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沈鏡棲在青州待了整整一個月。
一個月裡,他走遍了三個州。青州、冀州、幽州,每個地方都去,每個地方的百姓都見。他在冀州看見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子,在幽州看見那些餓得只剩一口氣的孩子,在青州看見那些為了活下去賣兒鬻女的父母。
他看見了太多。
也記住了太多。
一個月後,朝廷的賑災糧終於到了。
晚了整整一個月。
沈鏡棲站在青州城門口,看著那一車車糧食緩緩駛來,臉上沒有甚麼表情。
“殿下,”隨行的小官憤憤不平,“他們這是故意的!您都病得快死了,他們才把糧送來!”
沈鏡棲搖了搖頭。
“來了就好。”他說。
他沒有說的是,這一個月裡,如果不是江尋舟調來的那些糧食,三州的百姓早就餓死了一半。
他看向江尋舟。
江尋舟站在一旁,望著那些糧車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甚麼。
“先生,”沈鏡棲走過去,“咱們該回去了。”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啟程那日,天剛矇矇亮。
沈鏡棲走出他住了一個月的窩棚,愣住了。
城門口,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
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有拄著柺杖的老人,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有瘦得皮包骨的孩子,有滿臉風霜的漢子。他們站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沈鏡棲認出了他們。
那個老人,是他第一天餵過粥的。那個婦人,是他親手給孩子餵過藥的。那個漢子,是他幫著搭過房子的。
他們怎麼來了?
他走過去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他走到那個老人面前。
“老人家,”他問,“你們這是……”
老人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光。他顫巍巍地跪下,額頭觸地,磕了一個頭。
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身後,黑壓壓的人群一齊跪了下去。
沈鏡棲愣住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這是做甚麼?快起來!”
沒有人起來。
老人抬起頭,看著他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
“殿下……您是好人……”
沈鏡棲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那些他餵過粥、送過藥、搭過房子的人,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卻記得每一張臉的人。他們跪在那裡,望著他,眼裡有淚,有感激,還有——
還有希望。
他忽然想起母妃的話。
活著就好。
母妃,您看,他們也想活著。他們只想活著。
他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他沒有擦,任由那些眼淚流過臉頰,滴落在地上。
“起來,”他的聲音哽咽,“你們都起來……”
沒有人起來。
那個老人又開口了:
“殿下,您要保重啊……”
沈鏡棲點了點頭,說不出話來。
江尋舟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殿下,”他低聲說,“該走了。”
沈鏡棲點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。
然後他轉身上了馬車。
馬車緩緩駛出城門,駛上官道。他掀開車簾,回頭看,那些黑壓壓的人還跪在那裡,望著他離開的方向。
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江尋舟坐在他對面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哭了。”
沈鏡棲點了點頭,沒有辯解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我今日才知道,甚麼叫值得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馬車繼續前行,三州漸漸遠了。
那天晚上,他們在一處驛站歇腳。
沈鏡棲累極了,早早睡下。江尋舟坐在燈下,不知在想甚麼。
忽然,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江尋舟站起身,推開窗戶。窗外站著一個人,黑衣蒙面,看不清面容。那人遞進來一封信,然後消失在夜色裡。
江尋舟拆開信,藉著燈光看。
看完,他把信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燼。
“先生?”
身後傳來沈鏡棲的聲音。他不知甚麼時候醒了,正躺在床上望著他。
江尋舟回過頭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老家的事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,沒有追問。
他只是說:“先生,早點睡。”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他看著那些灰燼,看著它們被風吹散,消失在黑暗裡。
老家的事。
他沒有說的是——
他沒有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