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淵聽著,眉頭慢慢的皺起來。
他知道鄉下有些人家,對前頭生的孩子不好。
但沒想到能差到這個程度。
他想起蘇晚剛來時的樣子——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,臉色蒼白,說話都不敢大聲。
那不是裝的。
是真的被磋磨成那樣的。
陸沉淵心裡的懷疑,稍稍淡了一些。
但也只是淡了一些。
他問道:“那你怎麼願意替嫁的?”
蘇晚抬起頭,看了陸沉淵一眼,又飛快的垂下。
“繼母讓我嫁的,不嫁就沒地方去了。”
“再說,陸團長是軍人,跟著軍人,總比在鄉下餓死強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,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陸沉淵聽了,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。
她是被逼的。
嫁過來是因為沒地方去。
不是因為想嫁給他。
陸沉淵沉默了幾秒,又問:“那你現在呢?你想不想回去?”
蘇晚愣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,小聲說道:“不想。”
“為甚麼?”
蘇晚低著頭,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在這兒……能吃飽。”
陸沉淵:“……”
他看著蘇晚的側臉,和低垂的睫毛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,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可憐是真的可憐。
但可疑也是真的可疑。
蘇晚說的每一件事,都能對的上。
老中醫、採藥、學醫、繼母虐待——都說得通。
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陸沉淵想起她昨天,救人時的樣子。
那眼神,那動作,那冷靜的語氣。
不是“學了一點”能有的。
那是訓練過的。
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。
陸沉淵盯著蘇晚看了很久,最後甚麼也沒說。
吃完飯,他站起身,準備回部隊。
走到院門口,陸沉淵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蘇晚一眼。
她正收拾碗筷,低著頭動作很輕,也很慢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甚麼,但最終只是說:“我走了。”
蘇晚抬起頭,乖順地點了點頭:“陸團長慢走。”
陸沉淵推門出去。
走出一段,他回頭看了看那扇院門。
門關著,安安靜靜的。
陸沉淵想起蘇晚剛才說的話。
“在這兒……能吃飽。”
就這麼簡單?
還是藏著別的?
他站了幾秒,轉身大步走了。
院子裡。
蘇晚收拾完碗筷,回到自己房間。
她關上門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剛才那場對話,她準備了很久。
每一個問題,她都想過該怎麼回答。
每一個答案,她都反覆推敲過,確保沒有漏洞。
陸沉淵信了嗎?
蘇晚不確定。
但她知道,陸沉淵肯定還有懷疑。
蘇晚坐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,那個小本子。
翻到最後一頁,找到“陸沉淵”那一行。
備註已經很長了:“好像開始注意我了,要小心。”
“今天差點暴露,以後離他遠點。”
“今天徹底暴露,他肯定懷疑了,以後必須更小心。”
她在後面又加了一句:“今晚談話,暫時糊弄過去了,但他眼神不對,以後更要小心。”
然後,蘇晚合上本子,躺到床上。
盯著天花板,她想起陸沉淵最後那個眼神。
那眼神她懂。
是懷疑,是審視,是“我知道你在說謊,但我沒證據”的那種憋屈。
蘇晚的嘴角彎了彎。
懷疑就懷疑吧,反正沒證據。
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以後,要更小心。
……
孩子的事之後,李翠花對蘇晚的態度,有了一點變化。
她表面上不再像以前那樣,動不動就陰陽怪氣了。
兩個人見了面,偶爾還會點個頭,打個招呼。
但蘇晚知道,那只是表面。
那雙眼睛裡的恨意,藏都藏不住。
也是。
李翠花那種人,吃了那麼多暗虧,怎麼可能不恨?
只是她找不到證據,拿她沒辦法罷了。
蘇晚也不在意,該幹嘛幹嘛。
月底快到了,家屬院要搞一次衛生評比。
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活動,各家各戶打掃自家門前的區域,然後由後勤處的人來檢查打分。
評上先進的,能得點肥皂、毛巾之類的小獎品。
張秀英提前來給蘇晚通氣。
“小蘇,這次評比,你可得當心點。”
蘇晚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聞言抬起頭:“怎麼了?”
張秀英壓低聲音:“我聽人說,李翠花聯合了幾個軍嫂,想在評比的時候,給你使絆子。”
蘇晚心裡一動,面上卻露出茫然的表情:“使絆子?甚麼絆子?”
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,”張秀英說,“反正你小心點,到時候別一個人待著跟著我,有甚麼事我幫你擋著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感激地看著她:“謝謝張嫂子。”
張秀英擺了擺手,又叮囑了幾句,轉身回去了。
蘇晚繼續晾衣服,心裡卻飛快地轉著。
李翠花聯合人給她使絆子?
怎麼使?
無非是在評比的時候找茬,說她打掃得不乾淨,或者故意弄髒她的區域,讓她扣分。
蘇皖想了想,心裡有了主意。
來就來吧。
正好讓李翠花,再吃一次虧。
……
評比那天,天氣很好。
一大早,各家各戶就忙活開了。
掃地的掃地,灑水的灑水,把自家門前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蘇晚也早早的起來,把她負責的那段路掃了一遍,又用清水灑了一遍。
路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。
九點整,評比開始。
後勤處的老鄭帶著兩個人,挨家挨戶檢查打分。
後面跟著一群,看熱鬧的軍嫂,嘰嘰喳喳地議論著。
蘇晚站在自家門口,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李翠花站在人群裡,不時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,目光往蘇晚這邊瞟,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。
蘇晚只當沒看見。
檢查到她這段的時候,老鄭看了看路面,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小蘇這收拾得不錯,乾淨。”
正要打分,李翠花突然開口了。
“鄭處長,等一下。”
老鄭回過頭:“甚麼事?”
李翠花走過來,指著路邊的一處地方,說:“您看這兒,是不是有片汙漬?”
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路面確實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,像是油汙。
蘇晚走過去,低頭看了看,心裡冷笑。
那塊汙漬,昨天還沒有。
肯定是李翠花趁她不注意,偷偷弄上去的。
但她面上只是露出驚訝的表情,小聲說:“這……我早上掃的時候還沒有……”
李翠花撇了撇嘴:“早上沒有,現在就有了?”
“小蘇,你這打掃得可不仔細啊。”
旁邊幾個軍嫂跟著附和。
“是啊,這汙漬這麼明顯,怎麼能漏掉?”
“評比分要扣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