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2 章
江尋舟是在子時三刻被帶進宮的。
兩個錦衣衛敲開冷宮的門,沒有說話,只是遞上一塊腰牌。江尋舟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跟著他們走了。
沈鏡棲追到門口,被他攔住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等我回來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。
“先生……”
江尋舟搖了搖頭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您等著。”
他轉身,跟著那兩個錦衣衛,消失在夜色裡。
沈鏡棲站在門口,望著那個方向,望了很久。
御書房。
丹爐還在燒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藥香和硫磺味混在一起,燻得人眼睛發酸。燭火搖曳,將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。
江尋舟走進來,站在門口。
楚雲徊坐在丹爐旁,手裡拿著那柄銅勺,慢慢攪動著鼎裡的丹藥。他沒有抬頭,只是說了一聲:“來了?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他走過去,在皇帝對面站定。
君臣相對。
隔著丹爐,隔著升騰的熱氣,隔著十四年的光陰。
楚雲徊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。
“謝孤直的徒弟,”他說,“果然不凡。”
江尋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陛下認得家師?”
楚雲徊點了點頭。
“認得。”他說,“他是朕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也是朕最對不住的人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楚雲徊放下銅勺,靠進軟榻裡,望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也沒有愧疚。只有一種很深的、很累的——疲憊。
“你恨朕?”他問。
江尋舟沉默了一息。
“恨。”他說。
楚雲徊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應該的。”他說,“換了我,我也恨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。
“陛下說這些,是想讓我原諒您?”
楚雲徊搖了搖頭。
“不。”他說,“朕是想說,你恨朕,應該的。但你做的事,朕都知道。”
江尋舟的眉頭微微動了動。
“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楚雲徊說,“知道你在三州做的好事,知道你布的局,知道你讓太子黨和外戚狗咬狗,知道你讓楚暮辭背了黑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知道你想做甚麼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閃爍。
“那陛下為何不殺我?”
楚雲徊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拿起銅勺,慢慢攪動丹藥。
一圈,又一圈。
“因為朕也在等。”他說。
江尋舟愣住了。
“等?”
“對。”楚雲徊說,“等你把該做的事做完。”
他看著江尋舟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光。
“你師父,”他說,“是朕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。朕殺了他,殺了謝家一百三十七口。朕欠他的,這輩子還不清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替他報仇,應該的。朕不攔你。”
江尋舟站在那裡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,這個殺了他全家的人,這個他恨了十四年的人。
他以為他會憤怒,會激動,會想衝上去殺了他。
可他沒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“陛下,”他說,“您知道我來做甚麼?”
楚雲徊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他說,“你要朕的命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楚雲徊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可你不會現在動手。”他說,“因為你還有沒做完的事。”
江尋舟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楚雲徊繼續說:“你讓太子廢了,讓外戚清了,讓寒門起了。你想做的,是做完了。可你還有一個人放不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老三。”
江尋舟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楚雲徊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對別人狠,對他下不了手。對不對?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楚雲徊嘆了口氣。
“孤直當年,也是這樣。”他說,“他對別人狠,對朕下不了手。所以他死了。”
他看著江尋舟。
“你比他聰明。”他說,“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江尋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丹爐裡的藥都快熬幹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陛下,”他說,“您不怕我?”
楚雲徊搖了搖頭。
“不怕。”他說,“朕等了十四年,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他看著江尋舟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光。
“動手的時候,告訴朕一聲。”他說,“讓朕知道,孤直的徒弟,替他報了仇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他恨這個人。
恨了十四年。
可此刻站在這裡,看著他蒼老的臉,聽著他說這些話,他忽然覺得——
這個人,也很可憐。
“陛下,”他說,“您還有甚麼要說的嗎?”
楚雲徊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說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那幅畫前,指著畫上的女子。
“這是你師孃。”他說,“你師父最喜歡的人。”
江尋舟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幅畫,看著畫上那個站在梅樹下微笑的女子,心裡忽然有甚麼東西在翻湧。
“她是你師父的師妹,”楚雲徊說,“也是朕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也是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。
“她是怎麼死的?”
楚雲徊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生老三的時候,”他說,“難產。”
江尋舟的心猛地一縮。
老三?
沈鏡棲?
他看著那幅畫,看著畫上那個微笑的女子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“所以,”他說,“三殿下是——”
“是孤直的兒子。”楚雲徊替他說完。
江尋舟站在那裡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那個雪夜裡給他開門的人,想起那個在冷宮裡陪他吃餃子的人,想起那個在他師父墳前磕頭的人。
沈鏡棲。
謝孤直的兒子。
他師父的兒子。
“他不知道?”他問。
楚雲徊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他娘死的時候,他才剛出生。孤直那時候已經被朕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
但江尋舟明白了。
他看著那幅畫,看著畫上那個微笑的女子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他想起師父臨死前說的那句話。
“尋舟,你記住,別恨他。”
他以為師父說的是皇帝。
原來,還有另一個人。
“陛下,”他說,“您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?”
楚雲徊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你該知道了。”
他走回軟榻邊,重新坐下。
“去吧。”他說,“該做的事,去做吧。”
江尋舟站在那裡,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他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陛下,”他背對著皇帝,聲音很輕,“您欠我師父的,我會替他討回來。但三殿下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是無辜的。”
楚雲徊沒有說話。
江尋舟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御書房裡恢復了寂靜。
楚雲徊坐在那裡,望著那幅畫,望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孤直,”他說,“你徒弟,比你狠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丹爐裡的火,噼啪作響。
他拿起銅勺,繼續攪動丹藥。
一圈,又一圈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像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