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3 章
七月初三,夜。
謝朗懷第二次秘密進京。
這回他沒有住客棧,直接住進了五皇子府。府裡的人早就清空了,只剩幾個心腹。整個府邸靜悄悄的,像一座空宅。
密室裡的燭火跳動著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謝朗懷坐在晏聽瀾對面,看著他。
三個月不見,這個五皇子似乎又瘦了些。臉色還是那樣蒼白,眼窩還是那樣深陷,但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,比三個月前更亮了。
“殿下,”謝朗懷開口,“三皇子被軟禁了,太子已廢,京城裡人心惶惶。現在動手,正是時候。”
晏聽瀾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不急。”他說。
謝朗懷愣住了。
“不急?”他說,“殿下,機不可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晏聽瀾打斷他,放下茶盞,“但還差一步。”
謝朗懷看著他。
“差甚麼?”
晏聽瀾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。輿圖上標著京城、邊關、藩地,標著每一支軍隊的位置。
他伸出手,點在京城的位置上。
“京城外圍,”他說,“你的人,能控制多少?”
謝朗懷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。
“西邊三個關隘,”他說,“東邊兩個渡口,北邊的官道。只要殿下開口,三天之內,全部拿下。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南邊呢?”
謝朗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“南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南邊是岑寂年的人。錦衣衛,動不了。”
晏聽瀾笑了。
“岑寂年,”他說,“這個人,確實麻煩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謝朗懷。
“謝大人,”他說,“你知道岑寂年最聽誰的話嗎?”
謝朗懷想了想。
“陛下?”
晏聽瀾搖了搖頭。
“不,”他說,“他自己。”
謝朗懷愣住了。
“岑寂年這個人,”晏聽瀾說,“誰都收買不了。他不站隊,不結黨,不貪財。他只聽一個人的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自己。”
謝朗懷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那怎麼辦?”
晏聽瀾笑了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他說,“等事情成了,他自然會站過來。”
謝朗懷看著他,心裡有些發毛。
這個年輕人,太穩了。
穩得不正常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我們甚麼時候動手?”
晏聽瀾想了想。
“等江尋舟那邊。”他說。
謝朗懷愣住了。
“江尋舟?”
“對。”
謝朗懷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江尋舟可信嗎?”
晏聽瀾笑了。
那笑容很深,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他不可信。”他說。
謝朗懷愣住了。
“那您還——”
“但他恨父皇。”晏聽瀾打斷他,“恨,就夠了。”
他看著謝朗懷,那雙清澈的眼睛裡,此刻卻深得看不見底。
“謝大人,”他說,“你知道人為甚麼會被利用嗎?”
謝朗懷搖了搖頭。
晏聽瀾說:“因為有慾望。想要權,想要錢,想要女人——這些是慾望。還有一種慾望,比這些更強烈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恨。”
他看著謝朗懷。
“江尋舟恨父皇。恨了十四年。這份恨,比任何收買都可靠。”
謝朗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就不怕他反咬一口?”
晏聽瀾笑了。
“反咬?”他說,“他反咬誰?咬我?他憑甚麼?他和我無冤無仇。他要的是父皇,不是我。”
他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。
“等他做完他的事,”他說,“父皇沒了,他也該走了。”
他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。
“到那時候,”他說,“這天下,就是我們的了。”
謝朗懷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寒意。
這個年輕人,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。
太子,三皇子,江尋舟,皇帝——
都是他的棋子。
“殿下,”他沉聲道,“臣明白了。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,”他說,“準備好了,等我訊息。”
謝朗懷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出去。
密室的門關上後,晏聽瀾獨自坐在那裡。
他看著牆上的輿圖,看著那些標著紅點的地方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快了。
他想。
快了。
第56章·軍中
七月初十,又一個人秘密進了五皇子府。
這回是個武將,姓鄭,面板黝黑,手上全是老繭。他是西南邊軍的人,這次進京,是替侯爺傳話的。
晏聽瀾在密室裡見他。
“鄭將軍,”他說,“侯爺怎麼說?”
鄭姓漢子抱拳行禮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侯爺說了,只要殿下開口,西南十萬邊軍,隨時聽候調遣。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侯爺的誠意,本宮記下了。”
他看著鄭姓漢子。
“鄭將軍,”他說,“京城外圍的事,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鄭姓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輿圖,攤在桌上。
“東邊三個渡口,”他指著圖上的標記,“已經安排了人。北邊的官道,也控制了。西邊的關隘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西邊是謝大人的地盤,我們插不上手。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西邊不用管。”他說,“你們把東邊和北邊守住就行。”
鄭姓漢子應了一聲。
晏聽瀾看著他,忽然問:“鄭將軍,你跟著侯爺多少年了?”
鄭姓漢子愣了一下。
“十五年。”他說。
晏聽瀾笑了。
“十五年,”他說,“那侯爺一定很信任你。”
鄭姓漢子沒有說話。
晏聽瀾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鄭將軍,”他說,“你說,侯爺為甚麼支援我?”
鄭姓漢子沉默了一息。
“因為殿下……”
“因為我能給他想要的。”晏聽瀾替他說完。
他看著鄭姓漢子,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
“鄭將軍,”他說,“你回去告訴侯爺,等事成之後,西南的事,本宮一概不管。他想怎麼弄,就怎麼弄。”
鄭姓漢子的眼睛亮了。
“殿下此話當真?”
晏聽瀾點了點頭。
“當真。”他說,“本宮說話,向來算數。”
鄭姓漢子抱拳行禮。
“臣替侯爺謝過殿下!”
晏聽瀾擺了擺手。
“去吧,”他說,“等訊息。”
鄭姓漢子退了出去。
密室的門關上後,晏聽瀾站在那裡,望著牆上的輿圖。
西南,十萬邊軍。
東邊,三個渡口。
北邊,官道。
西邊,謝朗懷的人。
一切都準備好了。
只差——
他望向窗外,望向冷宮的方向。
只差江尋舟那邊。
第57章·士族
七月十五,第三個訪客進了五皇子府。
這回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——世族的代表,三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都是三朝元老,門生遍天下。
他們坐在密室裡,看著對面那個蒼白瘦削的年輕人,眼睛裡帶著審視,也帶著期待。
“五殿下,”為首的老者開口,姓王,是世族裡輩分最高的人,“您找我們來,有甚麼事?”
晏聽瀾笑了笑。
“王老,”他說,“我想和你們談個買賣。”
王老的眉頭動了動。
“甚麼買賣?”
晏聽瀾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太子廢了,”他說,“老三被軟禁了。這朝堂上,現在誰說了算?”
王老沒有說話。
晏聽瀾替他答了:“誰說了都不算。群龍無首,各懷鬼胎。”
他放下茶盞,看著那幾個老者。
“王老,”他說,“你們世族,想要甚麼?”
王老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殿下想聽真話?”
“當然。”
王老看著他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我們想要原來的日子。”他說,“寒門不該出頭,新政不該推行,那些泥腿子,就該在泥地裡待著。”
晏聽瀾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給得起。”
王老愣住了。
“殿下?”
晏聽瀾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王老,”他說,“等我坐上那個位子,新政廢除,恩科取消,寒門打回原形。你們世族,繼續做你們該做的事。”
他看著王老,那雙清澈的眼睛裡,此刻卻深得看不見底。
“這買賣,”他說,“你們做不做?”
王老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,跪了下去。
“臣,”他說,“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。”
身後,另外兩個老者也跪了下去。
晏聽瀾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他們。
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等訊息。”
三個老者退了出去。
密室的門關上後,晏聽瀾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。
他看著牆上的輿圖,看著那些標著紅點的地方,看著那些他一步一步收攏的勢力。
藩王,邊軍,世族。
都有了。
只差最後一步。
他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。
他沒有在意。
他只是望著窗外,望著冷宮的方向,望著那個他叫了二十多年“三哥”的人。
“三哥,”他輕聲說,“對不起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,靜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像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