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是被生物鐘叫醒的。
前世在戰地醫療隊養成的習慣,早上五點四十睜眼,不差分毫。
窗外還黑著,只有遠處崗哨的探照燈偶爾掃過,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白晃晃的光。
家屬院靜悄悄的,偶爾傳來幾聲雞叫,此起彼伏,像是互相應和。
蘇晚躺著沒動,先感受了一下,這具身體的狀態。
比剛穿來時好了一些,但還是差得遠。
氣血兩虛,脾胃虛弱,肺氣不足。
昨晚躺下時,她給自己把過脈,結論不怎麼樂觀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就這種身子,放在前世她手底下,是要被強制住院調理的。
現在可倒好,得自己給自己當大夫。
五點五十。
蘇晚準時起床。
她穿衣服的時候動作很輕,怕驚動隔壁。
雖然那個男人昨晚沒回來,但謹慎點總沒錯。
蘇晚推開門,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。
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,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伸著。
空氣冷冽,帶著北方初冬特有的乾爽。
蘇晚深吸一口氣,開始練呼吸法。
這是她在戰地時,跟一位老中醫學的吐納功夫,調理肺氣,增強體魄最是管用。
原身這具身子肺氣太弱,說話都細聲細氣的,不把肺養好,幹甚麼都白搭。
她站在棗樹下,雙腳與肩同寬,舌尖抵住上顎,慢慢吸氣,再緩緩撥出。
氣息在體內走了一圈,她感覺到一股溫熱,從小腹升起。
三組呼吸法做完,她開始活動筋骨。
不能做大動作,要是萬一被人看見,那就完了。
她只是藉著伸懶腰的姿勢,悄悄按壓了幾個穴位:
足三里、三陰交、關元。
每按一下,都有一陣酸脹感傳來,那是氣血被啟用的訊號。
一套流程走完,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蘇晚回到屋裡,給自己煮了一碗小米粥。
這小米是前天,陸沉淵送來的細糧裡的,她沒捨得多放,只抓了一小把,加水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著一層米油。
喝粥的時候,蘇晚盤算著今天的安排。
觀察環境。
這是她前世養成的習慣。
到一個新地方,先把地形摸清楚。
出口在哪裡,崗哨甚麼時候換班,哪裡有物資,哪裡有交通工具。
知己知彼,才能隨時跑路。
蘇晚在喝完粥後,就把碗筷收拾乾淨,換了身最不起眼的舊衣裳,推門出去。
家屬院,比她想象的要大。
一排排紅磚瓦房整齊排列,每排大概十來戶。
她住在第三排靠東的位置,門口有棵棗樹,很好認。
蘇晚沿著小路往西走,假裝散步。
路過第二排的時候,看見幾個婦女在井邊打水。
她們有說有笑的,水桶碰撞的聲音,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脆。
蘇晚沒過去,只是遠遠看了一眼,記住了井的位置。
繼續往前走,到頭是個小廣場,立著幾副籃球架。
幾個戰士正在晨跑,喊著整齊的口號,從她身邊經過。
蘇晚低下頭,往邊上讓了讓。
再往前,就是家屬院的出口了。
一道鐵柵門,白天開著,晚上落鎖。
門口有崗哨,兩個戰士站得筆直,手裡端著槍。
蘇晚遠遠站了一會兒,觀察換崗的時間。
六點四十,一隊人來換班。
交班、接班、清點槍支,整個過程五分鐘。
蘇晚記在心裡,轉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她繞到家屬院後牆看了看。
牆不高,兩米左右,但上面拉著鐵絲網。
蘇晚估摸了一下,以她現在的體力,翻不過去。
得先把身體養好。
蘇晚一邊走,一邊繼續觀察,把糧站、公共廁所、開水房的位置,全都記在腦子裡。
走到第三排的時候,一個胖乎乎的女人,正站在她家門口,東張西望。
“哎呀,小蘇回來了?”
那女人看見她,臉上堆起笑,“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蘇晚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這是隔壁的張秀英。
昨天給她送過紅薯的那個。
“張嫂子。”蘇晚走過去,聲音軟軟的,一副怯生生的模樣。
“您找我?”
“可不是嘛,”張秀英拉住她的手,說:“早上起來做了幾個菜糰子,想著你一個人剛來,肯定沒準備啥吃的,給你送兩個嚐嚐。”
她手裡端著個碗,裡面放著三個黃澄澄的玉米麵菜糰子,還冒著熱氣。
蘇晚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人倒是真熱心。
蘇晚接過碗,眼眶開始微紅:“謝謝張嫂子,太麻煩您了。”
“麻煩啥,都是鄰居。”張秀英打量著院子,“你這院子還沒收拾吧?回頭我讓我家那口子來幫你翻翻地,種點菜。”
“冬天雖然沒啥種的,但先翻好了,開春就能種。”
“不用,不用,”蘇晚連忙擺手,“我自己慢慢弄就行,不麻煩張大哥。”
“客氣啥!”張秀英大手一揮,“對了,你今天別做飯了,中午來我家吃,我燉了肉。”
蘇晚正要推辭,另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:
“喲,張嫂子這麼熱心啊?”
“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你家新媳婦呢。”
蘇晚聞聲轉頭,就看見一個瘦高的女人,朝著她們走過來。
這女人三十出頭,顴骨有點高,眼睛細長,看人的時候,總帶著點挑剔的意味。
她手裡端著個搪瓷盆,裡面裝著剛洗好的衣服,走路的時候,下巴微微揚起,一副不好惹的樣子。
張秀英臉上的笑淡了淡,說道:“翠花,說甚麼呢,小蘇剛來,我照應照應怎麼了?”
“照應?”李翠花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蘇晚,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。
“我說張嫂子,你也別太熱乎了,有些人啊,你對她好,她未必領情。”
“再說了,陸團長那是甚麼人?”
“他的媳婦,還用得著你照應?”
這話夾槍帶棒的,蘇晚聽出了幾分敵意。
她低著頭沒接話,只是把碗往懷裡收了收,一副怯生生的樣子。
張秀英皺了皺眉:“翠花,你今天吃槍藥了?小蘇又沒惹你。”
“我哪敢惹她呀,”李翠花撇了撇嘴,“人家是陸團長的媳婦,官大一級壓死人。”
“我就是提醒提醒,別到時候熱臉貼了冷屁股。”
說完,她端著盆扭著腰走了。
張秀英看著她的背影,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對蘇晚說:“別理她,她就那樣。”
“她男人是副營長,跟陸團長低一級,心裡不平衡,見誰都想刺兩句。”
蘇晚抬起頭,眼圈微微泛紅:“張嫂子,我是不是……哪裡得罪她了?”
“沒有,沒有,你別多想。”張秀英拍了拍她的手,“她就是那樣的人,看不得別人好,你以後離她遠點就行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把菜糰子端進屋。
放碗的時候,她嘴角彎了彎。
有意思。
這個李翠花,一看就是那種愛挑事的人。
往後日子長著呢,這種人早晚得找茬。
不過,她不急。
真以為她蘇晚好欺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