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先把菜糰子收好,又出門繼續轉。
當她走到第四排的時候,迎面走來一個女人。
三十來歲,圓臉,白白淨淨的,穿著件藏青色的列寧裝,頭髮梳得光溜溜的,一看就是講究人。
她看見蘇晚,主動停下腳步,笑著說:“是陸團長家的新媳婦吧?”
“我叫周秀芬,我家老周是指導員。”
蘇晚連忙打招呼:“周嫂子好。”
“好,好。”周秀芬上下打量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。
“昨天就聽說你來了,一直沒顧上去看你。”
“怎麼樣,住得還習慣嗎?”
蘇晚點頭道:“挺好的,謝謝周嫂子關心。”
“那就好,有甚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說。”周秀芬笑著,話鋒一轉,“對了,我聽說你是替妹妹嫁過來的?”
蘇晚心裡一動。
這就開始打聽了。
她低下頭,聲音輕輕的:“是……我妹妹身子弱,受不得這邊的寒氣。”
“我就……替她來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周秀芬拖長了調子,眼裡閃過一絲精光,“那你自己不怕?”
蘇晚抿了抿唇,沒說話。
周秀芬嘆了口氣,一臉同情:“也是苦了你了。”
“不過既來之則安之,陸團長雖然名聲不好聽,但人還是靠譜的。”
“你好好過日子,有甚麼委屈跟嫂子說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乖順地道了謝。
周秀芬又寒暄了幾句,轉身就走了。
蘇晚看著她的背影,在心裡給這個人打了個標籤。
表面和氣,內裡八卦,得防著。
一圈轉下來,她把家屬院的地形,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等回去的路上,蘇晚特意繞到公交站牌看了看。
就在家屬院大門外,往東走二百米左右,路邊立著一根木杆,上面釘著塊生鏽的鐵牌。
一天兩班,早上一班去縣城,下午一班回來。
蘇晚記下時間,就開始往回走。
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十點了。
她正準備進屋歇會兒,院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李翠花端著個碗走進來,臉上堆著笑:“小蘇在家呢?”
蘇晚心裡警鈴大作,面上卻依舊怯怯的:“李嫂子,有事嗎?”
李翠花晃了晃手裡的碗,“哎呀,這不是家裡來客人了嘛,做飯的時候發現鹽不夠了。”
“想跟你借點鹽,明天買了還你。”
借鹽?
蘇晚看著那張笑臉,心裡冷笑。
昨天還夾槍帶棒地刺她,今天就來借東西?
這臉皮可真夠厚的。
但她沒表露出來,只是點了點頭:“有的,李嫂子等一下。”
蘇晚轉身進屋,從櫃子裡拿出鹽罐,往李翠花的碗裡,倒了小半碗。
李翠花看著那白花花的鹽,眼睛亮了亮:“哎呀,這麼多?”
“你們家鹽挺多啊,陸團長對你可真大方。”
蘇晚沒接話,只是笑了笑。
李翠花端著碗,站在門口沒有走的意思:“小蘇啊,你一個人在家,平時都幹啥呀?”
“就……做做飯,收拾收拾。”
李翠花嘆著氣,說:“哦,那你可真是享福了。”
“我們這些人,又要帶孩子又要幹活,累死累活的。”
她的眼睛在院子裡四處亂轉,說道:“你這院子不錯,回頭種點菜,省得花錢買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沒接茬。
李翠花又站了一會兒,見套不出甚麼話,才端著碗走了。
走的時候,她壓根沒提甚麼時候還鹽。
蘇晚站在院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消失在第四排拐角處,慢慢收回目光。
進屋,關上門。
她嘴角彎起一個弧度。
借鹽?
不還?
行啊。
蘇晚坐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。
這是她在供銷社買的,五毛錢,用來記一些東西。
翻開第一頁,上面已經寫了幾行字:
李翠花,副營長妻,刻薄勢利,愛找茬。
第一筆賬:剪衣服 泥巴。
第二筆賬:巴豆粉。
第三筆賬:蘿蔔乾。
今天再加一條。
她拿起筆,在下面工工整整寫上:
第四筆賬:借鹽不還。
寫完,蘇晚盯著本子看了一會兒,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。
欠她的都一筆一筆記著。
不著急,慢慢收。
……
下午的時候。
張秀英又來了。
這回她端著一碗紅燒肉,熱氣騰騰的,上面還撒著蔥花。
張秀英把碗塞到蘇晚手裡,“中午燉的,想著你一個人肯定懶得開火,給你端一碗。”
“趁熱吃,涼了就膩了。”
蘇晚看著那碗肉,一時不知說甚麼。
這肉燉得軟爛,醬色油亮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張嫂子……”她抬起頭,眼圈微微泛紅,“您怎麼對我這麼好?”
張秀英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:“傻孩子,說甚麼呢。”
“咱們是鄰居,互相照應是應該的,你一個人從鄉下來,無親無故的,我不照應你誰照應你?”
蘇晚低下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這回不是裝的。
是真的有點感動。
前世她在戰區,見的都是生死,交的都是過命的兄弟。
那種感情濃烈直接,沒有這麼多細碎的溫情。
穿越過來之後,繼母繼妹的嘴臉,她見識了,李翠花的刻薄,她領教了。
可也有張秀英這樣的人。
一碗紅薯,幾個菜糰子,一碗紅燒肉。
都是不值錢的東西,可這份心意值錢。
“張嫂子,”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悶悶的,“我記住了。”
張秀英被她這模樣,弄得有點手足無措:“哎喲,別哭,別哭,多大點事。”
“快吃吧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說完,她擺了擺手,轉身回去了。
蘇晚端著肉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,消失在隔壁院門裡。
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轉身進屋。
晚上,蘇晚沒急著睡。
等到夜深人靜,家屬院徹底安靜下來,她換了身深色的衣服,悄悄推開院門。
月光很淡,被雲遮住大半。
路燈隔得很遠,隔一段才有一盞,發出昏黃的光。
她貼著牆根走,腳步輕得像貓。
白天她已經把地形摸熟了,閉著眼都知道,哪裡該拐彎,哪裡該避人。
李翠花家在第四排最西邊。
她繞到屋後,蹲下來觀察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,屋裡也沒亮燈。
看來都睡了。
蘇晚等了等,確認沒動靜,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。
裡面是她下午準備的,一把鹽。
李翠花不是借鹽不還嗎?
那自己幫她還。
但不是還碗裡,而是還到她菜缸裡。
下午蘇晚經過李翠花,家門口的時候,瞥見院子裡晾著兩棵大白菜。
這個季節,北方人家都要醃酸菜過冬。
李翠花那兩棵白菜,一看就是準備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