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炭火將熄。
偏殿比正殿還要破敗,窗戶紙破了幾個洞,冷風從那些洞裡鑽進來,嗚嗚地響。江尋舟坐在炕沿上,看著角落裡那堆只剩下紅光的炭,沒有動。
李福給他抱來一床被子——說是被子,其實不過是一層薄薄的棉絮,打著好幾處補丁,裡頭的棉花早就結成了硬塊。
“先生將就一晚。”老太監搓著手,侷促不安,“咱們這兒……實在是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江尋舟說。
李福還想說甚麼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他愣了一下,轉身出去察看。
江尋舟沒有動。
不多時,腳步聲折返。李福推開門,身後卻跟著一個人——是沈鏡棲。
三皇子的孝服上沾著新落的雪,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冒著熱氣。他走進來,把碗放在炕沿上,是一碗薑湯。
“夜裡冷,”他說,“先生喝碗薑湯暖暖身子。”
江尋舟垂眸看著那碗薑湯,湯色渾濁,姜的辣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“放了糖?”他問。
“李先生給的。”沈鏡棲在炕對面的破椅子上坐下,“冷宮裡就這點東西,先生別嫌棄。”
“李先生?”
“李福,”沈鏡棲的目光投向門外,“他本名叫李福生,老家在青州。進宮三十七年,跟了我母妃二十一年。母妃進冷宮那天,他自己求了內侍省,說要跟來伺候。內侍省的人罵他傻,他說,伺候誰不是伺候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江尋舟卻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的記性很好。”
“不是記性好,”沈鏡棲搖搖頭,“是冷宮裡沒別的事可做。八年,每天見的就是這幾個人,他們的名字、來歷、喜好,自然就記住了。”
他說著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江尋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看見院子裡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隻貓——瘦骨嶙峋的,皮毛亂糟糟的,正蹲在窗根底下,仰著頭往這邊望。
沈鏡棲站起身,走到門口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江尋舟看清了,是一小塊乾硬的餅。
三皇子蹲下身,把那塊餅掰碎了,放在雪地上。那隻貓喵了一聲,湊過來吃。
“它叫黃黃,”沈鏡棲說,“其實原本不叫這個——頭幾年來過一隻黃貓,我叫它黃黃。後來那隻死了,這隻又來,長得像,我就還叫它黃黃。”
他說著,伸手摸了摸那隻貓的腦袋。貓吃得專心,沒躲,只甩了甩尾巴。
江尋舟走到門口,倚著門框看他。
“殿下餵了它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沈鏡棲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餅渣,“它娘是冷宮後牆根底下生的崽子,一窩四隻,就活了它一個。那年冬天也下雪,比今年還大。我把它抱回來,用母妃的舊衣裳裹著,放在灶臺邊上。李福說養不活的,太小了。我說,試試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那隻埋頭吃餅的貓。
“後來活了。”
江尋舟沒有說話。
風從院子裡吹過來,捲起細雪,落在他們之間。沈鏡棲的孝服單薄,肩膀微微發抖,但他好像沒有察覺。
“殿下,”江尋舟忽然開口,“進來吧。外頭冷。”
沈鏡棲點點頭,跟著他回到屋裡。炭火已經徹底熄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燼。江尋舟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,走過去,披在沈鏡棲身上。
沈鏡棲一怔:“先生——”
“我不冷。”江尋舟說,“殿下跪了七日靈,再凍下去,這雙腿就別想要了。”
披風上還帶著體溫,和一股淡淡的墨香。沈鏡棲低頭看了看那件披風,青色的布面,洗得有些發白,邊角處磨出了毛邊。不是甚麼名貴的料子,卻乾淨整潔,針腳細密。
“先生的家境,”他問,“不太好吧?”
“不好。”江尋舟答得坦然,“家徒四壁,自幼孤貧。”
“那先生是怎麼讀書的?”
“借。”江尋舟在炕沿上坐下,“鎮上有個老秀才,開私塾,看我可憐,許我旁聽。沒有紙筆,就用樹枝在地上劃。沒有書,就借別人的來抄。抄一遍不夠,抄兩遍,抄到能背下來為止。”
沈鏡棲聽著,目光落在那件披風上。
“這披風是先生自己縫的?”
“縫過三回。”江尋舟說,“實在破得不成樣子了,就補一補,再穿。穿到現在,七八年了。”
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小時候,”他忽然開口,“也有過一件披風。白狐皮的,我母妃給我做的。她說,我名字裡有個‘棲’字,是棲息的意思,她希望我這輩子都能有枝可棲,不必漂泊。”
江尋舟看著他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她進了冷宮,”沈鏡棲的聲音低下去,“那件披風被內侍省收走了。說是罪妃的東西,不能留。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屋裡的沉默忽然變得很重。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的,像甚麼人在遠處哭。那隻貓吃完了餅,喵了一聲,跳上窗臺,隔著破了的窗戶紙往裡望。
江尋舟忽然問:“殿下,想不想爭?”
沈鏡棲抬起頭。
他看向江尋舟的眼睛,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幽深難測,像是藏著甚麼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爭甚麼?”
“爭那個位子。”江尋舟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沈鏡棲耳朵裡,“爭儲位,爭活路,爭一口氣。”
沈鏡棲久久沒有說話。
許久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滿是凍瘡的雙手。
“我母妃臨死前,”他說,“留給我一句話。”
江尋舟等著。
“她說,”沈鏡棲的聲音很輕,“活著就好。”
燭火跳了一下。
江尋舟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沈鏡棲,看著這個守了七日靈的青年,看著他單薄的肩膀,看著他低垂的眼睫,看著他緊抿的唇角。
良久。
“活著,”江尋舟緩緩開口,“也要活得像個人。”
沈鏡棲抬起頭。
他撞進江尋舟的目光裡——那目光並不凌厲,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,但溫和之下,有甚麼東西沉甸甸地壓著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“殿下,”江尋舟說,“您可知道這冷宮外頭是甚麼?”
“皇城。”
“皇城外頭呢?”
“京城。”
“京城外頭呢?”
沈鏡棲頓了頓:“天下。”
江尋舟點了點頭。
“這天下,”他說,“有千萬萬人。有的人活著,是做人。有的人活著,是做螻蟻。螻蟻也是活著,但踩死了,沒人記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那隻貓隔著破紙望他,他伸出手,隔著紙,輕輕點了點貓所在的位置。
“殿下給這隻貓取名叫黃黃,餵了它三年。它記不記得殿下?記得。但它能為殿下做甚麼?”
沈鏡棲沒有回答。
“甚麼都做不了。”江尋舟說,“因為它只是一隻貓。殿下若有一天被人害了,它只能在牆根底下叫兩聲,然後繼續找吃的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沈鏡棲。
“殿下想做那隻貓,還是想做個人?”
沈鏡棲的喉結動了動。
“先生,”他啞聲道,“您是來勸我謀反的?”
“不是。”江尋舟說,“我是來勸殿下活著的。”
“我方才說了,我母妃讓我——”
“讓您活著就好。”江尋舟接過話頭,語氣平平,“可殿下想過沒有——您那位太子皇兄,跪了一夜求來的恩典,讓您母妃能入妃陵。他為的甚麼?”
沈鏡棲怔住。
“他若真想讓您好好活著,”江尋舟說,“就該求陛下把您放出宮去,遠遠地封個王,給您一塊封地,讓您一輩子安安穩穩,再不必踏進這是非之地。但他沒有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把您留在京城,留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他說是好意,說是不忍讓您孤苦。可殿下您自己想想,這些年,您活得可有一日安穩?”
沈鏡棲的臉色微微發白。
他想起太子每次來看他時那張溫和的臉,想起那雙總是含著關切的眼睛,想起那些噓寒問暖的話。太子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——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。
“殿下,”江尋舟走回來,在他面前站定,“我不是來勸您謀反的。我只是想告訴您,活著,有不同的活法。”
沈鏡棲抬起眼。
“母妃的遺言,您可以不違逆。但您得先弄清楚,她為甚麼要說這句話。”
“為甚麼?”
江尋舟看著他,目光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因為她知道,”他說,“您若想爭,會死。”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來。
沈鏡棲呆呆地坐著,半晌說不出話。
江尋舟沒有再說甚麼。他走回窗邊,推開那扇破舊的窗戶。冷風呼地灌進來,帶著大片的雪花,落在他的肩頭、發上。
他望著窗外,望著漫天的大雪,望著那棵被風吹得咯吱作響的老槐樹,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宮牆。
“這雪,”他說,“下得真好。”
沈鏡棲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。
雪落在他的青衫上,落在那件被他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風上,落在他墨一樣的髮間。他沒有拂去,就那樣站著,像一尊石像。
“先生,”沈鏡棲忽然問,“您到底是甚麼人?”
江尋舟沒有回頭。
“殿下不是問過了?”
“您沒有答。”
沉默。
雪還在下,越下越大。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,三更天了。那隻貓不知甚麼時候從窗臺上跳下去,消失在雪夜裡。
“殿下,”江尋舟終於開口,聲音輕得像雪,“您記住我今日說的話。將來有一天,您會明白的。”
他沒有說會明白甚麼。
沈鏡棲也沒有再問。
他就那樣坐著,裹著那件帶著墨香的舊披風,看著江尋舟的背影,看著他肩上的雪越落越厚。
忽然,江尋舟轉過身來。
“殿下。”他說。
沈鏡棲抬起眼。
江尋舟看著他,嘴角似乎微微彎了彎。那弧度極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確實是笑。
“那碗薑湯,”他說,“謝謝。”
沈鏡棲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看見江尋舟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薑湯,一口一口,慢慢地喝完了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回炕沿,重新走到窗邊,望著外頭的雪,再沒有回頭。
沈鏡棲看著那隻空碗,忽然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,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那是甚麼。
他只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看這個來歷不明的書生的目光,和方才,不一樣了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這雪,下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