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請柬是三天前送來的。
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臘月十六,太子壽宴,恭請三殿下光臨。
李福捧著那張請柬,手抖得厲害。他在宮裡待了三十七年,見過太多事——一張莫名其妙的請柬,背後往往藏著更莫名其妙的心思。
“殿下,”他顫聲道,“這東西……怕是來者不善。”
沈鏡棲看著那張請柬,沒有說話。
江尋舟從他身後走過來,接過請柬,看了一眼,又還給他。
“殿下想去?”他問。
“先生覺得呢?”
“我問的是殿下想不想。”江尋舟的語氣平平,“不是問我覺得該不該。”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八年,”他說,“我在這冷宮裡住了八年。沒有人給我送過請柬,沒有人請我赴過宴。太子壽宴,滿朝文武皆至——我若去了,會是甚麼光景?”
江尋舟沒有回答。
沈鏡棲自己答了:“大約是笑話。”
“那殿下還想去?”
沈鏡棲抬起頭,望向冷宮那扇永遠緊閉的門。
“我母妃死的那天,”他說,“她睜著眼睛,望著那扇門。我闔上她的眼的時候在想——她望了八年,望的是甚麼?”
江尋舟等著。
“是希望。”沈鏡棲的聲音很輕,“哪怕只有一絲,她也望了八年。”
他頓了頓,把那張請柬摺好,收入懷中。
“我若不去,”他說,“就和這八年一樣。我若去了——至少,我知道等來的是甚麼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,眼神幽深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陪殿下去。”
臘月十六,大雪初霽。
太子府張燈結綵,門前車馬如龍。沈鏡棲站在府門外的陰影裡,看著那些錦衣華服的賓客說笑著走進去,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。
他身上穿的是江尋舟替他置辦的衣裳——青布長衫,洗得乾乾淨淨,卻一眼就能看出是舊物。李福想把自己存了多年的銀子拿出來給他做身新衣,江尋舟攔住了。
“不必,”他說,“殿下今日穿的,不該是新衣。”
李福不懂。沈鏡棲也沒問。
此刻他站在這車水馬龍之外,忽然有些懂了。
“殿下,”江尋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走吧。”
沈鏡棲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向府門。
門口迎客的管事看見他,愣了一下,似乎沒認出這是誰。待看清了,那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,隨即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。
“喲,三殿下。”他拖長了調子,“您怎麼來了?”
沈鏡棲把請柬遞過去。
管事接過來看了一眼,眼神閃爍了一下,卻沒說甚麼,側身讓開:“殿下請。”
沈鏡棲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,聽見他用極低的聲音對旁邊的小廝說了一句:“去告訴大殿下,冷宮裡那個來了。”
沈鏡棲腳步不停,只當沒聽見。
太子府的奢華,是他從未見過的。
雕樑畫棟,飛簷斗拱,廊下掛著一盞盞琉璃宮燈,照得滿院通明。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寒暄說笑,觥籌交錯。沈鏡棲走過他們身邊,有人看見他,愣了一下,隨即別開眼去,裝作沒認出來。
也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。
“那是誰?”
“三皇子啊,就那個……冷宮裡的那個。”
“他怎麼來了?”
“誰知道呢,晦氣。”
沈鏡棲的背脊挺得筆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,只能跟著人群,往正廳的方向走。
正廳裡更是熱鬧。
太子顧橫舟坐在主位上,一身絳紅錦袍,襯得他面如冠玉,氣度雍容。他正與幾位大臣說笑,笑得爽朗,笑得毫無芥蒂,笑得像是這世上從無不順心之事。
沈鏡棲站在門口,看著這位皇兄。
太子比他大五歲。小時候,太子會帶著他放風箏,會偷偷給他帶宮外的糖人,會在他被太傅責罵時替他求情。那時候沈鏡棲覺得,這個皇兄是世上最好的人。
後來母妃被廢,他被遷入冷宮。太子來過幾次,每次都是那張溫和的臉,那些關切的話。他說,鏡棲你且忍耐,等父皇消了氣,我定替你求情。他說,鏡棲你放心,有我在一日,必不讓你受苦。
八年過去,他還在冷宮裡。
太子看見他了。
那張溫和的臉上閃過一絲甚麼,隨即化為更溫和的笑容。他站起身,朝沈鏡棲招了招手。
“三弟來了?”他的聲音朗朗,像是真的在歡迎一位貴客,“快進來,快進來。怎麼站在門口?”
沈鏡棲邁步走進正廳。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裡有審視,有嘲弄,有冷漠,有好奇——唯獨沒有善意。
他走到太子面前,躬身行禮。
“皇兄壽辰,臣弟來遲,望皇兄恕罪。”
太子笑著扶起他:“說甚麼恕罪,你能來,皇兄高興還來不及。來,坐下說話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案几。那位置偏得很,幾乎要貼到牆根,是整間正廳裡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沈鏡棲垂眸:“謝皇兄。”
他走向那張案几,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。身後傳來竊竊私語,他沒有回頭。
案几上擺著酒菜,卻早已涼透。沈鏡棲在席上坐下,獨自一人,與滿廳的熱鬧格格不入。
江尋舟沒有跟進來。他說過,他會在外頭等著。
沈鏡棲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是冷的,澀得難以下嚥。
宴席繼續進行。
歌舞,敬酒,說笑,恭維。太子與賓客們談笑風生,時不時有人站起來獻詩獻賦,博得滿堂喝彩。沒有人理沈鏡棲,他也樂得清淨,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這一切。
直到一個人走到他面前。
那是太子的表弟,姓周,名延,是京中有名的紈絝。他端著酒杯,臉上掛著笑,那笑卻不懷好意。
“三殿下,”他揚聲道,“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?來來來,臣敬殿下一杯。”
他的聲音很大,滿廳的人都望過來。沈鏡棲站起身,端起酒杯。
“周公子客氣。”
周延卻不急著喝。他上下打量著沈鏡棲,忽然笑了笑。
“殿下這身衣裳,是去年流行的樣式罷?臣記得,去年京中布莊都賣這種青布,便宜,一匹不過二兩銀子。殿下這身,是在哪家鋪子做的?”
廳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。
沈鏡棲握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“周公子,”他說,“酒還要不要喝了?”
“喝,怎麼不喝?”周延舉杯,一飲而盡,然後亮了亮杯底,“殿下請。”
沈鏡棲也喝了。
他以為這就完了。但周延沒有走。
“殿下,”他又開口,聲音還是那麼大,“臣聽說,冷宮裡炭火不足。這大冷的天,殿下怎麼熬過來的?要不要臣給殿下送幾簍炭去?”
廳中的笑聲大了些。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周延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卻偏偏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:“臣還聽說,廢妃娘娘去的時候,是吊死的?殿下親眼看見的?”
沈鏡棲的臉色變了。
他的手猛地握緊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看著周延那張笑著的臉,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嗡嗡地響。
母妃。
三尺白綾。
睜著的眼睛。
他想——
“周公子。”
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,清清淡淡,不高不低,卻讓滿廳的人都靜了一靜。
沈鏡棲轉頭,看見江尋舟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站在他身側,青衣素裳,神色平靜。
周延愣了一下:“你是何人?”
“草民江尋舟,”江尋舟微微欠身,“陪三殿下來赴宴的。”
“陪三殿下?”周延笑了,笑得陰陽怪氣,“三殿下甚麼時候多了一個謀士?不對,冷宮裡哪來的謀士——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?”
江尋舟沒有理會他的嘲諷。他只是端起沈鏡棲面前的酒壺,給自己斟了一杯酒,然後轉向主位上的太子。
“殿下,”他揚聲道,“今日是太子殿下壽辰,三殿下特來恭賀。草民斗膽,替三殿下敬太子殿下三杯酒,以表心意。”
太子挑了挑眉,似乎來了興趣。
“替三殿下敬酒?”他笑道,“你自己呢?不敬本宮一杯?”
“草民身份卑微,”江尋舟說,“不配與殿下對飲。但這三杯酒,是三殿下的心意,草民替他端過去,是草民的福分。”
他說著,端起酒杯,走向太子。
一步一步,走得穩穩的。
走到太子面前,他停下,舉杯。
“第一杯,”他說,“祝太子殿下福壽綿長,如月之恆,如日之升。”
說罷,一飲而盡。
太子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興味。
江尋舟又斟一杯。
“第二杯,祝太子殿□□泰安康,四時順遂,百病不侵。”
又是一杯。
再斟第三杯。
“第三杯,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廳中眾人,最後落回太子臉上,“祝太子殿下——得償所願。”
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凝。
得償所願。
這四個字,尋常得很。但從這個來歷不明的書生嘴裡說出來,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就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。
太子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江尋舟把第三杯酒喝完,亮出杯底。
“草民敬完了。”他說,“三殿下的心意,殿下可收到了?”
太子忽然笑了。
“收到了。”他說,“三弟有心了。”
他朝沈鏡棲遙遙舉了舉杯。沈鏡棲站起身,躬身還禮。
周延站在一旁,臉色有些難看。他想再說甚麼,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。那人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,周延的神色變了變,終於訕訕地退開。
廳中的氣氛緩和下來,重新響起說笑聲。
但沈鏡棲注意到,有一個人始終沒有笑。
那是個年輕人,坐在角落裡,穿著月白錦袍,面容俊秀,卻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。他咳嗽著,用帕子掩住口,目光卻一直落在江尋舟身上。
是五皇子,晏聽瀾。
沈鏡棲走過去。
“五弟。”
晏聽瀾抬起頭,看見是他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“三哥。”他站起身,聲音有些虛弱,“好久不見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蒼白的臉,忽然想起小時候。那時候晏聽瀾還小,總是跟在他和太子身後跑,跑幾步就要喘,宮人們都說這個五皇子怕是養不活。
可他活下來了。
雖然病病歪歪的,卻活到了現在。
“你身子還好嗎?”沈鏡棲問。
“老樣子,”晏聽瀾笑了笑,“咳了這些年,也咳慣了。三哥別站著,坐。”
他拉著沈鏡棲在自己身邊坐下,給他斟了一杯酒。那酒是溫的,和沈鏡棲案上那壺冷酒不一樣。
“三哥別在意周延那起子人,”晏聽瀾低聲道,“他們就是嘴上不饒人,其實不敢真把三哥怎麼樣的。”
沈鏡棲看著他。
“多謝五弟方才替我說情。”
晏聽瀾搖搖頭:“我也沒說甚麼,皇兄肯給面子罷了。”頓了頓,他又咳嗽起來,咳得臉都紅了。
沈鏡棲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,遞過去。
晏聽瀾愣了一下,接過來,低聲道:“多謝三哥。”
那塊帕子是粗布的,洗得發白,邊角處打著補丁。晏聽瀾看了一眼,沒有說甚麼,只是攥在手裡,又咳了幾聲。
沈鏡棲忽然覺得,這個五弟,和這滿廳的人都不一樣。
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,無非是些寒暄。沈鏡棲問他住在哪裡,身子可好些,需不需要甚麼藥材。晏聽瀾一一答了,也問他冷宮裡可還過得去,有沒有短缺甚麼。
一個時辰後,宴席漸散。
沈鏡棲起身告辭。太子客氣地留了留,便放他走了。晏聽瀾送到廳門口,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三哥,”他低聲道,“保重。”
沈鏡棲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
江尋舟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走出太子府,走進夜色裡。
雪又下起來了。
走到無人處,沈鏡棲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先生,”他問,“你敬酒的時候,有個人臉色變了。”
江尋舟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殿下看見了?”
“看見了。”沈鏡棲轉過身,“坐在太子右手第三席,穿深灰氅衣的那個。他是誰?”
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楚暮辭的人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眉頭微蹙:“楚暮辭?外戚那個楚家?”
“是。”江尋舟望著遠處隱在夜色中的宮牆,聲音淡淡的,“殿下知道楚暮辭為甚麼派人來太子壽宴嗎?”
沈鏡棲沒有回答。
江尋舟也沒有等他回答。
“因為太子,”他說,“和楚家,從來不是一路人。”
雪花落在他們之間,紛紛揚揚。
沈鏡棲看著這個書生,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他了。
“先生,”他問,“你到底知道多少事?”
江尋舟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幽深難測,像是藏著千山萬水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該知道的,我都會讓殿下知道。不該知道的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知道了,對殿下沒好處。”
沈鏡棲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這個人,看著雪落在他的肩上、發上,看著他明明站在自己面前,卻像是隔著一層看不穿的霧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
四更天了。
“走吧,殿下。”江尋舟說,“雪大了。”
他邁步向前,走進漫天風雪裡。
沈鏡棲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母妃說過的一句話。
她說,棲兒,這世上有些人,你遇見的時候,以為是偶然。很久以後才會知道,那是命。
他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,忽然想,母妃說的,大概就是這種人罷。
他抬腳跟了上去。
雪地裡,兩行腳印,一前一後,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