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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

2026-04-23 作者:小煖

第 3 章

請柬是三天前送來的。

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臘月十六,太子壽宴,恭請三殿下光臨。

李福捧著那張請柬,手抖得厲害。他在宮裡待了三十七年,見過太多事——一張莫名其妙的請柬,背後往往藏著更莫名其妙的心思。

“殿下,”他顫聲道,“這東西……怕是來者不善。”

沈鏡棲看著那張請柬,沒有說話。

江尋舟從他身後走過來,接過請柬,看了一眼,又還給他。

“殿下想去?”他問。

“先生覺得呢?”

“我問的是殿下想不想。”江尋舟的語氣平平,“不是問我覺得該不該。”
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八年,”他說,“我在這冷宮裡住了八年。沒有人給我送過請柬,沒有人請我赴過宴。太子壽宴,滿朝文武皆至——我若去了,會是甚麼光景?”

江尋舟沒有回答。

沈鏡棲自己答了:“大約是笑話。”

“那殿下還想去?”

沈鏡棲抬起頭,望向冷宮那扇永遠緊閉的門。

“我母妃死的那天,”他說,“她睜著眼睛,望著那扇門。我闔上她的眼的時候在想——她望了八年,望的是甚麼?”

江尋舟等著。

“是希望。”沈鏡棲的聲音很輕,“哪怕只有一絲,她也望了八年。”

他頓了頓,把那張請柬摺好,收入懷中。

“我若不去,”他說,“就和這八年一樣。我若去了——至少,我知道等來的是甚麼。”

江尋舟看著他,眼神幽深。
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陪殿下去。”

臘月十六,大雪初霽。

太子府張燈結綵,門前車馬如龍。沈鏡棲站在府門外的陰影裡,看著那些錦衣華服的賓客說笑著走進去,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。

他身上穿的是江尋舟替他置辦的衣裳——青布長衫,洗得乾乾淨淨,卻一眼就能看出是舊物。李福想把自己存了多年的銀子拿出來給他做身新衣,江尋舟攔住了。

“不必,”他說,“殿下今日穿的,不該是新衣。”

李福不懂。沈鏡棲也沒問。

此刻他站在這車水馬龍之外,忽然有些懂了。

“殿下,”江尋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走吧。”

沈鏡棲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向府門。

門口迎客的管事看見他,愣了一下,似乎沒認出這是誰。待看清了,那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,隨即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。

“喲,三殿下。”他拖長了調子,“您怎麼來了?”

沈鏡棲把請柬遞過去。

管事接過來看了一眼,眼神閃爍了一下,卻沒說甚麼,側身讓開:“殿下請。”

沈鏡棲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,聽見他用極低的聲音對旁邊的小廝說了一句:“去告訴大殿下,冷宮裡那個來了。”

沈鏡棲腳步不停,只當沒聽見。

太子府的奢華,是他從未見過的。

雕樑畫棟,飛簷斗拱,廊下掛著一盞盞琉璃宮燈,照得滿院通明。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寒暄說笑,觥籌交錯。沈鏡棲走過他們身邊,有人看見他,愣了一下,隨即別開眼去,裝作沒認出來。

也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。

“那是誰?”

“三皇子啊,就那個……冷宮裡的那個。”

“他怎麼來了?”

“誰知道呢,晦氣。”

沈鏡棲的背脊挺得筆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,只能跟著人群,往正廳的方向走。

正廳裡更是熱鬧。

太子顧橫舟坐在主位上,一身絳紅錦袍,襯得他面如冠玉,氣度雍容。他正與幾位大臣說笑,笑得爽朗,笑得毫無芥蒂,笑得像是這世上從無不順心之事。

沈鏡棲站在門口,看著這位皇兄。

太子比他大五歲。小時候,太子會帶著他放風箏,會偷偷給他帶宮外的糖人,會在他被太傅責罵時替他求情。那時候沈鏡棲覺得,這個皇兄是世上最好的人。

後來母妃被廢,他被遷入冷宮。太子來過幾次,每次都是那張溫和的臉,那些關切的話。他說,鏡棲你且忍耐,等父皇消了氣,我定替你求情。他說,鏡棲你放心,有我在一日,必不讓你受苦。

八年過去,他還在冷宮裡。

太子看見他了。

那張溫和的臉上閃過一絲甚麼,隨即化為更溫和的笑容。他站起身,朝沈鏡棲招了招手。

“三弟來了?”他的聲音朗朗,像是真的在歡迎一位貴客,“快進來,快進來。怎麼站在門口?”

沈鏡棲邁步走進正廳。
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裡有審視,有嘲弄,有冷漠,有好奇——唯獨沒有善意。

他走到太子面前,躬身行禮。

“皇兄壽辰,臣弟來遲,望皇兄恕罪。”

太子笑著扶起他:“說甚麼恕罪,你能來,皇兄高興還來不及。來,坐下說話。”

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案几。那位置偏得很,幾乎要貼到牆根,是整間正廳裡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
沈鏡棲垂眸:“謝皇兄。”

他走向那張案几,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。身後傳來竊竊私語,他沒有回頭。

案几上擺著酒菜,卻早已涼透。沈鏡棲在席上坐下,獨自一人,與滿廳的熱鬧格格不入。

江尋舟沒有跟進來。他說過,他會在外頭等著。

沈鏡棲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是冷的,澀得難以下嚥。

宴席繼續進行。

歌舞,敬酒,說笑,恭維。太子與賓客們談笑風生,時不時有人站起來獻詩獻賦,博得滿堂喝彩。沒有人理沈鏡棲,他也樂得清淨,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這一切。

直到一個人走到他面前。

那是太子的表弟,姓周,名延,是京中有名的紈絝。他端著酒杯,臉上掛著笑,那笑卻不懷好意。

“三殿下,”他揚聲道,“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?來來來,臣敬殿下一杯。”

他的聲音很大,滿廳的人都望過來。沈鏡棲站起身,端起酒杯。

“周公子客氣。”

周延卻不急著喝。他上下打量著沈鏡棲,忽然笑了笑。

“殿下這身衣裳,是去年流行的樣式罷?臣記得,去年京中布莊都賣這種青布,便宜,一匹不過二兩銀子。殿下這身,是在哪家鋪子做的?”

廳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。

沈鏡棲握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
“周公子,”他說,“酒還要不要喝了?”

“喝,怎麼不喝?”周延舉杯,一飲而盡,然後亮了亮杯底,“殿下請。”

沈鏡棲也喝了。

他以為這就完了。但周延沒有走。

“殿下,”他又開口,聲音還是那麼大,“臣聽說,冷宮裡炭火不足。這大冷的天,殿下怎麼熬過來的?要不要臣給殿下送幾簍炭去?”

廳中的笑聲大了些。
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
周延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卻偏偏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:“臣還聽說,廢妃娘娘去的時候,是吊死的?殿下親眼看見的?”

沈鏡棲的臉色變了。

他的手猛地握緊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看著周延那張笑著的臉,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嗡嗡地響。

母妃。

三尺白綾。

睜著的眼睛。

他想——

“周公子。”

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,清清淡淡,不高不低,卻讓滿廳的人都靜了一靜。

沈鏡棲轉頭,看見江尋舟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站在他身側,青衣素裳,神色平靜。

周延愣了一下:“你是何人?”

“草民江尋舟,”江尋舟微微欠身,“陪三殿下來赴宴的。”

“陪三殿下?”周延笑了,笑得陰陽怪氣,“三殿下甚麼時候多了一個謀士?不對,冷宮裡哪來的謀士——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?”

江尋舟沒有理會他的嘲諷。他只是端起沈鏡棲面前的酒壺,給自己斟了一杯酒,然後轉向主位上的太子。

“殿下,”他揚聲道,“今日是太子殿下壽辰,三殿下特來恭賀。草民斗膽,替三殿下敬太子殿下三杯酒,以表心意。”

太子挑了挑眉,似乎來了興趣。

“替三殿下敬酒?”他笑道,“你自己呢?不敬本宮一杯?”

“草民身份卑微,”江尋舟說,“不配與殿下對飲。但這三杯酒,是三殿下的心意,草民替他端過去,是草民的福分。”

他說著,端起酒杯,走向太子。

一步一步,走得穩穩的。

走到太子面前,他停下,舉杯。

“第一杯,”他說,“祝太子殿下福壽綿長,如月之恆,如日之升。”

說罷,一飲而盡。

太子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興味。

江尋舟又斟一杯。

“第二杯,祝太子殿□□泰安康,四時順遂,百病不侵。”

又是一杯。

再斟第三杯。

“第三杯,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廳中眾人,最後落回太子臉上,“祝太子殿下——得償所願。”

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凝。

得償所願。

這四個字,尋常得很。但從這個來歷不明的書生嘴裡說出來,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就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。

太子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江尋舟把第三杯酒喝完,亮出杯底。

“草民敬完了。”他說,“三殿下的心意,殿下可收到了?”

太子忽然笑了。

“收到了。”他說,“三弟有心了。”

他朝沈鏡棲遙遙舉了舉杯。沈鏡棲站起身,躬身還禮。

周延站在一旁,臉色有些難看。他想再說甚麼,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。那人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,周延的神色變了變,終於訕訕地退開。

廳中的氣氛緩和下來,重新響起說笑聲。

但沈鏡棲注意到,有一個人始終沒有笑。

那是個年輕人,坐在角落裡,穿著月白錦袍,面容俊秀,卻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。他咳嗽著,用帕子掩住口,目光卻一直落在江尋舟身上。

是五皇子,晏聽瀾。

沈鏡棲走過去。

“五弟。”

晏聽瀾抬起頭,看見是他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
“三哥。”他站起身,聲音有些虛弱,“好久不見。”

沈鏡棲看著他蒼白的臉,忽然想起小時候。那時候晏聽瀾還小,總是跟在他和太子身後跑,跑幾步就要喘,宮人們都說這個五皇子怕是養不活。

可他活下來了。

雖然病病歪歪的,卻活到了現在。

“你身子還好嗎?”沈鏡棲問。

“老樣子,”晏聽瀾笑了笑,“咳了這些年,也咳慣了。三哥別站著,坐。”

他拉著沈鏡棲在自己身邊坐下,給他斟了一杯酒。那酒是溫的,和沈鏡棲案上那壺冷酒不一樣。

“三哥別在意周延那起子人,”晏聽瀾低聲道,“他們就是嘴上不饒人,其實不敢真把三哥怎麼樣的。”

沈鏡棲看著他。

“多謝五弟方才替我說情。”

晏聽瀾搖搖頭:“我也沒說甚麼,皇兄肯給面子罷了。”頓了頓,他又咳嗽起來,咳得臉都紅了。

沈鏡棲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,遞過去。

晏聽瀾愣了一下,接過來,低聲道:“多謝三哥。”

那塊帕子是粗布的,洗得發白,邊角處打著補丁。晏聽瀾看了一眼,沒有說甚麼,只是攥在手裡,又咳了幾聲。

沈鏡棲忽然覺得,這個五弟,和這滿廳的人都不一樣。

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,無非是些寒暄。沈鏡棲問他住在哪裡,身子可好些,需不需要甚麼藥材。晏聽瀾一一答了,也問他冷宮裡可還過得去,有沒有短缺甚麼。

一個時辰後,宴席漸散。

沈鏡棲起身告辭。太子客氣地留了留,便放他走了。晏聽瀾送到廳門口,握了握他的手。

“三哥,”他低聲道,“保重。”

沈鏡棲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

江尋舟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走出太子府,走進夜色裡。

雪又下起來了。

走到無人處,沈鏡棲忽然停下腳步。

“先生,”他問,“你敬酒的時候,有個人臉色變了。”

江尋舟的腳步頓了頓。

“殿下看見了?”

“看見了。”沈鏡棲轉過身,“坐在太子右手第三席,穿深灰氅衣的那個。他是誰?”
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楚暮辭的人。”他說。

沈鏡棲眉頭微蹙:“楚暮辭?外戚那個楚家?”

“是。”江尋舟望著遠處隱在夜色中的宮牆,聲音淡淡的,“殿下知道楚暮辭為甚麼派人來太子壽宴嗎?”

沈鏡棲沒有回答。

江尋舟也沒有等他回答。

“因為太子,”他說,“和楚家,從來不是一路人。”

雪花落在他們之間,紛紛揚揚。

沈鏡棲看著這個書生,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他了。

“先生,”他問,“你到底知道多少事?”
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
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幽深難測,像是藏著千山萬水。

“殿下,”他說,“該知道的,我都會讓殿下知道。不該知道的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知道了,對殿下沒好處。”
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看著這個人,看著雪落在他的肩上、發上,看著他明明站在自己面前,卻像是隔著一層看不穿的霧。
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

四更天了。

“走吧,殿下。”江尋舟說,“雪大了。”

他邁步向前,走進漫天風雪裡。

沈鏡棲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母妃說過的一句話。

她說,棲兒,這世上有些人,你遇見的時候,以為是偶然。很久以後才會知道,那是命。

他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,忽然想,母妃說的,大概就是這種人罷。

他抬腳跟了上去。

雪地裡,兩行腳印,一前一後,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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