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。
蘇晚值中班,院長夫人李阿姨值夜班。
李阿姨是醫院的會計,五十多歲,做事一板一眼,最看不慣年輕人偷懶耍滑。
她跟蘇晚關係不錯,因為蘇晚嘴甜、勤快、見人就叫“阿姨”。
不像林雪那樣,仗著家世好就目中無人。
晚上十點多,蘇晚整理完病歷,去李阿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。
李阿姨正在算賬,戴著老花鏡,一筆一筆地核對。
蘇晚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,輕聲說:“李阿姨,今晚病人不多,您早點休息吧。”
“我去看看林護士那邊,需不需要幫忙。”
李阿姨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,笑了笑:“你這孩子,心真細。”
“行,你去看看,我等會兒也去巡一圈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。
她沒有直接去值班室,而是先去病房轉了一圈,確認所有病人都穩定。
然後,才慢慢往值班室走。
值班室在走廊盡頭,門虛掩著,透出一條細細的光縫。
蘇晚走過去,沒有推門,而是站在門口,輕輕敲了敲。
沒人應。
她又敲了敲。
還是沒人應。
蘇晚輕輕的推開門。
林雪趴在桌上,頭枕著胳膊,睡得正沉。
桌上的監護儀在報警,紅色的數字一閃一閃,刺耳的“嘀嘀”聲,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。
林雪一點反應都沒有,甚至翻個身的意思都沒有。
蘇晚站在門口,看了兩秒。
然後轉身,快步走回李阿姨辦公室。
“李阿姨,”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,“林護士好像睡著了,監護儀在報警,我叫不醒她。”
李阿姨臉色一變,放下筆就往外走。
她走得快,蘇晚跟在後面,小跑著才跟上。
兩人走到值班室門口,監護儀的報警聲還在響,一聲接一聲,像催命符。
李阿姨推門進去,看見林雪趴在桌上睡得死死的,臉色一下子鐵青。
她走過去,拍了拍林雪的肩膀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。
“林雪!醒醒!”
林雪動了動,沒醒。
李阿姨又拍了拍,力氣大了些。
林雪這才迷迷糊糊抬起頭,眼睛還沒睜開,嘴裡嘟囔著:“幹嘛……”
“你看看監護儀!”李阿姨指著螢幕上,閃爍的紅色數字,聲音終於壓不住了。
“病人出問題了你知道嗎?你在這兒睡覺!”
林雪猛地睜開眼,看見監護儀上的報警,臉一下子白了。
她手忙腳亂地站起來,椅子差點翻倒。
林雪看了看監護儀,又看了看李阿姨鐵青的臉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李阿姨沒再理她,轉身去病房檢視病人。
蘇晚跟在後面,幫忙測血壓、量體溫,確認病人只是術後,正常的疼痛反應,沒有大礙。
李阿姨鬆了口氣,關掉報警,重新調整了用藥。
從病房出來,李阿姨站在走廊裡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這件事,我會跟院長說。”
蘇晚站在旁邊,低著頭沒說話。
李阿姨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你做得對,值班睡覺,這是拿病人的命開玩笑。”
說完,她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蘇晚站在原地,看著李阿姨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……
第二天。
這件事就捅到了院長那裡。
孫院長聽完李阿姨的陳述,臉色很不好看。
他又找了當晚值班的其他護士核實,確認林雪值班睡覺,不是一次兩次,而是常態。
更嚴重的是。
監護儀報警她都沒醒。
這已經不是工作態度的問題,是拿病人的命開玩笑。
孫院長拍了桌子:“開除!”
林雪的父親,當天就趕到了醫院。
他穿著體面的中山裝,提著兩瓶好酒,去了孫院長辦公室。
門關著,外面的人聽不清裡面說了甚麼。
但所有人都看見,林副局長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
最後的結果是:不開除,但調崗。
林雪被調到急診科夜班,沒有休息日,沒有節假日。
急診科的夜班,是全院最累的崗位,通宵不能閤眼,隨時有病人送進來。
以前林雪靠著父親的背景,從來沒輪過這個崗,現在她要在那兒待一輩子。
至少孫院長是這麼說的。
林雪在護士站哭了一下午。
她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幾個小護士想安慰她,又不敢靠近。
有人小聲說:“林雪也是可憐,被調到急診夜班,那不是要她的命嗎?”
另一個人接話:“可憐甚麼?她自己值班睡覺,怪誰?”
“上次監護儀報警她都沒醒,萬一出了事,誰負責?”
林雪聽見這些話,哭得更厲害了。
她抬起頭,眼睛紅腫,臉上的妝全花了。
然後就看見蘇晚,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手裡端著藥盤,白大褂乾乾淨淨,腳步不緊不慢。
林雪盯著她,眼神裡有恨,有怨,還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恐懼。
蘇晚路過護士站,腳步沒停。
她只是看了林雪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淡,沒有得意,沒有同情,甚至沒有好奇。
然後,她繼續往前走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林雪看著她的背影,哭都哭不出來了。
晚上,蘇晚回到家,關上門。
她坐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,翻到“林雪”那一頁。
上面記著三筆賬:
“第一筆賬——當眾羞辱,問替嫁的事。(已還)”
“第二筆賬——分配髒活累活,背後說閒話。(已還一半)”
“第三筆賬——當眾羞辱,拿替嫁和克妻說事。(未還)”
她在第二筆賬後面,把“已還一半”劃掉,寫上“已還”。
然後,合上本子,塞回枕頭底下。
林雪的賬清了。
她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,月亮又圓了,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。
蘇晚閉上眼睛,腦子裡閃過林雪今天下午,趴在護士站哭的樣子。
她沒有快感,沒有同情,只有一種很淡,說不清的情緒。
不是贏了,而是結束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上來裹緊。
明天還要上班,還有病人要治,還有日子要過。
至於林雪,
從今以後,跟她沒關係了。
窗外,夜風吹過棗樹枝丫,沙沙作響。
她慢慢睡著了。
一夜無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