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站在桌邊,看著那罐蜂蜜,站了很久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玻璃瓶上,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瓶身,發現是溫的。
陸沉淵把蜂蜜放在灶臺邊,灶臺有餘溫,不會讓蜂蜜結晶。
蘇晚想起陸沉淵,每天早上比她起得早,輕手輕腳地生火做飯,就是怕吵醒她。
又想起他煮雞蛋時,笨手笨腳的樣子,和他剝蛋殼時專注的眼神。
蘇晚把蜂蜜罐拿起來,擰開蓋子聞了聞。
很香。
她用勺子挖了一點,放進嘴裡。
甜的,
一直甜到心裡。
蘇晚告訴自己,陸沉淵在表現而已。
但那個聲音,越來越遠了。
她把蜂蜜罐放好,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早飯。
粥很稠,雞蛋很嫩,鹹菜是她自己醃的,一切都剛剛好。
窗外。
陽光照在棗樹上,枝丫間已經開始冒新芽。
春天。
快要來了。
……
接下來的日子裡。
蘇晚做了一件事——觀察林雪。
不是刻意的盯梢,是留了個心。
林雪給病人打針的時候,她會遠遠看一眼。
林雪換藥的時候,她會放慢腳步,餘光掃過去。
幾天下來,她發現了一個規律。
林雪在消毒時,從來不認真。
碘伏棉球在面板上抹一下,有時候連一下都不到,隨便蹭蹭就扎針。
碰上忙的時候,甚至不擦直接扎。
蘇晚站在走廊盡頭,看著林雪給一個老大爺打針,棉球在胳膊上畫了個圈扔了,針就扎進去了。
整個過程不到五秒。
她皺了皺眉。
這在平時可能沒甚麼,大多數病人身體好,扛得住。
但一旦遇到免疫力差的老人和孩子,或者本身就有基礎病的病人,這種操作就是致命的。
區域性感染還是小事,萬一引發敗血症,一條命就沒了。
蘇晚沒有急著告狀。
她知道這種事要抓現行,要讓人親眼看見,而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。
蘇晚要是說了,那就是“打小報告”,就是“針對林雪”。
別人看見了,就是“林雪自己工作失誤”。
這裡面的差別大得很。
蘇晚等了一個星期。
這天下午,機會來了。
外科的病房,住進來一個老病號,七十多歲,肺炎反覆發作,免疫力差得很。
主管醫生特意交代過:注意無菌操作,這病人經不起任何感染。
林雪負責給他打針。
蘇晚端著藥盤,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遠遠看見林雪拿著針管走進病房。
她放慢腳步,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,裡面已經開始操作了。
蘇晚往裡看了一眼。
林雪拿起碘伏棉球,在老人的胳膊上抹了一下,像是怕耽誤時間似的,轉了一圈就扔了。
然後拿起針,對準血管,準備紮下去。
蘇晚沒有進去。
她退後一步,腳邊正好靠著一把拖把。
蘇晚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,拖把倒了,“啪!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脆。
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。
劉護士長探出頭來,皺著眉問:“誰啊?”
蘇晚低著頭,手忙腳亂地扶拖把,像是被嚇到了。
劉護士長搖了搖頭,正要關門,目光無意間掃過病房門口。
從她的角度,正好能看見林雪的操作檯:用過的碘伏棉球扔在一邊,棉球上乾乾淨淨,連碘伏的黃色都沒沾多少。
而林雪手裡的針,已經扎進老人的胳膊了。
“林雪!”劉護士長臉色一沉,大步走進病房,“你在幹甚麼?”
林雪手一抖,針差點拔出來。
她轉過頭,看見劉護士長站在身後,臉色鐵青。
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“劉老師,我……”
“消毒了嗎?”劉護士長走到操作檯前,拿起那個用過的棉球,看了一眼。
棉球上只有碘伏的痕跡,沒有面板油脂,沒有汙漬,說明根本沒在面板上好好擦過。
她又看了看老人的胳膊——面板上乾乾淨淨,連碘伏的黃色,都淡得快看不見了。
林雪的臉白了:“我擦了,可能是沒擦夠……”
劉護士長沒理她,轉身問老人:“大爺,她剛才給你擦了幾下?”
老人想了想,伸出食指:“一下。”
劉護士長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她拿起林雪用過的碘伏瓶,搖了搖——滿的。
這瓶碘伏是新開的,根本沒怎麼用。
她轉頭看著林雪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:“上次開會怎麼強調的?”
“無菌操作,消毒到位,你都當耳旁風了?”
“這病人七十多歲,肺炎反覆發作,免疫力差得很,經不起任何感染。”
“要是出了事,你擔得起嗎?”
林雪站在那裡,手指攥著針管,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想辯解,但張不開嘴。
棉球在那兒,胳膊在那兒,證據確鑿。
劉護士長把針管,從她手裡拿過來,自己給老人打了針。
林雪退到一邊,低著頭眼圈紅了。
打完針,劉護士長走出病房,看見蘇晚站在走廊裡,正在整理藥盤。
她路過蘇晚身邊的時候,點了點頭,沒說甚麼。
蘇晚也點了點頭,繼續整理藥盤。
林雪從病房裡出來,一眼就看見了蘇晚。
她的眼睛還紅著,睫毛上有沒幹的淚痕,但臉上的表情,已經從委屈變成了恨。
林雪走過來,站在蘇晚面前,壓低聲音:“是你?”
“是你讓護士長來的?”
蘇晚抬起頭,眼眶微微泛紅,聲音細細的,帶著一絲顫抖:“林護士,你說甚麼?”
“我就是路過……”
那模樣,又委屈又無辜。
林雪看著她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她想罵人,想指著蘇晚的鼻子說“你就是故意的”。
但她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,她沒有證據。
劉護士長從辦公室出來,看見這一幕,皺了皺眉:“林雪,你還在幹甚麼?”
林雪轉過頭:“劉老師,是她……”
“人家蘇醫生甚麼都沒說,是我自己看見的。”劉護士長打斷她,目光嚴厲。
“你自己工作沒做好,還怪別人?”
“做錯了就要認,這是醫院,不是你家。”
林雪嘴唇發抖,想說甚麼,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