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護士長看了林雪一眼，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走廊裡安靜下來，幾個小護士遠遠站著，不敢靠近。
林雪站在那裡，手指掐著白大褂的衣角，指節泛白。
蘇晚端著藥盤，輕聲說：“林護士，我先去忙了。”
然後，轉身走了。
她走得慢，腳步輕，白大褂的下襬微微晃動。
林雪看著她的背影，眼神裡全是恨意。
恨蘇晚裝得那麼無辜，恨她每次都能全身而退，恨她搶走了陸沉淵，還搶走了所有人的好感。
但她沒有辦法。
至少現在，她沒有辦法。
處分當天就下來了。
劉護士長在科室會議上，點名批評了林雪，記過一次，扣發當月獎金。
林雪坐在角落裡低著頭，手指絞著白大褂的衣角，一聲不吭。
散會後，她坐在護士站，眼圈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
幾個小護士想安慰她，又不敢靠近。
蘇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端著藥盤，目不斜視。
路過護士站的時候，她沒有看林雪，也沒有放慢腳步。
她只是走過去，像路過一棵樹，一堵牆。
林雪看著她的背影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她恨護士長，恨蘇晚，恨所有人。
但她不敢再明目張膽地，針對蘇晚了。
至少暫時不敢。
晚上回家，蘇晚關上門。
她坐到床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，翻到“林雪”那一頁。
上面記著三筆賬：
“第一筆賬——當眾羞辱，問替嫁的事。（已還一半）”
“第二筆賬——分配髒活累活，背後說閒話。（未還）”
“第三筆賬——當眾羞辱，拿替嫁和克妻說事。（未還）”
她在第一筆賬後面，把“已還一半”劃掉，寫上“已還”。
在第二筆賬後面，畫了一個勾，寫上“已還一半”。
蘇晚盯著這幾行字，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微微彎起。
林雪，這只是開始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。
她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，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有明天的賬要記。
但她不著急，日子還長著呢。
……
這天下午。
急診室送來一個女病人。
蘇晚正在走廊裡整理藥盤，聽見門口一陣嘈雜。
擔架抬進來，上面躺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，捂著肚子，臉色白得像紙，疼得直冒冷汗。
旁邊跟著一個男人，急得團團轉：“大夫，快看看我媳婦，她肚子疼得不行了！”
王醫生從辦公室出來，快步走到擔架邊。
他按了按病人的肚子，問了幾句，又量了血壓、測了脈搏。
病人的血壓偏低，脈搏細速，右下腹有明顯的壓痛和反跳痛。
“急性闌尾炎。”王醫生判斷，“準備手術。”
護士們開始忙碌起來，推車的推車，拿器械的拿器械。
蘇晚站在旁邊，看著病人的臉。
那張臉白得不正常，不是普通闌尾炎那種疼出來的白，是失血的那種白。
她又看了看病人的體位——蜷縮著，雙腿屈曲，這是腹腔內出血的典型姿勢。
右下腹痛，但疼痛位置不太對，壓痛點在麥氏點附近，但範圍更大，邊界不清。
脈搏細速，血壓偏低，臉色蒼白——這些症狀，闌尾炎可以有。
但還有另一種可能，一種更危險的。
宮外孕破裂。
蘇晚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，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前世在急診科輪轉的時候，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例。
年輕的女性，腹痛，休克，所有人都以為是闌尾炎，開啟肚子才發現是宮外孕，已經晚了。
她猶豫了。
王醫生是外科主任，行醫二十年，在這個小縣城裡，他見過的手術比誰都多。
她一個實習醫生，試用期還沒過，憑甚麼質疑他的判斷？
但如果真的是宮外孕呢？
按闌尾炎手術開啟腹腔，切了闌尾，關腹，病人回去繼續出血，等發現的時候，已經沒救了。
病人會死。
蘇晚站在那裡，看著病人越來越白的臉，看著監護儀上越來越低的血壓，看著王醫生已經在寫手術通知單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王醫生。”
王醫生抬起頭，手裡的筆停了。
蘇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：“這個病人……要不要先查一下是不是宮外孕？”
走廊裡安靜了一瞬。
幾個護士抬起頭看著她，目光裡有驚訝，也有不解。
王醫生皺眉：“宮外孕？”
“病人說沒有懷孕。”
蘇晚說：“宮外孕早期可能沒有明顯症狀，病人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萬一是呢？”
王醫生不悅，聲音沉了下來：“你一個實習醫生，懂甚麼？”
“急腹症的鑑別診斷，你在書上看過幾頁？”
這話說得重。
旁邊的小護士低下頭，不敢看蘇晚。
但蘇晚沒有退縮。
她看著王醫生，認真地說：“王醫生，萬一錯了呢？”
“查一下B超，不耽誤多少時間。”
王醫生看著蘇晚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，沒有慌張，沒有討好，只是安靜堅定地看著他。
他想起蘇晚來應聘那天，處理外傷的手法，和上次在病房裡，提醒查電解質的那個瞬間。
王醫生沉默了幾秒，把筆放下。
“去做B超。”
B超室在二樓。
病人被推上去，蘇晚跟在後面。
王醫生站在走廊裡等著，手指敲著桌面，一下一下。
十幾分鍾後，B超室的醫生跑出來，臉色變了。
“宮外孕破裂，腹腔內大量出血，馬上手術！”
王醫生的手停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後背全是汗。
如果不是蘇晚提醒，他按闌尾炎開進去，病人必死無疑。
他轉過身，看了蘇晚一眼。
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——後怕、慶幸，還有一絲他很久沒有過的情緒。
敬意。
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。
王醫生親自主刀，開啟腹腔，血湧出來，吸了足足八百毫升。
右側輸卵管已經破裂，胚胎組織露在外面，還在慢慢滲血。
他切除了破裂的輸卵管，清理了腹腔，止血，關腹。
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，但他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後怕。
如果按闌尾炎做，他開啟腹腔，看見一個正常的闌尾，關腹，病人回去繼續出血。
等發現的時候，甚麼都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