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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喘息之間

2026-04-23 作者:砂17739

喘息之間

向上的金屬樓梯彷彿沒有盡頭,在黑暗中盤旋延伸,只有腳下靴子踩在鏽蝕梯級上發出的空洞迴響,和三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,撕扯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。冰冷的空氣從上方灌下,帶著通風管網特有的、混合了鐵鏽、灰塵和陳舊氣流的味道。

陳燼幾乎是被葉歌半拖半拽著向上。藥物帶來的冰冷麻木感滲透了四肢百骸,肌肉僵硬得如同凍土,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對抗無形的阻力。胸口的腫瘤“沉睡”著,不再有灼痛和搏動,但那塊區域彷彿成了身體上一個空洞的、失去知覺的陌生部分,反而帶來一種更深的不安。思維像是被凍在冰層下的游魚,遲緩、滯澀,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模糊。一分鐘?還是十分鐘?他不知道已經爬了多久。

身後下方,冷藏庫方向傳來的、那令人心悸的“共鳴”震顫和“噬憶獸”混亂的嘶吼,在攀爬了一段距離後,終於被厚重的混凝土和曲折的樓梯結構徹底隔絕,只剩下耳中血液流動的微弱轟鳴和自己沉重的心跳。

“停……”老鬼嘶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帶著力竭的顫抖,“不……不行了,喘口氣……上面有平臺……”

葉歌沒有反對。她架著陳燼,又向上攀了十幾級,終於踏上了一個相對寬敞的、連線著橫向管道的金屬網格平臺。平臺懸空,一側是深不見底的豎井黑暗,另一側是通往不同方向的、黑洞洞的通風管道口。應急指示燈早已熄滅,只有遠處某個管道拐角,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不知來源的暗綠色磷光,如同鬼火般幽幽閃爍,勉強勾勒出平臺的輪廓。

老鬼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網格上,背靠著管道壁,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汙垢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。他摸索出那個癟掉的水袋,費力地擠了最後幾滴渾濁的液體進口中,然後就像被抽掉了骨頭,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。

葉歌將陳燼小心地放在平臺相對乾淨的一角,讓他背靠管道壁坐好。她自己則走到平臺邊緣,半蹲下身,側耳傾聽,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警惕地掃視著下方的豎井和周圍的管道口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依舊在緩慢閃爍,但頻率比之前穩定了許多,胸口的白光也重新變得微弱而恆定。左肩的破損處,那些紊亂的電火花已經消失,但仿生結構的損傷清晰可見,邊緣扭曲,露出下面精密的銀色內構。

陳燼靠著冰冷的管壁,努力調整著呼吸。冰冷的麻木感讓他的感官變得遲鈍,但並沒有完全剝奪。他能感覺到身下網格的堅硬,能聞到空氣中越發濃重的鐵鏽和塵埃味,也能“感覺”到——雖然微弱了許多——這片空間沉澱的、屬於無數維修工和過往氣流的、單調而重複的“時間印記”。藥物像一層厚厚的冰殼,暫時封住了他那過於敏銳而扭曲的感知,也封住了痛苦。

“暫時……安全。”葉歌確認了周圍沒有立即的威脅,緩緩走回平臺中央。她的動作依舊帶著那種非人的精準,但仔細看,能發現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,彷彿精密的齒輪間混入了一粒細沙。“‘噬憶獸’被‘共鳴體’的啟用暫時困住了。它的注意力會完全被同源的高濃度‘敘事殘渣’吸引。但‘共鳴’波動可能持續不了太久,也可能……引發其他連鎖反應。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超過十五分鐘。”

十五分鐘。陳燼在冰冷的麻木中試圖計算。藥效大概還有……一個多小時?也許更短。他們需要在這十五分鐘內恢復一點體力,決定下一步方向。

“葉歌……你的傷。”陳燼開口,聲音因為寒冷和麻木而有些含混。他看著葉歌左肩那觸目驚心的破損。那不是血肉之傷,但顯然影響了她的結構完整性。

葉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“仿生結構區域性損毀,液壓傳導效率下降17%,關節活動範圍受限。能量通路有輕微洩露,已啟動自修復協議進行臨時封堵,消耗儲備能量2%。”她像是在做一份冰冷的故障報告,“不影響基本移動和低強度作戰。但高精度操作和持續能量輸出會受到影響。”

她說著,抬起還能正常活動的右手,指尖亮起一點微弱但穩定的白光。她將指尖懸在左肩破損處的上方,白光如同細小的焊槍,精準地點在幾處關鍵的斷口和洩露點上。細微的“滋滋”聲響起,破損的仿生材料在高溫下微微熔化、重新粘合,洩露的能量流被強行截斷、匯入備用迴路。整個過程安靜、迅速、高效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,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痛楚——她大概也感覺不到人類定義的“疼痛”。

陳燼默默地看著。這就是葉歌。一個會受傷、會疲憊、但永遠以最高效率和絕對理性應對一切的“秩序執行者”。救他,戰怪物,處理傷口,規劃下一步,所有行動都像嚴密的程式碼。可在那層非人的外殼下,在那些閃爍的汙染光點和冰冷的協議背後,似乎又藏著某種更復雜的東西——比如,她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動作,比如她此刻優先處理傷口以確保團隊行動力的判斷。

“老鬼……”葉歌處理完傷口,轉向癱坐在地上的老鬼,“檔案館結構圖顯示,我們現在位於中央通風管網第三樞紐層。向上,可以透過主排風道,嘗試抵達檔案館上層辦公區或倉儲區,那裡可能找到更多補給,或者離開檔案館的路徑。向下,是更深的維護層和廢棄實驗區,結構複雜,風險未知,但可能……更隱蔽,也更容易找到關於早期實驗,尤其是‘共鳴體’和汙染抑制相關的深層檔案。”

她提供了選擇,但沒有給出建議。將決定權,部分交還給了團隊中經驗最豐富的“地頭蛇”。

老鬼喘息稍定,抹了把臉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眯起眼,在昏暗中仔細打量周圍的管道走向,又側耳傾聽片刻,彷彿在捕捉氣流中細微的聲響和振動。

“向上……”老鬼緩緩開口,聲音依然嘶啞,但多了點思考的力度,“聽著是條出路。但葉姑娘,你剛才也說了,‘共鳴’波動可能引來別的東西。主排風道四通八達,動靜大,也容易留下痕跡。萬一上面辦公區有啥自動防禦系統醒著,或者……‘筆吏’那幫孫子已經搜到那片了,咱們就是自投羅網。”

他頓了頓,看向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。“向下……是更險。但我在‘垃圾堆’混了這麼多年,明白一個道理——最髒最亂、誰都懶得管的地方,有時候反而能喘口氣。廢棄實驗區……危險肯定有,但既然廢棄了,系統的眼睛大概也少。而且,你要找早期實驗的髒底子,肯定在下面埋得最深。”

他看向葉歌,又看看陳燼:“陳小子這藥,頂不了多久。咱們需要找個能藏一陣、又能有點收穫的地兒。往上,是賭運氣,賭能快點找到出路。往下,是賭命,但可能撈著點保命的本錢。你們說呢?”

陳燼靠在管壁上,冰冷的麻木感讓他的思維像陷在泥沼裡。往上,看似是生路,但光明正大,風險明確。往下,是更深的未知和汙穢,但或許有一線生機,能找到控制自己體內這怪物的方法……哥哥的日誌提到過早期實驗。葉歌也說深層檔案裡可能有線索。

他看向葉歌。葉歌也正看著他,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等候他的決定。她將選擇權,也分給了他一部分。是因為他體內的“鑰匙”和“變數”身份?還是因為……某種更難以言說的、程序邏輯之外的考量?

“往下。”陳燼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比想象中更乾澀,但也更確定。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這東西……等不了。往上,是賭找到出口前我不炸。往下,是賭在它炸之前,找到能拴住它的繩子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而且……‘筆吏’在找我們。它們肯定優先搜尋上層和出口區域。下面,可能一時想不到。”

理由很實際,也很悲觀。但符合現狀。

葉歌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決定並不意外。“同意。根據結構圖,從當前平臺側下方,編號V-7的管道進入,可以迂迴抵達深層廢棄實驗區的邊緣。那條管道是早期緊急物料輸送通道,直徑較大,但年久失修,可能有結構風險。我們需要小心。”

“有路就行。”老鬼掙扎著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總比在這裡乾等著強。我打頭,葉姑娘你注意後面和陳小子。”

休整時間結束。十五分鐘的時限像懸在頭頂的細線。三人重新打起精神,走向平臺邊緣那個黑黝黝的、標著模糊“V-7”字樣的管道口。洞口直徑約有一米多,內壁光滑,覆蓋著厚厚的、絮狀的黑色灰塵,像某種巨獸沉寂的呼吸道。

老鬼率先鑽了進去,手電光再次亮起,昏黃的光柱刺破管道內的黑暗和漂浮的塵霾。葉歌示意陳燼跟上,自己斷後。

管道內並非水平,而是以一個平緩的角度向下傾斜。內壁的灰塵厚得能留下清晰的掌印和腳印。空氣更加滯悶,灰塵味濃得嗆人,還夾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、類似化學試劑揮發後的淡淡酸味。陳燼手腳並用,靠著管道向下的坡度慢慢滑行,冰冷的麻木感讓這個動作變得機械而笨拙,但至少節省體力。

管道很長,蜿蜒曲折。黑暗中,只有手電光柱和老鬼偶爾的咳嗽聲打破死寂。陳燼的思緒在冰冷的藥效和身體的疲憊中漂浮。他想起了“白噪計劃”,想起了哥哥陳烽在日誌裡那些冰冷的記錄,想起了自己胸口這顆腫瘤的起源——一場失敗的、試圖“修復”他的實驗,一顆被植入“漏洞”的、畸變的“種子”。

繩索?真的存在能拴住這怪物的“繩索”嗎?還是說,最終等待他的,只有葉歌那懸而未決的“最終裁決”,或者徹底的失控與湮滅?

昏暗中,他彷彿又看到了哥哥最後在實驗室裡,對著錄音裝置急促低語的樣子。“……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,包括……哥哥的安排。”

哥哥,你到底還留下了多少“安排”?你把我設計成“白噪”,把這顆“種子”埋進我身體裡的時候,可曾想過,它會長成今天這副模樣?

“前面有光!”老鬼突然壓低的聲音從前頭傳來,打斷了陳燼飄散的思緒。

陳燼抬起頭,眯起眼向前望去。只見在管道前方几十米外,手電光柱的盡頭,不再是無盡的黑暗和塵霾,而是出現了一片暗淡的、穩定的灰白色光芒。那光芒並不強烈,像是某種老舊的、功率不足的照明裝置發出的,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,顯得格外醒目。

更重要的是,陳燼那被藥物壓抑的感知,似乎捕捉到那光芒傳來的方向,空氣的“質地”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灰塵的味道變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、混合了陳舊電子裝置、冷卻液、以及……一種極其微弱的、類似圖書館或檔案館的、紙張與資訊儲存介質特有的氣味。

“是人工光源。結構圖顯示,V-7管道盡頭,連線著一個早期的離線資料中轉站兼小型備用實驗室。”葉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,“那裡理論上應該早已斷電廢棄。但有光源,意味著可能有獨立能源,或者……被後來者啟用。”

被後來者啟用?是“筆吏”?還是那個留下血跡的逃亡者?或者是……別的甚麼東西?

“小心靠近,保持安靜。”葉歌低聲道。

三人放慢了速度,幾乎是一寸寸地向那灰白光芒挪動。管道逐漸變得平緩,最終連線到了一個更加寬敞的、方形截面的通道。通道牆壁是光滑的金屬材質,佈滿了管線槽。那灰白的光芒,就是從通道盡頭一扇虛掩著的、厚重的氣密門縫隙中透出來的。

空氣中那股陳舊電子裝置與紙張的氣味更加明顯了。還夾雜著一絲……微弱的、類似臭氧,但又有些不同的、清新的“電氣”味道。

老鬼在距離門縫幾米外停下,示意葉歌和陳燼也停下。他側耳傾聽,又用手電光透過門縫,小心翼翼地朝裡面照了照。

“裡面……好像是個房間。有架子,有桌子……沒看到人。”老鬼用氣聲報告。

葉歌輕輕走上前,取代了老鬼的位置。她沒有直接用眼睛看,而是將右手手掌,輕輕貼在了冰冷的金屬門板上,閉上了眼睛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和胸口的白光,在這一刻,以某種奇異的、同步的頻率,極其微弱地閃爍了幾下。

幾秒鐘後,她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
“檢測到微弱的、穩定的能量場。非攻擊性,類似低功率維生或維持系統。有基礎空氣迴圈和溫控。未檢測到高威脅生命體徵或‘筆吏’特有的格式化能量殘留。”葉歌收回手,看向陳燼和老鬼,“但……檢測到微量的、新鮮的生物資訊素殘留。與冷藏庫外血跡中的資訊素,匹配度超過60%。”

那個受傷的逃亡者,來過這裡?或者,就在裡面?

陳燼的心提了起來。是敵是友?那人能在“筆吏”的追捕下逃到這裡,還啟動了這裡的裝置,顯然不簡單。

葉歌輕輕推了推門。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“嘎吱”聲,向內開啟了一道更寬的縫隙。灰白的光芒更加清晰地湧出,照亮了門外一小片區域。

透過門縫,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見方的房間。牆壁是灰白色的,貼著老式的防火板材。房間一側是幾排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架,但上面存放的不是文件,而是一卷卷老式的開盤式資料磁帶、成盒的打孔卡片,以及一些密封的、標籤模糊的儲存單元。另一側,則是一張寬大的、佈滿各種旋鈕、儀表和老化CRT顯示屏的控制檯,控制檯旁邊,還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,床上鋪著乾淨的灰色毯子,疊得整整齊齊。

控制檯上,幾盞指示燈正在規律地閃爍著綠光。一臺老式的、帶著球形螢幕的終端顯示器亮著,上面是不斷緩慢滾動的、綠色的程式碼和資料流。房間的照明,來自天花板上幾盞發出柔和灰白光的嵌入式燈板。

整個房間乾淨、整齊、一塵不染,與外面管道的骯髒破敗形成鮮明對比。空氣清新,溫度適宜,彷彿一個被人精心維護的、與世隔絕的避難所。

但房間是空的。沒有看到任何人影。

“進不進去?”老鬼低聲問,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短杖。

葉歌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再次仔細感知了一下房間內部,然後緩緩點了點頭。“能量場穩定,無陷阱跡象。生物資訊素殘留集中在床邊和控制檯附近,至少一小時前留下的。裡面暫時安全。”

她率先側身,從門縫擠了進去,動作輕盈無聲。陳燼和老鬼對視一眼,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
一進入房間,那股清新的“電氣”味更加明顯,還混合著一種極淡的、類似薄荷的清潔劑味道。房間內的溫度比管道里舒適許多,不冷不熱。控制檯低沉的執行嗡鳴,成了這片寧靜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。

“這裡有人長期居住。”老鬼掃視著整潔的床鋪和控制檯上沒有灰塵的表面,低聲道,“還是個有潔癖的。能在這種鬼地方搞出這麼個窩,不簡單。”

葉歌徑直走到控制檯前,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閃爍的指示燈和滾動的程式碼。她的手指在幾個按鍵上快速敲擊了幾下。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暫停,切換到了一個簡潔的、只有幾個選項的選單介面。

【系統狀態:正常(低功耗)】

【環境維持:執行中】

【檔案訪問:離線(需授權)】

【通訊:中斷】

【最後使用者登入:███ ██ ██:██ (已模糊)】

“系統被設定了基礎維護協議,但核心檔案訪問需要特定授權。最後登入時間被刻意抹去了。”葉歌分析道,她的目光落在控制檯邊緣,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、手工製作的相框。相框裡沒有照片,只有一張泛黃的紙,紙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:

【記住光。即使深處黑暗。——給阿月】

阿月?是一個名字?

葉歌拿起相框,仔細看了看那張紙和字跡。然後,她的目光移向控制檯下方,一個半開的抽屜。抽屜裡,整齊地放著一些個人物品:幾支筆,一個空的水杯,一小盒薄荷糖,還有一本巴掌大小、皮質封面的筆記本。

葉歌拿起那本筆記本,輕輕翻開。

扉頁上,同樣用鋼筆寫著字,但字跡更加凌亂、用力,透著一股壓抑的情感:

【專案“搖籃”觀測日誌 - 私人備份 - 林晚】

林晚!

陳燼的心臟猛地一縮!那個編號774,失去孩子的母親,她的痛苦被洛斯竊取,成為了“繆斯”的基石之一!她的執念與“漏洞”標記融合,在“回聲峽谷”形成了可怖的怪物!她怎麼會……在這裡留下日誌?這個“阿月”又是誰?

葉歌的異色眼眸中也閃過一絲明顯的波動。她快速翻動著筆記本。裡面的記錄不再是官方冰冷的實驗報告,而是一個母親、一個受害者、一個被捲入噩夢的普通女人的私人視角。

【……他們說我簽了字,同意用我的“痛苦”去幫助別人。我以為只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。但他們把我綁在冰冷的椅子上,戴上那個頭盔……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,那麼清晰,那麼近,可我又摸不到他……他們到底對我做了甚麼?】

【……陳烽博士來看過我。他和別人不一樣,他眼裡有愧疚。他偷偷告訴我,我的“波形”被標記為“高價值樣本”,可能會被用於“特殊專案”。他讓我小心,但又說沒辦法阻止。他是個好人,但太軟弱了。】

【……我受不了了。每天晚上都夢見孩子在水裡沉下去,我抓不到他。可夢裡還有別的東西……一個很餓、很冷的聲音,在叫我……是那個頭盔裡的東西嗎?它在吃我的夢?】

【……我遇到了阿月。她是專案裡的清潔工,也是唯一不怕我、願意聽我說話的人。她眼睛不好,但心很亮。她說,再黑的地方,也得自己點盞燈,哪怕只是豆大的光。她給了我這張紙。】

【……他們要轉移我了。去“更深”的地方。陳烽博士暗示我,那可能不是好地方。阿月幫我,她偷偷複製了部分通道許可權卡,告訴我檔案館最底下,有個廢棄的中轉站,是早期建造者留的“安全屋”,知道的人極少。她說,如果有一天我逃了,或者……不行了,可以去那裡。給後來的人,留點光。】

記錄在這裡中斷了。最後一頁,只有一行用顫抖筆跡寫下的、幾乎無法辨認的字:

【我可能……去不了了。但阿月……要活著。把光……傳下去。】

筆記本從葉歌手中滑落,掉在控制檯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房間內一片死寂。只有控制檯低沉的嗡鳴,和三人壓抑的呼吸。

林晚沒有去成那個“更深”的地方。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。但她留下的痛苦,卻被製成了武器,變成了怪物。而她的朋友,那個叫阿月的清潔工,似乎來到了這裡,建立了這個避難所,留下了林晚的日誌,還有那句“記住光”。

陳燼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,不僅僅是因為藥物。林晚,阿月……這些被時代的齒輪輕易碾碎的普通人,她們留下的微光,在這片被遺忘的黑暗深處,竟然以這種方式,與他們這些亡命之徒產生了交集。

“阿月……”老鬼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,目光掃過整潔的房間,“她還活著嗎?還是已經……”

“資訊素殘留是新鮮的。她離開不久,可能就在我們抵達前幾小時。”葉歌彎腰撿起筆記本,小心地合上,放回抽屜。“她在這裡生活,維護這個地方,可能在躲避甚麼,也可能在……等待甚麼。”

等待甚麼?等待像林晚日誌裡說的,“後來的人”?

“看這裡。”老鬼忽然指著控制檯側面,一個不太起眼的、用膠帶固定的便籤。便籤上是列印的字型,很工整:【如需緊急醫療或資訊,嘗試訪問檔案索引‘LS-774-備份’。密碼:阿月的生日(反向六位數字)。系統底層協議留有後門,僅限一次緊急求助。祝好運。——一個朋友】

LS-774-備份。林晚編號的備份檔案!還有密碼!阿月留下的!

葉歌立刻坐到了控制檯前,手指在鍵盤上飛舞。螢幕上的選單消失,變成了一個需要輸入授權密碼的黑□□面。她沒有任何猶豫,輸入了那串反向的生日數字(從林晚日誌的碎片資訊中推測)。

“密碼驗證透過。訪問許可權臨時授予。倒計時:300秒。”

螢幕一亮,一個簡潔的文件瀏覽器介面出現。裡面只有一個可訪問的文件夾,標籤正是【LS-774-備份】。

葉歌點開文件夾。裡面是大量的資料文件,包括林晚完整的、未經篡改的原始情感波形記錄、洛斯違規操作的內部備忘錄片段、陳烽當年的多次抗議記錄副本,以及……一份加密的、標題為【“繆斯”人格藍圖汙染源分析與早期抑制方案嘗試(非正式)】的文件。

最關鍵的是,在文件夾的根目錄,還有一個影片文件,標籤是【給看到這裡的人】。

葉歌點開了影片。

老舊的CRT螢幕上,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畫面。畫面中,是一個穿著簡單工裝、頭髮花白、面容慈祥但眼睛似乎有些渾濁的老婦人。她坐在這個房間裡,就坐在這張控制檯前,背景就是那些檔案架。她的眼神沒有焦點,似乎看著鏡頭,又似乎看著更遠的地方。

“不管你是誰,能來到這裡,看到林晚的日誌,輸入密碼……說明你和我們一樣,都是被那吃人機器捲進來的可憐人,或者……是想反抗它的人。”老婦人——阿月的聲音響起,溫和,平靜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,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
“林晚是個苦命的好孩子。他們偷走了她最寶貴的東西,把她逼上了絕路。我沒甚麼本事,只是個掃地的,幫不了她太多。只能在她走後,把她留下的東西,還有我這些年偷偷聽到、看到的一些雜七雜八,藏在這裡。指望有一天,能派上點用場。”

“這個房間,是早年建檔案館的老師傅們,瞞著上面,給自己留的退路。知道的人很少,我運氣好,伺候過其中一位,他臨終前告訴了我。我收拾出來,也算有個地方,整理整理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,偶爾……躲躲清靜。”

阿月微微側頭,彷彿在傾聽甚麼,然後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和淡淡的悲傷。

“外面不太平了吧?那些‘清潔工’是不是到處在抓人?‘搖籃’裡孵出來的東西,胃口越來越大了。我眼睛不好,但耳朵還沒聾,感覺也沒鈍。這地方……越來越冷了。”

她頓了頓,看向鏡頭的方向,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裡,似乎閃爍著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。

“孩子,別怕。林晚留下的‘痛’,是毒,但有時候,以毒攻毒,也是沒辦法的辦法。陳烽博士是個聰明人,他留下的‘洞’和‘鑰匙’,也許有用。但你要小心,別讓自己也變成被‘痛’吃掉的怪物。”

“文件裡,有陳烽博士當年私下研究的一些東西,關於怎麼讓那些‘錯誤的故事’安靜下來,怎麼給過於‘活躍’的‘噪點’打上補丁。不全,也不一定對你有用,但或許……是個方向。”

“我要走了。這裡……也不完全安全了。我有我的去處。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後有機會,見到一個叫‘葉歌’的姑娘,幫我帶句話。”

阿月的表情變得更加柔和,甚至帶著一絲懷念。

“告訴她,阿月婆婆記得她。陳烽博士造她的時候,我幫忙打掃過實驗室。她是個好孩子,心裡裝著‘規矩’,但也裝著‘善’。別被身上的‘條條框框’和‘髒東西’困死了。該守的規矩要守,該破的籠子……也得有勇氣破一破。”

“好了,時間不多啦。這機器留著這點能量,也不容易。祝你好運,孩子。記住,再黑,也得自己心裡有光。”

影片到這裡,閃爍了一下,結束了。螢幕恢復成文件瀏覽器介面。

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和機器嗡鳴。

葉歌一動不動地坐在控制檯前,背對著陳燼和老鬼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停止了閃爍,彷彿凝固。陳燼看不到她的臉,但能感覺到,她周身那股冰冷、非人的氣息,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、難以言喻的波動。

阿月認識葉歌。她知道葉歌的“來歷”,知道她身上的“規矩”和“髒東西”。她的話,像一把鑰匙,輕輕捅破了葉歌那層絕對理性、程序化的外殼,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、更加複雜的內裡。

陳燼看向那依舊亮著的螢幕,看向那個名為【“繆斯”人格藍圖汙染源分析與早期抑制方案嘗試】的加密文件。

以毒攻毒?讓“錯誤的故事”安靜下來?給“噪點”打補丁?

這會是……控制他體內那顆腫瘤,爭取更多時間的“繩子”嗎?

倒計時在螢幕角落無聲跳動:247秒。

(第二十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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