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6 章
七月二十四,大朝會。
這一天的天氣格外詭異。清晨還是晴空萬里,到了辰時,忽然烏雲密佈,天暗得像傍晚。風起來了,吹得大殿的窗欞咯吱作響,像是有甚麼東西要破土而出。
文武百官站在大殿裡,個個面色凝重。
沒有人說話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是緊張,是恐懼,還是期待?
沈鏡棲站在隊伍中,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。
他被軟禁了一個月,今天第一次被允許上朝。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,只知道昨夜江尋舟對他說:“殿下,明天一切都會見分曉。”
見甚麼分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御座上,皇帝楚雲徊依舊那副模樣——蒼老,疲憊,漠然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尊泥塑的像,彷彿這大殿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朝會開始。
照例是各部奏事。戶部說稅收,兵部說邊防,禮部說祭祀。一切都是老生常談,一切都是例行公事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。
然後,有人站出來了。
是晏聽瀾。
他穿著正式的朝服,臉色比往常更蒼白,但眼睛亮得驚人。他走到殿中央,站定,抬起頭,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“父皇,”他說,“兒臣有本要奏。”
大殿裡靜了一靜。
皇帝點了點頭。
晏聽瀾轉過身,面對滿朝文武。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在沈硯書身上停了一瞬,在岑寂年身上停了一瞬,最後落在沈鏡棲身上。
那一瞬很短,短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首輔沈硯書,”他說,“把持朝綱,矇蔽聖聽,結黨營私,貪墨無度。兒臣請父皇——嚴懲不貸!”
滿殿譁然。
沈硯書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只是看著晏聽瀾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晏聽瀾繼續說:“錦衣衛指揮使岑寂年,構陷忠良,草菅人命,濫用職權,欺上瞞下。兒臣請父皇——一併嚴懲!”
岑寂年的眉頭微微動了動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面無表情。
滿殿的議論聲越來越大。有人驚駭,有人不解,有人冷笑,有人——露出了期待的神色。
晏聽瀾說完了,站在那裡,等著。
皇帝開口了。
“老五,”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,“你想要甚麼?”
晏聽瀾看著他。
“父皇,”他說,“兒臣要的,是這朝堂清明,是這天下太平。”
皇帝沒有說話。
沈硯書走了出來。
他看著晏聽瀾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笑意。
“五殿下,”他說,“您這是要造反?”
晏聽瀾看著他。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我是清君側,不是造反。”
“清君側?”沈硯書笑了,“殿下清的是誰的君側?陛下身邊,有甚麼需要清的?”
晏聽瀾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他叫了二十多年“首輔大人”的老人。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?”
沈硯書的眉頭動了動。
“殿下這話,臣聽不懂。”
晏聽瀾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在場的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。
“首輔大人,”他說,“您和岑寂年勾結,打壓太子,構陷三哥,把持朝政二十多年。您以為沒人知道?”
沈硯書的臉變了變。
“殿下,”他沉聲道,“說話要有證據。”
晏聽瀾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,高高舉起。
“證據在此!”他說,“這是您和岑寂年往來的信件,這是您貪墨的賬目,這是您指使手下構陷忠良的證詞。父皇——請您過目!”
滿殿又是一片譁然。
皇帝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晏聽瀾,看著這個他從來不曾注意過的兒子。
“老五,”他說,“你讓朕等了很久。”
晏聽瀾愣住了。
“父皇?”
皇帝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擺了擺手。
“把這些東西呈上來。”
太監總管走下御階,從晏聽瀾手中接過那疊文書,呈到皇帝面前。
皇帝接過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。
皇帝翻完了。
他把那疊文書放下,抬起頭,看著晏聽瀾。
“老五,”他說,“這些東西,是真的?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看著滿朝文武。
“今日就到這裡。”他說,“散朝。”
他轉身,走了。
滿殿跪送。
晏聽瀾跪在那裡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他抬起頭,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,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。
那是憤怒,是不甘,還是——
他說不清。
他只知道,父皇沒有說“查”,沒有說“辦”,只說“知道了”。
知道了,是甚麼意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盤棋,還沒有結束。
第62章·暗流
散朝後,沈鏡棲快步追上晏聽瀾。
“五弟!”他喊道。
晏聽瀾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他的臉色比在殿裡時更蒼白,額頭上沁著細汗。看見沈鏡棲,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。
“三哥,”他說,“怎麼了?”
沈鏡棲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“五弟,”他說,“你今天做的事,太冒險了。”
晏聽瀾搖了搖頭。
“三哥,”他說,“有些事,總要有人做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。
他想起江尋舟說過的話。
“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樣。”
他看著眼前這張蒼白的臉,這雙清澈的眼睛,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。
他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樣嗎?
他不知道。
“五弟,”他說,“你小心點。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三哥,”他說,“你也是。”
他轉身,走了。
沈鏡棲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心裡那根刺,又扎深了一點。
首輔府。
沈硯書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盞茶。
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
他只是在想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。
五皇子,晏聽瀾。
這個他一直當作“病秧子”的人,今天忽然露出了獠牙。
彈劾他,彈劾岑寂年,拿出那些所謂的“證據”——
他以為這樣就能扳倒他?
沈硯書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來人。”他說。
一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來。
“去查。”沈硯書說,“查五皇子的底細。查他這些年見了甚麼人,做了甚麼。”
黑衣人應了一聲,消失了。
沈硯書端起那盞涼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。
他看著窗外,望著五皇子府的方向。
“五殿下,”他喃喃道,“您還是太年輕了。”
錦衣衛北鎮撫司。
岑寂年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今天朝堂上的記錄。
他一頁一頁地看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看到晏聽瀾彈劾他的那段,他停住了。
“構陷忠良,草菅人命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帶著一絲嘲諷。
他確實是構陷過忠良。但他構陷的,是那些該殺的人。
他確實是草菅過人命。但他草的,是那些該死的人。
他從不後悔。
他只做該做的事。
“大人,”一個手下走進來,低聲道,“首輔府那邊有動靜。”
岑寂年抬起頭。
“甚麼動靜?”
“他們派人去查五皇子了。”
岑寂年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盯著。”
手下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岑寂年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今天朝堂上,皇帝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“你讓朕等了很久。”
等了很久?
等甚麼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盤棋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五皇子府。
晏聽瀾坐在密室裡,面前坐著謝朗懷。
“殿下,”謝朗懷說,“今天的事,陛下沒有表態。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晏聽瀾打斷他。
謝朗懷看著他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
晏聽瀾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等。”他說。
謝朗懷愣住了。
“等?”
“對。”晏聽瀾說,“父皇沒有表態,說明他還在觀望。他在等,等我們露出更多。”
他看著謝朗懷。
“謝大人,”他說,“你的人,準備好了嗎?”
謝朗懷點了點頭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
晏聽瀾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說,“等他們查,等他們亂,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正濃。
他看著那片黑暗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
“到時候,”他說,“我們再收網。”
第63章·等待
冷宮。
沈鏡棲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今天的事,讓他心裡亂成一團。
五弟彈劾首輔和岑寂年,拿出那些證據,要求清君側——
他到底想做甚麼?
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,是為了朝堂清明,天下太平嗎?
他不知道。
“殿下。”
江尋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沈鏡棲轉過頭,看著他。
江尋舟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殿下在想甚麼?”他問。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在想五弟。”他說。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沈鏡棲看著他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五弟他……到底想做甚麼?”
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窗外的月光,望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嗎?”
沈鏡棲想了想。
“甚麼話?”
“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樣。”江尋舟說。
沈鏡棲沉默了。
他想起這句話。江尋舟說過不止一次。
他一直不想信。
可今天的事,讓他不得不信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五弟他……真的會害我嗎?”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要聽真話嗎?”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江尋舟沉默了一息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。
他看著江尋舟,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“為甚麼?”他啞聲道,“我們是兄弟。”
江尋舟搖了搖頭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在這宮裡,沒有兄弟。只有對手。”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望著月光,望著那些斑駁的影子,心裡空落落的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。
“殿下不怪我說得直?”
沈鏡棲搖了搖頭。
“怪甚麼?”他說,“你說的是真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真話,總是難聽的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真的變了。”
沈鏡棲苦笑了一下。
“變了?”他說,“變成甚麼樣了?”
江尋舟想了想。
“變成……能活下去的樣子。”
沈鏡棲愣住了。
他看著江尋舟,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暖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謝謝你。”
江尋舟搖了搖頭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不用謝我。”
兩人相對而坐,望著月光。
夜風吹過,帶著夏末的涼意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。
四更天了。
天快亮了。
沈鏡棲望著那輪明月,忽然開口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你說,明天會怎樣?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這盤棋,下到最後,誰贏誰輸,沒人知道。”
他看著沈鏡棲,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怕嗎?”
沈鏡棲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也沒那麼怕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。
“為甚麼?”
沈鏡棲笑了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有你在。”
江尋舟愣住了。
他看著沈鏡棲,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,看著他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。
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那是愧疚,是不捨,是千言萬語說不出口的——
對不起。
他沒有說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有我在。”
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像一尊石像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,在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