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
正月十六,雪化了。
這是入冬以來第一個晴朗的日子。沈鏡棲在冷宮裡憋了半個多月,終於被江尋舟趕出來走動走動。
“殿下再躺著,骨頭都要生鏽了。”江尋舟說,“出去走走,買點東西,看看熱鬧。”
沈鏡棲想想也是,便換了身尋常衣裳,帶著兩個侍衛,出了冷宮。
京城的熱鬧,是他從未見過的。
八年冷宮,他與世隔絕,偶爾聽李福說起外頭的事,也只當是故事。此刻走在大街上,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,聽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,聞著各種吃食混雜的香氣,他竟有些恍惚。
這就是京城。
他從小長大的地方,他卻從未真正見過。
“殿下,”一個侍衛低聲道,“前頭是琉璃廠,賣書畫古玩的,可要過去看看?”
沈鏡棲點點頭。
琉璃廠果然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。街道兩旁全是鋪子,賣書的、賣畫的、賣筆墨紙硯的、賣古董珍玩的,一家挨著一家。有人在鋪子裡挑挑揀揀,有人在地攤上討價還價,還有人捧著剛買到的字畫,滿臉喜色地走出來。
沈鏡棲慢慢走著,看著,覺得甚麼都新鮮。
走到一處書鋪門口,他停下腳步。鋪子裡擺著許多書,有些是他讀過的,有些是他沒讀過的。他正想進去看看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讓一讓,讓一讓!”
幾個小廝抬著一頂轎子過來,橫衝直撞的,行人紛紛避讓。沈鏡棲也往旁邊讓了讓,卻還是被一個小廝撞了一下肩膀。
“瞎了你的眼!”那小廝罵道,“沒看見轎子過來?”
沈鏡棲的侍衛臉色一變,就要上前,卻被沈鏡棲攔住了。
“沒事,”他說,“走吧。”
他轉身要走,卻忽然愣住了。
轎簾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蒼老的臉。
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穿著半舊的棉袍,面容清瘦,眉眼間透著幾分書卷氣。他往這邊看了一眼,目光從沈鏡棲身上掠過,落在他身後的人身上。
然後,那張臉變了。
沈鏡棲回過頭,看見江尋舟不知何時跟了上來,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神情淡淡的,望著那頂轎子。
老者的臉色煞白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,卻甚麼都沒說出來。他的手劇烈地抖著,轎簾從他指間滑落,遮住了那張臉。
“快走!”轎子裡傳出一聲低喝,聲音沙啞而急促。
轎伕們愣了一下,隨即抬起轎子,匆匆離開。那頂轎子在人群中穿行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沈鏡棲站在原地,望著那頂轎子消失的方向,皺起了眉頭。
“先生,”他轉向江尋舟,“你認識他?”
江尋舟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不認識。”他說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沈鏡棲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那封密信,想起江尋舟說的“老家的事”,想起除夕夜那句“我沒有自己”。
他又想起方才那個老者的臉——那張煞白的臉,那雙劇烈抖動的手,那聲沙啞急促的“快走”。
不認識?
不認識,怎麼會是那種反應?
“先生,”他輕聲問,“真的不認識?”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幽深難測,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水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有些人,認不認得,都一樣。”
他沒有再解釋。
他只是轉身,往前走去。
沈鏡棲看著他的背影,站了一會兒,然後跟了上去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江尋舟一句話都沒說。
他只是沉默地走著,神情平靜,步態從容,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。但沈鏡棲卻覺得,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那個人,那個老翰林,一定和江尋舟有關係。
可他不說。
沈鏡棲也不問。
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。
他告訴自己。
晚上,沈鏡棲睡下了。
李福也睡了,黃黃蜷在牆角打呼嚕,冷宮裡一片寂靜。
江尋舟獨自坐在偏殿裡,面前擺著一壺酒。
他很少喝酒。今夜卻破例了。
酒是普通的燒刀子,辛辣嗆喉,他卻一杯接一杯地喝著,彷彿喝的是水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如紙。他的眼睛望著某處,卻像是穿透了那堵牆,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放下酒杯,輕聲開口。
“師父,”他說,“快了。”
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但在這寂靜的夜裡,卻清晰地傳了出去。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,靜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。
三更天了。
江尋舟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他的衣袂輕輕飄動。他望著窗外那輪明月,望著月色中重重疊疊的宮牆,望著更遠處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又說了一遍。
“快了。”
這一次,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是期待?是釋然?還是別的甚麼?
沒有人知道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月光,一直望了很久。
第二天,一切如常。
江尋舟依舊是那個淡淡的江尋舟,話不多,神情平靜,做事有條不紊。沈鏡棲看著他,幾乎要以為昨夜那個獨自飲酒的人不是他。
但他知道,那是他。
只是他不想說。
“先生,”吃早飯的時候,沈鏡棲忽然開口,“昨天那個人,是翰林院的?”
江尋舟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怎麼知道?”
“他的轎子,”沈鏡棲說,“式樣是宮裡文官的規制,品級不高,但也不是底層。我猜是翰林院的。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姓許,叫許明遠。翰林院侍講,從五品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。
“先生查過?”
“沒有。”江尋舟說,“恰好知道。”
恰好知道。
沈鏡棲沒有再問。
他知道江尋舟說的不是真話,但他也知道,追問沒有意義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,繼續低頭吃飯。
江尋舟看著他,忽然開口。
“殿下不問了嗎?”
沈鏡棲抬起頭。
“先生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說的。”他說,“不想說,問了也沒用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沈鏡棲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
飯桌上恢復了安靜,只有筷子碰觸碗碟的輕微聲響。
窗外,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