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
臘月二十八,宮中賜宴。
這是每年的慣例。歲末之時,皇帝在麟德殿設宴,款待宗室親王、文武重臣。說是“賜宴”,其實是一場無聲的朝會——誰坐在哪裡,誰向誰敬酒,誰得了皇帝幾句話,都是風向,都是訊號。
沈鏡棲往年從未收到過請柬。
今年收到了。
他拿著那張燙金的帖子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”他問江尋舟,“我去嗎?”
江尋舟正在整理書案,聞言抬起頭。
“殿下想去嗎?”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想知道,”他說,“父皇為甚麼忽然想起我。”
江尋舟放下手裡的書,走過來,接過那張帖子,看了一眼。
“因為殿下做成了事。”他說,“三州賑災,是殿下親自去的,也是殿下親自辦成的。滿朝文武看著,滿京城的百姓也看著。陛下若再不提,就太說不過去了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。
“先生覺得,這是好事?”
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望著外頭的天。今冬最後一場雪剛停,天還是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
“是好事,”他說,“也是壞事。”
沈鏡棲等著他解釋。
江尋舟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好事是,殿下終於被看見了。”他說,“壞事是——被看見的人,也會被盯上。”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張燙金的帖子,看著上頭“三皇子沈鏡棲”那幾個字,忽然想起母妃生前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棲兒,這宮裡,最怕的不是沒人理你。是有人理你。”
那時他還小,不懂。
現在他懂了。
臘月二十八,酉時三刻,麟德殿。
沈鏡棲站在殿門外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今夜他穿的是江尋舟替他置辦的新衣——不是多好的料子,但勝在整潔得體,比之前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強多了。李福替他梳頭的時候,手都在抖,絮絮叨叨地說“殿下總算熬出頭了”。
熬出頭了嗎?
他不知道。
“三哥?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沈鏡棲回頭,看見晏聽瀾從轎子上下來,朝他走過來。他今夜穿了一身月白錦袍,襯得臉色更加蒼白,卻多了幾分清貴之氣。
“五弟。”沈鏡棲點點頭。
晏聽瀾走到他身邊,笑著打量他。
“三哥今夜精神很好,”他說,“病全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沈鏡棲說,“多謝五弟記掛。”
晏聽瀾擺擺手,咳嗽了兩聲,用帕子掩住嘴。
“三哥別跟我客氣。”他說,“走吧,咱們一起進去。”
兩人並肩走進麟德殿。
殿中早已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宗室親王、文武重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寒暄說笑,觥籌交錯。沈鏡棲一進門,就感覺到有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有的好奇,有的審視,有的意味深長。
他沒有躲閃,只是挺直了背脊,一步一步往裡走。
“三殿下。”
有人主動上來打招呼。是個年輕官員,穿著青袍,品級不高,臉上帶著笑。
“下官戶部主事陳昭,見過三殿下。”
沈鏡棲點點頭:“陳大人。”
陳昭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識趣地退開了。但他開了個頭,便陸續有人過來打招呼——有些是沈鏡棲認識的,有些是不認識的,有些是三州賑災時見過面的地方官,有些是根本沒打過交道的京官。
沈鏡棲一一應對著,心裡卻漸漸沉了下去。
先生說得對。
他被看見了。
“三弟。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沈鏡棲回過頭,看見太子顧橫舟站在不遠處,正笑著看他。那張溫和的臉上,掛著慣常的笑容,但沈鏡棲卻覺得,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“皇兄。”他微微欠身。
顧橫舟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三弟今夜是主角啊,”他笑著說,“這麼多人來打招呼,本宮都羨慕了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顧橫舟的笑容不變,只是眼睛裡多了點甚麼。
“好好享受,”他壓低聲音,“這種日子,不常有。”
說完,他笑著走開了。
沈鏡棲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“殿下。”
江尋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今夜他以幕僚身份隨行,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,此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。
沈鏡棲轉過頭,看向他。
江尋舟的目光掠過太子離去的方向,又收回,落在沈鏡棲臉上。
“殿下,”他低聲說,“從現在開始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戌時正,皇帝駕到。
滿殿肅靜,所有人跪伏在地,山呼萬歲。沈鏡棲跪在人群中,低著頭,只看見一片片各色官袍。
“平身。”
那聲音蒼老而疲憊,從高處傳下來。
沈鏡棲站起身,抬頭望去。御座上,皇帝楚雲徊穿著明黃龍袍,端坐不動。他的面容比上次見面時又蒼老了些,眼窩深陷,臉色蠟黃,看上去疲憊不堪。
但他的眼睛,卻讓沈鏡棲心裡微微一凜。
那雙眼睛沒有看他,只是望著殿中眾人,渾濁而空洞。但沈鏡棲卻覺得,那雙眼睛甚麼都看得見。
宴席開始。
歌舞,敬酒,說笑,恭維。和太子壽宴時沒甚麼兩樣,只是場面更大,人更多,氣氛更微妙。沈鏡棲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默默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席位在宗室之中,不算太偏,也不算太顯眼。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——既不是冷落,也不是抬舉。
但很快,他就知道,今夜不一樣了。
“三皇子沈鏡棲。”
太監尖細的嗓音忽然響起,滿殿一靜。
沈鏡棲抬起頭,看見所有人都望著他,包括御座上的皇帝。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,跪下。
“兒臣在。”
皇帝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。
良久,皇帝開口了。
“老三,”他說,“這次賑災,辦得不錯。”
滿殿譁然。
雖然沒有人敢出聲,但那些眼神、那些微表情,已經足夠說明一切。這是皇帝多年來第一次公開誇讚某個皇子。第一次。
沈鏡棲跪在地上,一時不知該說甚麼。
“兒臣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兒臣分內之事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,“回去坐著。”
沈鏡棲站起身,回到自己的席位。他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驚詫,有探究,有豔羨,有嫉恨。他不動聲色,只是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酒是冷的。
他抬起頭,看向御座上的那個人。皇帝已經不再看他,只是望著殿中的歌舞,神情漠然,彷彿方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。
沈鏡棲收回目光,掃過殿中眾人。
太子的笑容僵在臉上,雖然還在笑,但那笑容已經僵硬得像一張面具。他端著酒杯,慢慢喝著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沈鏡棲。
首輔沈硯書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低著頭,慢慢飲酒,彷彿甚麼都沒聽見。但他飲酒的動作很慢,慢得不正常。
五皇子晏聽瀾咳嗽著,用帕子掩住嘴。咳完了,他抬起頭,朝沈鏡棲笑了笑,說了一句甚麼。隔得太遠,沈鏡棲聽不見,但從口型上看,應該是“恭喜三哥”。
錦衣衛指揮使岑寂年站在角落裡,面無表情,像一尊雕像。但沈鏡棲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三息,然後移開,落在另一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,站著江尋舟。
沈鏡棲的心微微一沉。
宴席繼續。
歌舞昇平,觥籌交錯,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。但沈鏡棲知道,有甚麼東西已經變了。
子時,宴席將散。
沈鏡棲起身準備離開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他回頭,看見江尋舟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。
“先生?”
江尋舟看著他,目光幽深。
“殿下,”他低聲說,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從現在開始,您有敵人了。”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江尋舟,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轉身,走出麟德殿,走進夜色裡。
江尋舟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消失在黑暗中。
冷宮。
沈鏡棲回到住處的時候,已經快子時三刻了。
李福迎上來,滿臉擔憂:“殿下,您可算回來了。宴席上怎麼樣?沒出甚麼事吧?”
沈鏡棲搖搖頭:“沒事。”
他走進院子,往正殿走去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李福跟在他身後,見他停下,正要問,忽然也看見了。
門楣上,不知甚麼時候被人用刀刻了一個字。
那個字很深,刻痕新鮮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。
“死”。
沈鏡棲站在那扇門前,看著那個字,一動不動。
李福的臉色煞白,渾身發抖,想說甚麼,卻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江尋舟從後面走上來,站在沈鏡棲身邊,也看著那個字。
沉默。
良久,沈鏡棲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但確實是笑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你說得對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沈鏡棲伸出手,撫摸著那個字。刻痕很深,劃破了他的指尖,滲出一滴血。他把那滴血抹在字上,看著它慢慢洇開。
“從今夜開始,”他說,“我有敵人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江尋舟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清瘦的面孔上,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謝謝你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這只是開始。”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門楣上,那個“死”字在月光下靜靜躺著,殷紅的血跡慢慢乾涸,變成暗褐色,像一道永遠抹不掉的傷疤。
遠處,更鼓聲傳來。
四更天了。
第一卷·鏡中身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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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末語
沈鏡棲以為自己在照鏡子看清自己。
但他不知道,鏡中之人,只是倒影。
真正的自己,還在鏡子的另一邊,等著他去發現。
或者,去成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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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·完
【下卷預告】
第二卷:【舟中客】(第16-30章)
卷名釋義:江尋舟以為自己在渡人,卻不知自己才是那個渡客。
預告:
第16章·寒門血
第17章·錦衣衛的茶
第18章·五皇子的棋
……
第30章·真相半面
“殿下,您知道我是誰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知道,我是來做甚麼的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——還信我?”
沈鏡棲看著江尋舟,看著這個雪夜裡走進他生命的書生,慢慢點了點頭。
“信。”他說,“因為你是你。”
江尋舟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再抬起頭時,他臉上有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