關心,路燈下等她的身影,往她這邊偏的傘。
又想起陸沉淵說,“考察期還沒到”時,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話。
蘇晚本可以說“沒有”。
但她沒有。
蘇晚問自己:留下,會後悔嗎?
離開,會遺憾嗎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那個答案,越來越難說了。
蘇晚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上來,矇住頭。
不想了,先睡。
明天還要上班。
蘇晚不知道的是,陸沉淵也有一個小本子。
不是她那種記賬的,是另一種巴掌大小,牛皮紙封面,揣在軍裝口袋裡,被她發現過一次。
蘇晚問陸沉淵是甚麼,他說“工作筆記”。
她信了,沒多想。
但如果蘇晚翻開來看,會發現裡面記的,根本不是甚麼工作。
第一頁寫著:“雞蛋——煮嫩一點,蛋黃不能發灰。”
第二頁:“下雨天帶傘,她總忘。”
第三頁:“蘿蔔燉肉,她說蘿蔔比肉好吃。”
第四頁:“紅棗,她說補氣血。”
第五頁:“蜂蜜水,她說潤嗓子。”
還有一頁寫著:“下班時間——週二週四晚半小時,週六有時加班。”
後面用括號備註:“帶件大衣,她怕冷。”
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,像軍令一樣清晰。
陸沉淵不是天才,不懂得怎麼對一個人好。
他對待感情,就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,甚麼都不懂。
但甚麼都願意學。
陸沉淵不知道,這樣做有沒有用。
也許一個月後,蘇晚還是想走。
也許她永遠不會知道,自己有這個本子。
但陸沉淵還是記了。
每一筆,都認認真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