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
餃子出鍋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沈鏡棲看著那盤熱氣騰騰的餃子,忽然有些恍惚。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餃子了。冷宮裡過年,能有一碗粗麵做的湯餅就算不錯,餃子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“殿下,嚐嚐。”李福把筷子遞過來,臉上帶著笑,“江先生調的餡,老奴和的皮,殿下揉的面。這餃子,可是三個人做的。”
沈鏡棲接過筷子,夾起一個,咬了一口。
是白菜豬肉餡的,肉不多,白菜多,但味道出奇的好。他嚼著嚼著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江尋舟坐在對面,也夾起一個,慢慢吃著。
三人圍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,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吃完了那盤餃子。外頭的雪還在下,屋裡卻暖融融的,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,偶爾噼啪一聲,濺出幾點火星。
吃完,李福收拾碗筷,沈鏡棲和江尋舟坐在窗前,望著外頭的雪。
“先生,”沈鏡棲忽然問,“你老家是哪裡的?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沒有老家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一愣。
“人怎麼會沒有老家?”
江尋舟望著窗外的雪,沒有回答。
沈鏡棲等了一會兒,見他不說話,也不再追問。他只是陪著他,一起望著那紛紛揚揚的雪。
良久,江尋舟忽然開口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你知道除夕夜,我最怕甚麼嗎?”
“甚麼?”
“靜。”江尋舟說,“太靜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雪。
“小時候,除夕夜再窮,也是有聲音的。隔壁的小孩放炮仗,街坊鄰居互相拜年,灶臺裡的火燒得噼啪響。後來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沈鏡棲看著他,忽然覺得,這個人身上藏著太多事。
他不問。
他只是說:“先生,今夜不靜。”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沈鏡棲笑了笑。
“有雪落的聲音,”他說,“有炭火的聲音,有李福洗碗的聲音,有黃黃打呼嚕的聲音。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我的心跳聲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那雙幽深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真是個怪人。”
沈鏡棲笑了。
“先生也是。”
除夕夜,京城裡萬家燈火,歡聲笑語。
但有些地方,是靜的。
首輔府。
沈硯書獨自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盤餃子。餃子是熱騰騰的,他卻一口沒動。他只是坐在那裡,望著牆上那幅“守夜人”,不知在想甚麼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老管家走進來。
“老爺,”他說,“太子府那邊來人送年禮了。”
沈硯書點了點頭。
“收下吧。”他說,“照例回禮。”
老管家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沈硯書抬起頭。
“還有事?”
老管家猶豫了一下,道:“老爺,您今晚……真的不去宮裡?”
沈硯書搖了搖頭。
“不去了。”他說,“陛下也沒請我。”
老管家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還是忍不住問:“老爺,您和陛下……是不是有甚麼誤會?”
沈硯書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,卻讓老管家渾身一凜,不敢再問。
“下去吧。”沈硯書說。
老管家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沈硯書望著那盤餃子,忽然伸出手,夾起一個,放進嘴裡。
餃子是涼的。
他慢慢嚼著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苦是澀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錦衣衛北鎮撫司。
岑寂年沒有回家過年。
他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堆著厚厚一疊卷宗。卷宗上寫著同一個名字:江尋舟。
他已經查了半個月,甚麼都沒查到。
這個人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,沒有過去,沒有來歷,沒有根。他三年前出現在京城,待了半個月就消失了。再出現,就是三個月前。中間那兩年多,他去了哪裡?做了甚麼?沒有人知道。
岑寂年放下卷宗,揉了揉眉心。
他想起那晚丹房裡,陛下說的話。
“他若是想讓人查出來,就不會查不出來。既然查不出來,你再查也是枉然。”
陛下說得對。
但他不能不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大片的雪花。他望著外頭的夜色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雪天。
謝孤直被押赴刑場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雪。
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大將軍,穿著囚服,一步一步走向斷頭臺。他站在人群裡,看著那個背影,看著那人在刑場上抬起頭,看了看天,說了一句話。
“雪下得真好。”
岑寂年閉上眼睛。
江尋舟。
你到底是誰?
冷宮。
子時了。
沈鏡棲靠在窗前,已經有些困了。但他沒有去睡。他在守歲。
小時候,母妃告訴他,除夕夜要守歲,守著守著,新的一年就到了,所有的晦氣都會被趕走。
他守著。
李福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靠在牆角睡著了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黃黃蜷在他腳邊,也睡著了。只有江尋舟還醒著,坐在他旁邊,望著窗外。
“先生,”沈鏡棲忽然問,“新的一年,你想做甚麼?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看著殿下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先生不看自己?”
“我?”江尋舟搖了搖頭,“我沒有自己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那封密信,想起江尋舟說的“老家的事”。他知道那不是真話,但他不問。
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。
包括他自己。
遠處,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鐘聲。
是宮裡的鐘。子時到了。
新的一年,來了。
沈鏡棲望著窗外,輕輕說了一句:
“母妃,新年好。”
雪還在下。
紛紛揚揚,落在冷宮的院子裡,落在老槐樹的枯枝上,落在遠處重重疊疊的宮牆上。
新的一年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