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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 46 章

2026-04-23 作者:小煖

第 46 章

七月二十四,大朝會。

這一天的天氣格外詭異。清晨還是晴空萬里,到了辰時,忽然烏雲密佈,天暗得像傍晚。風起來了,吹得大殿的窗欞咯吱作響,像是有甚麼東西要破土而出。

文武百官站在大殿裡,個個面色凝重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是緊張,是恐懼,還是期待?

沈鏡棲站在隊伍中,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。

他被軟禁了一個月,今天第一次被允許上朝。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,只知道昨夜江尋舟對他說:“殿下,明天一切都會見分曉。”

見甚麼分曉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
御座上,皇帝楚雲徊依舊那副模樣——蒼老,疲憊,漠然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尊泥塑的像,彷彿這大殿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朝會開始。

照例是各部奏事。戶部說稅收,兵部說邊防,禮部說祭祀。一切都是老生常談,一切都是例行公事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。

然後,有人站出來了。

是晏聽瀾。

他穿著正式的朝服,臉色比往常更蒼白,但眼睛亮得驚人。他走到殿中央,站定,抬起頭,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
“父皇,”他說,“兒臣有本要奏。”

大殿裡靜了一靜。

皇帝點了點頭。

晏聽瀾轉過身,面對滿朝文武。
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在沈硯書身上停了一瞬,在岑寂年身上停了一瞬,最後落在沈鏡棲身上。

那一瞬很短,短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
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“首輔沈硯書,”他說,“把持朝綱,矇蔽聖聽,結黨營私,貪墨無度。兒臣請父皇——嚴懲不貸!”

滿殿譁然。

沈硯書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只是看著晏聽瀾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晏聽瀾繼續說:“錦衣衛指揮使岑寂年,構陷忠良,草菅人命,濫用職權,欺上瞞下。兒臣請父皇——一併嚴懲!”

岑寂年的眉頭微微動了動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面無表情。

滿殿的議論聲越來越大。有人驚駭,有人不解,有人冷笑,有人——露出了期待的神色。

晏聽瀾說完了,站在那裡,等著。

皇帝開口了。

“老五,”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,“你想要甚麼?”

晏聽瀾看著他。

“父皇,”他說,“兒臣要的,是這朝堂清明,是這天下太平。”

皇帝沒有說話。

沈硯書走了出來。

他看著晏聽瀾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笑意。

“五殿下,”他說,“您這是要造反?”

晏聽瀾看著他。
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我是清君側,不是造反。”

“清君側?”沈硯書笑了,“殿下清的是誰的君側?陛下身邊,有甚麼需要清的?”

晏聽瀾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他叫了二十多年“首輔大人”的老人。
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?”

沈硯書的眉頭動了動。

“殿下這話,臣聽不懂。”

晏聽瀾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卻讓在場的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。
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您和岑寂年勾結,打壓太子,構陷三哥,把持朝政二十多年。您以為沒人知道?”

沈硯書的臉變了變。

“殿下,”他沉聲道,“說話要有證據。”

晏聽瀾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,高高舉起。

“證據在此!”他說,“這是您和岑寂年往來的信件,這是您貪墨的賬目,這是您指使手下構陷忠良的證詞。父皇——請您過目!”

滿殿又是一片譁然。

皇帝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看著晏聽瀾,看著這個他從來不曾注意過的兒子。

“老五,”他說,“你讓朕等了很久。”

晏聽瀾愣住了。

“父皇?”

皇帝沒有解釋。

他只是擺了擺手。

“把這些東西呈上來。”

太監總管走下御階,從晏聽瀾手中接過那疊文書,呈到皇帝面前。

皇帝接過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
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。

皇帝翻完了。

他把那疊文書放下,抬起頭,看著晏聽瀾。

“老五,”他說,“這些東西,是真的?”
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
“千真萬確。”
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
“好。”他說,“朕知道了。”

他站起身,看著滿朝文武。

“今日就到這裡。”他說,“散朝。”

他轉身,走了。

滿殿跪送。

晏聽瀾跪在那裡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
他抬起頭,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,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。

那是憤怒,是不甘,還是——

他說不清。

他只知道,父皇沒有說“查”,沒有說“辦”,只說“知道了”。

知道了,是甚麼意思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這盤棋,還沒有結束。

第62章·暗流

散朝後,沈鏡棲快步追上晏聽瀾。

“五弟!”他喊道。

晏聽瀾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
他的臉色比在殿裡時更蒼白,額頭上沁著細汗。看見沈鏡棲,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。

“三哥,”他說,“怎麼了?”

沈鏡棲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
“五弟,”他說,“你今天做的事,太冒險了。”

晏聽瀾搖了搖頭。

“三哥,”他說,“有些事,總要有人做。”

沈鏡棲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。

他想起江尋舟說過的話。

“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樣。”

他看著眼前這張蒼白的臉,這雙清澈的眼睛,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。

他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樣嗎?

他不知道。

“五弟,”他說,“你小心點。”
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
“三哥,”他說,“你也是。”

他轉身,走了。

沈鏡棲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心裡那根刺,又扎深了一點。

首輔府。

沈硯書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盞茶。

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

他只是在想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。

五皇子,晏聽瀾。

這個他一直當作“病秧子”的人,今天忽然露出了獠牙。

彈劾他,彈劾岑寂年,拿出那些所謂的“證據”——

他以為這樣就能扳倒他?

沈硯書笑了。

那笑容很冷。

“來人。”他說。

一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來。

“去查。”沈硯書說,“查五皇子的底細。查他這些年見了甚麼人,做了甚麼。”

黑衣人應了一聲,消失了。

沈硯書端起那盞涼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茶很苦。

他看著窗外,望著五皇子府的方向。

“五殿下,”他喃喃道,“您還是太年輕了。”

錦衣衛北鎮撫司。

岑寂年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今天朝堂上的記錄。

他一頁一頁地看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看到晏聽瀾彈劾他的那段,他停住了。

“構陷忠良,草菅人命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帶著一絲嘲諷。

他確實是構陷過忠良。但他構陷的,是那些該殺的人。

他確實是草菅過人命。但他草的,是那些該死的人。

他從不後悔。

他只做該做的事。

“大人,”一個手下走進來,低聲道,“首輔府那邊有動靜。”

岑寂年抬起頭。

“甚麼動靜?”

“他們派人去查五皇子了。”

岑寂年點了點頭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盯著。”

手下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
岑寂年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
他想起今天朝堂上,皇帝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
“你讓朕等了很久。”

等了很久?

等甚麼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這盤棋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
五皇子府。

晏聽瀾坐在密室裡,面前坐著謝朗懷。

“殿下,”謝朗懷說,“今天的事,陛下沒有表態。這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晏聽瀾打斷他。

謝朗懷看著他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

晏聽瀾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等。”他說。

謝朗懷愣住了。

“等?”

“對。”晏聽瀾說,“父皇沒有表態,說明他還在觀望。他在等,等我們露出更多。”

他看著謝朗懷。

“謝大人,”他說,“你的人,準備好了嗎?”

謝朗懷點了點頭。

“準備好了。”

晏聽瀾笑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說,“等他們查,等他們亂,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夜色正濃。

他看著那片黑暗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

“到時候,”他說,“我們再收網。”

第63章·等待

冷宮。

沈鏡棲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
今天的事,讓他心裡亂成一團。

五弟彈劾首輔和岑寂年,拿出那些證據,要求清君側——

他到底想做甚麼?

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,是為了朝堂清明,天下太平嗎?

他不知道。

“殿下。”

江尋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沈鏡棲轉過頭,看著他。

江尋舟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
“殿下在想甚麼?”他問。
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在想五弟。”他說。
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
沈鏡棲看著他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五弟他……到底想做甚麼?”

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只是望著窗外的月光,望了很久。

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嗎?”

沈鏡棲想了想。

“甚麼話?”

“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樣。”江尋舟說。

沈鏡棲沉默了。

他想起這句話。江尋舟說過不止一次。

他一直不想信。

可今天的事,讓他不得不信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五弟他……真的會害我嗎?”
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
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要聽真話嗎?”
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
江尋舟沉默了一息。

“會。”他說。

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。

他看著江尋舟,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
“為甚麼?”他啞聲道,“我們是兄弟。”

江尋舟搖了搖頭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在這宮裡,沒有兄弟。只有對手。”
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望著月光,望著那些斑駁的影子,心裡空落落的。

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

江尋舟看著他。

“殿下不怪我說得直?”

沈鏡棲搖了搖頭。

“怪甚麼?”他說,“你說的是真話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真話,總是難聽的。”
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真的變了。”

沈鏡棲苦笑了一下。

“變了?”他說,“變成甚麼樣了?”

江尋舟想了想。

“變成……能活下去的樣子。”

沈鏡棲愣住了。

他看著江尋舟,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暖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謝謝你。”

江尋舟搖了搖頭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不用謝我。”

兩人相對而坐,望著月光。

夜風吹過,帶著夏末的涼意。
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。

四更天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沈鏡棲望著那輪明月,忽然開口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你說,明天會怎樣?”
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
沈鏡棲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“你也不知道?”
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這盤棋,下到最後,誰贏誰輸,沒人知道。”

他看著沈鏡棲,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怕嗎?”

沈鏡棲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也沒那麼怕。”

江尋舟看著他。

“為甚麼?”

沈鏡棲笑了。

“因為,”他說,“有你在。”

江尋舟愣住了。

他看著沈鏡棲,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,看著他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。

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
那是愧疚,是不捨,是千言萬語說不出口的——

對不起。

他沒有說。
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有我在。”

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
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像一尊石像。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,在滴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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