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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2026-04-23 作者:小煖

第 9 章

從京城到三州,走了整整十二天。

本該是八天的路程,因為種種“意外”,拖成了十二天。先是馬車壞了,再是道路被“山石”阻斷,然後是隨行的人裡有人“病倒”,不得不停下來等。

沈鏡棲知道這些意外是誰安排的。

他沒有說甚麼,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催促,一次又一次地等待。

第十二天的黃昏,他們終於到了青州地界。

沈鏡棲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他看見的景象。

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連人的臉都是灰的。路邊的樹被剝光了皮,露出白森森的樹幹。田裡的莊稼早就枯死了,只剩一片焦黃的稭稈,在風裡瑟瑟發抖。

每隔一段路,就能看見路邊倒著的人。

有的還在動,有的已經不動了。

沈鏡棲跳下馬車,走到一個躺在地上的老人面前。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眼睛半睜著,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。

“老人家,”沈鏡棲蹲下身,“您還能走嗎?”

老人的眼珠動了動,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沈鏡棲回頭喊道:“拿水來!”

有人遞過水囊。他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水,老人喝得太急,嗆咳起來,咳得滿臉是淚。

“慢點,慢點。”沈鏡棲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
老人的眼淚流下來,混著水,流進乾裂的嘴唇裡。

“謝謝……謝謝大人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
沈鏡棲的鼻子一酸。

他站起身,看著四周那些灰撲撲的臉,那些空洞的眼睛,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身子。

這就是三州。

這就是他只在奏摺裡讀過的地方。

江尋舟走到他身邊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這才剛開始。”

沈鏡棲點了點頭。

“走。”他說,“進城。”

青州城裡更慘。

街道兩旁躺著人,鋪子裡空蕩蕩的,連野狗都瘦得皮包骨。知州周稟“因病”留在京城,至今未歸,州衙裡只有幾個留守的小吏,見到沈鏡棲一行,臉上露出驚訝和慌亂。

“三、三殿下?”一個瘦削的小吏結結巴巴地說,“您怎麼來了?”

沈鏡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
“糧倉還有多少糧?”他問。

小吏的臉色變了變,支支吾吾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

沈鏡棲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
“帶我去看。”

糧倉是空的。

不,不是完全空的。角落裡堆著幾袋發黴的陳糧,上頭爬滿了蟲子。除此之外,甚麼都沒有。

“糧呢?”沈鏡棲問。

小吏不敢看他。

“調、調走了……”

“調走了?調去哪兒了?”

小吏不說話了。

沈鏡棲沒有追問。他轉過身,走出糧倉,站在院子裡,看著灰濛濛的天。

“殿下,”一個隨行的小官小心翼翼地說,“沒有糧,咱們怎麼賑災?”
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
江尋舟走到他身邊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糧草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

沈鏡棲轉過頭看他。

“先生有辦法?”
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
“給我三天。”他說。

接下來的三天,沈鏡棲見識了甚麼叫“寒門人脈”。

第一天,江尋舟消失了一整日。傍晚回來時,身後跟著十幾輛牛車,車上裝滿了糧食。

“哪兒來的?”沈鏡棲問。

“青州本地的富戶。”江尋舟說,“捐的。”

沈鏡棲不信:“他們會捐?”

“會。”江尋舟說,“因為他們知道,不捐的話,明年這時候,他們家的糧倉就會被人燒了。”

沈鏡棲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
“先生威脅他們?”

“不是威脅。”江尋舟搖搖頭,“是講道理。”

第二天,又有二十幾輛牛車從鄰近的州縣趕來。車上裝的不只是糧食,還有藥材、棉衣、草蓆——都是賑災急需的東西。

“這些呢?”沈鏡棲問。

“冀州的商人。”江尋舟說,“他們聽說殿下親自來賑災,主動湊的。”
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這些人,都是你認識的?”

江尋舟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說:“殿下,該施粥了。”

沈鏡棲在城門口支起了粥棚。

第一天,來了三千人。

他親自掌勺,一碗一碗地舀,一碗一碗地遞。有人接過粥就喝,燙得直咧嘴;有人捧著碗,呆呆地看著,眼淚流下來,掉進碗裡;有人跪下磕頭,怎麼拉都拉不起來。

沈鏡棲的手沒有停。

他從天亮舀到天黑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嗓子啞得說不出話。但他沒有停。

第二天,來了五千人。

第三天,一萬人。

粥棚支了一個又一個,糧食一車又一車地運來。江尋舟不知從哪裡又弄來一批人——郎中、裁縫、木匠——幫著診治傷病,縫補衣裳,搭建窩棚。

沈鏡棲還是親自掌勺。

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結成痂,痂又磨破了。他渾然不覺,只是一碗一碗地舀,一碗一碗地遞。

第十天,他倒下了。

高燒,咳嗽,渾身滾燙。隨行的郎中說是風寒,勞累過度,再不休息,怕是要出人命。

沈鏡棲躺在臨時搭的窩棚裡,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還在唸叨:“粥……粥……”

江尋舟坐在他身邊,替他換著額頭上的帕子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粥有人管。”

沈鏡棲沒有聽見。

他燒了三天三夜。

那三天裡,江尋舟寸步不離。他喂他喝藥,給他擦身,守著他,一夜一夜不睡。

第四天,沈鏡棲的燒退了。

他睜開眼睛,看見江尋舟坐在旁邊,眼眶深陷,滿臉倦容。

“先生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江尋舟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良久,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背對著沈鏡棲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差點死了。”
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

“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,您差點死了。”

沈鏡棲掙扎著想坐起來,卻渾身無力,又倒了下去。

“先生,”他說,“他們不是不相干的人。”

江尋舟沒有回頭。

沈鏡棲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問:“先生,您哭了嗎?”

江尋舟的肩膀微微動了動,沒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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