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院長沒有隻聽蘇晚的一面之詞。
他私下問了王醫生,問了科室裡幾個,老資格的醫生護士,還調了值班記錄。
調查結果很清楚。
蘇晚和王醫生在一起的時候,都是在討論病例,時間不長,內容正當,有據可查。
一起吃飯那次,是科室年終聚餐,所有人都在,地點是醫院對面的小飯館,十幾個人坐了兩桌。
造謠的人拿不出任何真憑實據,甚至連像樣的時間,地點都編不出來。
孫院長把林雪,叫到了辦公室。
林雪推門進去的時候,臉色還好好的,出來的時候,眼圈紅了。
沒有人知道孫院長,跟她說了甚麼。
但所有人都看見,林雪在出來的時候,手指攥著白大褂的衣角,身體更是在微微顫抖。
孫院長沒有點名處分她,但警告得很嚴厲。
“再這樣,就不是談話這麼簡單了。”
林雪不服,從院長辦公室出來,沒有迴護士站,而是站在走廊裡。
她在等一個人。
蘇晚端著藥盤,從走廊那頭走過來。
她剛給傳染病房的病人換完藥,白大褂上沾了點碘伏的黃漬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
蘇晚走得不快不慢,腳步很輕,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林雪抬手攔住了她。
走廊裡沒有別人,只有她們兩個。
林雪站在蘇晚面前,眼睛紅紅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她盯著蘇晚的臉,看了好幾秒,然後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帶著恨意。
“你以為你是甚麼東西?”
“一個替嫁的鄉下丫頭,也配在這兒當醫生?”
蘇晚的腳步停了。
她站在那裡低著頭,手裡還端著藥盤。
林雪以為蘇晚,會像以前一樣,眼眶泛紅,低下頭,小聲說“林護士,我沒有”。
所以,林雪就等著看蘇晚那副,可憐巴巴的樣子。
等著她眼淚汪汪地跑開。
但蘇晚沒有。
她緩緩抬起頭,看著面前的林雪。
那一瞬間。
蘇晚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害怕,更不是林雪預想中,任何一種的表情。
那是一種林雪從未見過的冷。
那種冷,不是憤怒,也不是威脅,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像站在高處看一隻跳樑小醜。
不帶情緒,也不帶敵意,就只是看著。
林雪的心猛地縮了一下。
她想往後退一步,但腿不聽使喚,就那麼僵在原地。
蘇晚走近一步。
她的動作很慢,像貓靠近一隻老鼠,不急不緩,胸有成竹。
然後,蘇晚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。
但每一個字,都像針一樣扎進林雪心裡。
“林護士,有些話,說出口之前,最好想清楚後果。”
林雪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。
林雪終於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發抖:“你……你敢威脅我?”
蘇晚看著她,目光沒有任何波動。
然後,她收回目光,低下頭,再抬起來的時候,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柔弱,怯生生的模樣。
就像變臉一樣。
剛才那個冷得像刀子的女人不見了,站在林雪面前的,又是那個說話輕聲細語,動不動就紅眼眶的蘇醫生。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蘇晚輕聲說。
然後端著藥盤,從林雪身邊走過,腳步依舊很輕,像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林雪站在原地,腿發軟,心跳如雷。
那個眼神,太可怕了。
那不是鄉下丫頭該有的眼神,也不是實習醫生該有的眼神。
甚至不是普通人,該有的眼神。
那種冷像是見過生死,經過風浪的人才會有的。
她開始有些怕蘇晚了。
不是怕她告狀,
也不是怕她報復。
而是怕她這個人。
走廊裡空蕩蕩的,只剩下林雪一個人。
她靠在牆上,手指攥著白大褂的衣角,指節泛白。
林雪告訴自己不怕,蘇晚一個鄉下丫頭,能拿她怎麼樣?
但那個眼神,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子裡,怎麼都拔不掉。
晚上。
林雪回到家,把自己關在房間裡。
她坐在床邊,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,白天的那一幕。
那個眼神,那句話——“有些話,說出口之前,最好想清楚後果。”
林雪打了個寒噤。
她想起蘇晚剛來時的樣子,瘦弱、蒼白、說話都不敢大聲。
當被人欺負時,低著頭的委屈,眼眶紅紅的,眼淚在打轉,就是不掉下來。
海有蘇晚在手術檯上,救人的樣子。
冷靜、果斷、像換了個人。
哪一個才是真的她?
林雪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好像惹了一個,不該惹的人。
……
蘇晚知道,林雪這種人,光靠警告是沒用的。
那個眼神能讓她怕三天。
但三天之後,恨意會重新冒出來,比之前更濃。
就像李翠花一樣,消停一陣,然後又故態復萌。
對付這種人,需要一個徹底的教訓。
不是讓她怕,是讓她沒力氣再咬人。
蘇晚開始留意林雪的值班情況。
她沒有刻意盯梢,只是每天交班的時候,多看一眼排班表,路過值班室的時候放慢腳步。
觀察了幾天,蘇晚發現了一個規律。
林雪值夜班的時候,後半夜值班室的燈總是滅的。
別的護士值夜班,燈亮一整夜,偶爾打個盹。
但不會徹底滅燈。
林雪的燈,一到後半夜就滅了,有時候一整夜都不亮。
蘇晚留了個心。
有一天晚上,她藉口取東西,繞到值班室門口。
門關著,她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。
林雪趴在桌上,頭枕著胳膊,睡得死死的。
桌上的監護儀螢幕亮著,綠光一閃一閃。
但她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蘇晚站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
她沒有急著告狀。
這種事,光她說沒用。
如果說了就是“打小報告”,就是“針對林雪”。
得讓有分量的人親眼看見,讓林雪自己沒法辯解。
蘇晚又觀察了幾天,摸清了規律。
林雪值夜班的時候,後半夜兩點到五點,睡得最沉,叫都叫不醒。
而這段時間,恰恰是術後病人,最需要觀察的時候。
不久後,機會就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