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5 章
七月二十三,大暑。
一年中最熱的日子。
京城卻冷得像冬天。
街道上行人寥寥,店鋪早早關了門,連叫賣聲都聽不見了。只有一隊隊錦衣衛穿梭在街巷中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。
全城戒嚴了。
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要出大事了。
三百里外,豐州。
謝朗懷站在軍營外,望著遠處的天際線。
那裡,是京城的方向。
他的身後,是三萬藩王軍隊。他們已經在這裡集結了三天,等待最後的命令。
“大人,”一個副將走過來,低聲道,“五皇子那邊有訊息嗎?”
謝朗懷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,“等。”
副將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謝朗懷知道他想說甚麼。
三萬軍隊,三百里外,一旦動起來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但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他知道,那個人,不會讓他們等太久。
城南,某座大宅。
十幾個老者圍坐在密室裡,面色凝重。
他們是世族的代表,三朝元老,門生遍天下。此刻聚在這裡,只為一件事。
“王老,”一箇中年男子開口,“五皇子那邊,到底怎麼說?”
王老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著。”他說。
中年男子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等?等甚麼?”
王老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等天亮。”他說。
錦衣衛北鎮撫司。
岑寂年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。
藩王軍隊,世族密會,五皇子“病情穩定”,三皇子被軟禁——
每一件事,他都清清楚楚。
每一件事,他都無能為力。
因為他只是錦衣衛指揮使。
他只負責查,不負責管。
“大人,”一個手下推門進來,低聲道,“陛下有旨。”
岑寂年站起身。
手下遞上一道密旨。
岑寂年開啟,看了一眼。
上面只有一句話:
“看著就好。”
他看著那四個字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澀。
看著就好。
是啊,他只能看著。
看著這盤棋,走到最後。
五皇子府。
晏聽瀾站在鏡子前,由著太監替他整理衣冠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朝服,冠帶,一樣不落。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殿下,”太監低聲道,“您今天真的要去上朝?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去。”他說。
太監看著他,眼睛裡滿是擔憂。
“可您的身子——”
“沒事。”晏聽瀾打斷他,“死不了。”
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看著那張蒼白的臉,那雙明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等了這麼久,”他輕聲說,“該收網了。”
冷宮。
沈鏡棲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很圓,很亮,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,投下一地斑駁的影子。黃黃蜷在他腳邊,發出輕輕的呼嚕聲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他感覺得到。
那股暗流,那股壓力,那股隨時會爆發的風暴——
他能感覺到。
門開了。
江尋舟走進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兩人沉默著,一起望著月光。
過了很久,沈鏡棲開口了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明天,會出事嗎?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息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問會出甚麼事,也沒有問怎麼辦。
他只是望著那輪明月,望著那些斑駁的影子,望著這間他住了八年的冷宮。
然後他轉過頭,看著江尋舟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格外柔和。他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迷茫,而是一種很深的、很平靜的——
接受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無論發生甚麼,你都要活著。”
江尋舟愣住了。
他看著沈鏡棲,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聽我說。”沈鏡棲打斷他,“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。但我知道,不管發生甚麼,你都要活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還有很多事要做。你不能死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。
那是愧疚,是不捨,是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。
他想說甚麼。
他想說對不起。
他想說他騙了他。
他想說他布的局,最終會把他推向哪裡。
可他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只是看著他,看著他乾淨的眼睛,看著他在月光下柔和的臉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殿下,”他說,聲音有些發澀,“您也是。”
沈鏡棲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比月光還溫暖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們都活著。”
兩人相對而坐,望著月光。
夜風吹過,帶著夏末的涼意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。
三更天了。
天快亮了。
江尋舟望著那輪明月,心裡想著很多事。
想著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,想著師父臨死前說的那句話,想著那些年的仇恨和謀劃,想著那些已經死了和即將死去的人。
想著眼前這個人。
這個他叫了快一年“殿下”的人。
這個他師父的兒子。
這個他唯一對不起的人。
他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時,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波瀾。
他望著月光,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“師父,明天,一切就結束了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,靜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窗外,夜風依舊吹著。
遠處,更鼓聲漸漸遠去。
新的一天,快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