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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資料與血

2026-04-23 作者:砂17739

資料與血

螢幕上,【247秒】的倒計時數字,在灰白的光線下,以恆定不變的速度跳動著,像一顆冰冷的心臟。控制檯低沉的嗡鳴成了這片寂靜中唯一的背景音,卻壓不住某種無形的、緊繃的東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
葉歌依舊背對著陳燼和老鬼,坐在控制檯前,一動不動。她的背影挺直,但那份屬於“秩序執行者”的、無懈可擊的穩定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滯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完全停止了閃爍,彷彿能量流都為之凍結。胸口那點微弱的白光也黯淡到幾乎看不見。

陳燼能“感覺”到——即使有藥物壓制,他那扭曲的感知依然捕捉到了一絲——從葉歌身上散發出的、極其混亂的“資訊湍流”。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秩序與暗紅汙染對抗的清晰脈絡,而是一種……打結的、自我衝突的、近乎“宕機”般的紊亂。阿月的話,像一顆投入精密鐘錶內部的沙子,卡住了某個關鍵齒輪。

“葉歌?”老鬼試探性地叫了一聲,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甚麼。他看看葉歌僵硬的背影,又看看螢幕上跳動的倒計時,臉上混合著擔憂和急迫。“時間……不多了。那些文件……”

葉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。極其緩慢地,她轉過了椅子。動作依舊帶著那種非人的精準,但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顯得異常沉重、艱澀,彷彿生了鏽。

陳燼看到了她的臉。

依舊是那張精緻、缺乏表情的面容。但那雙異色的眼眸深處,此刻卻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面,看似平靜,底下卻翻湧著無法解讀的、劇烈的資料亂流。瞳孔邊緣,甚至隱約有極其細微的、雪花般的噪點在閃爍、擴散。她臉上的那些發光裂紋,顏色似乎變得更加幽深,不再閃爍,像一道道刻在玉石上的、凝固的傷疤。

“阿月……”葉歌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加平板,但陳燼聽出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、類似電子元件過載的細微失真。“認知模組……檢索到關聯資料……許可權等級:絕密(情感緩衝協議覆蓋)。”

她抬起手,指尖懸在半空,微微顫抖——這是陳燼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“顫抖”這種屬於生物的動作。“記憶分割槽……‘誕生記錄-非技術’……讀取請求……遭遇底層協議鎖……衝突……邏輯校驗錯誤……”

她的話語開始變得破碎,夾雜著意義不明的程式碼詞彙,眼神也出現了一瞬間的渙散,彷彿意識正在與體內某個強大的禁制激烈對抗。

“葉歌!穩住!”陳燼強忍著身體的麻木和思維的遲滯,低喝一聲。他知道現在不是探究她內心風暴的時候,倒計時在無情流逝,他體內的藥物時限也在逼近。“先處理文件!‘繆斯’抑制方案!那是我們能活下去的關鍵!”

“活下去……關鍵……”葉歌重複著這幾個詞,渙散的眼神似乎重新凝聚了一絲焦距,但依舊混亂。她猛地甩了甩頭,動作有些突兀,不像她平時的風格。然後,她雙手重重按在了控制檯的鍵盤上,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
“執行……優先順序覆蓋。當前任務:解密並分析目標文件【‘繆斯’人格藍圖汙染源分析與早期抑制方案嘗試(非正式)】。呼叫……可用邏輯資源……遮蔽非相關記憶衝突……”她像是在給自己下達命令,聲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、機械般的冰冷。

螢幕上,倒計時還在跳動:213秒。

葉歌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起來,快得帶出殘影。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,瞳孔深處的資料流瘋狂沖刷,與螢幕上滾動的解密進度條和不斷閃現的複雜公式、波形圖同步閃爍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重新開始閃爍,但節奏雜亂無章,時快時慢。胸口的白光也重新亮起,卻忽明忽滅,極不穩定。

陳燼和老鬼屏息看著。他們幫不上任何忙,只能等待。老鬼焦躁地踱了兩步,又強迫自己停下,耳朵警惕地豎著,捕捉門外管道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。陳燼則靠在檔案架上,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物傳來,讓他稍微保持清醒。他感覺胸口那顆“沉睡”的腫瘤,在藥物形成的冰殼下,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祥的“蠕動”感,彷彿被附近葉歌身上散發出的劇烈資訊波動和混亂能量隱隱牽動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控制檯風扇的嗡鳴似乎都變得急促起來。螢幕上,解密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,旁邊不斷彈出一個個子文件的預覽視窗,大多是晦澀難懂的圖表、資料流分析和化學分子式。

終於,在倒計時跳到【89秒】時,進度條走到了盡頭。螢幕上彈出一個提示:【解密完成。警告:文件包含大量未經驗證假設、高風險實驗資料及不完整推論。請謹慎參考。】

葉歌的身體晃了一下,額頭似乎有細密的、類似冷凝水珠的痕跡滲出。她深吸一口氣(雖然她可能不需要呼吸),那氣息帶著明顯的、能量過載後的顫抖尾音。

“文件……解析完成。核心內容概要……”葉歌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,語速卻快得驚人,彷彿在對抗某種即將到來的崩潰,“陳烽的理論基礎:‘繆斯’的人格藍圖源於高強度、高熵的負面情感基質,尤其是具有‘自我指向性’和‘時間凝固’特質的痛苦(如林晚的喪子之痛)。這種基質具有天然的‘敘事吸附’與‘邏輯扭曲’傾向,是汙染源頭。”

“抑制思路,並非直接對抗或淨化汙染(因其已與系統底層結構交織),而是嘗試在汙染聚合體(或受汙染個體)內部,建立一種逆向的、穩定的‘情感錨點’。用另一種強烈的、但秩序指向的、或至少能形成穩定‘敘事閉環’的情感或認知,去對沖、平衡、乃至部分‘覆蓋’原始的高熵痛苦基質,從而降低汙染活性與侵蝕性。”

“他提出了幾種可能的‘情感錨點’載體:高度理性化的‘邏輯執念’(如對某個未解數學問題的偏執求解)、經過藝術提純的‘極致美感體驗’、某種堅定的‘守護誓言’或‘犧牲信念’,甚至……經過特殊處理的、反向的‘喜悅’或‘滿足’記憶模板。但都需要與宿主高度契合,且強度必須接近或超過原始汙染。”

葉歌快速滑動著螢幕上的文件,調出幾個複雜的波形對比圖。“陳烽嘗試過幾種方法,包括外部記憶植入、神經反饋訓練、藥物誘導情感狀態……但記錄顯示,在早期實驗體(非人載體)上成功率極低,且副作用嚴重,容易引發更深層的精神紊亂或人格解體。他認為,關鍵在於‘錨點’必須源於宿主自身,或與宿主存在無法割裂的深層聯絡,是‘內生’的,而非‘外植’的。”

陳燼聽著,冰冷的思緒艱難地轉動。情感錨點?用另一種強烈的、穩定的情感或認知,去平衡體內那顆由林晚痛苦、哥哥的“種子”、系統汙染和未知變異糅合成的腫瘤?這理論聽起來……有點像以毒攻毒,但更精密,也更危險。他有甚麼?他有甚麼強烈的、穩定的情感或認知?

哥哥?愧疚、被設計的憤怒、冰冷的責任?這些是強烈的,但似乎並不“穩定”,更像是另一種混亂。葉歌?暫時的盟友,潛在的裁決者,複雜的非人存在。活下去的慾望?這很強烈,但不夠具體,無法形成“敘事閉環”。他的“空白”特質本身?那更像是基底,而不是能用來對沖的“錨點”。

“有沒有……具體的操作方案?針對我現在這種情況?”陳燼問,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緊。他能感覺到,胸口的冰殼下,那蠕動感越來越清晰了。

葉歌調出文件的最後一部分。那是一份手寫的、字跡極其潦草凌亂的筆記掃描件,正是陳烽的筆跡。旁邊配有簡陋的示意圖。

“陳烽在筆記中提出一個極為冒險的假設性方案,他稱之為‘遞迴錨定’。”葉歌的語速慢了下來,似乎在仔細解讀那些難以辨認的字跡和抽象的圖示,“原理是:利用受汙染個體自身可能存在的、對‘汙染’或‘痛苦’的適應性與部分掌控力,主動引導體內相對‘穩定’的那部分汙染能量,在意識深處,圍繞一個極度簡化的、象徵性的‘核心意象’,構建一個微型的、封閉的、自我迴圈的‘敘事邏輯環’。這個‘環’本身是汙染構成的,但它形成的‘結構’,會反過來約束、穩定其組成部分的汙染活性,就像用亂石壘起一個粗糙但堅固的堤壩,約束內部的水流。”

“筆記強調,這個‘核心意象’必須極其簡單、堅固、且對宿主有不可動搖的‘意義’。它可以是實物(一把鎖,一扇門),一個動作(握拳,轉身),甚至一個音節。宿主必須用全部的精神力,將這個意象與體內那部分相對‘馴服’的汙染能量強行繫結,形成條件反射般的深度關聯。一旦成功,當汙染活躍度升高時,宿主可以透過主動‘啟用’這個意象和它關聯的微型邏輯環,來臨時提高自身對汙染的‘耐受閾值’和‘控制力’,就像抓住了風暴中一根屬於自己的錨鏈。”

葉歌抬起頭,看向陳燼,異色眼眸中的資料流稍微平緩了一些,但深處的混亂依舊。“這只是一個理論模型,從未實踐。筆記中也列出了多重風險:意象選擇錯誤可能導致汙染反向固化於負面認知;構建邏輯環過程可能引發意識分裂或深度自我催眠;過度依賴或頻繁啟用可能導致‘錨鏈’崩斷或反向汙染意象本身;最重要的是,它不消除汙染,只是嘗試建立一種極度不穩定的、暫時的控制假象。而且……”

她頓了頓,看向螢幕上倒計時:【47秒】。

“而且,以你目前的汙染構成複雜度和活躍度,嘗試構建這種‘遞迴錨定’,成功率……初步估算低於15%。失敗後果,包括但不限於:意識永久性損傷,汙染徹底失控爆發,或……加速觸發我體內的‘最終裁決協議’判定閾值。”

低於15%的成功率。失敗就是死亡或比死亡更糟。即使成功,也只是獲得一根不知何時會斷的、危險的“錨鏈”。

陳燼靠在檔案架上,感覺全身的冰冷麻木之下,泛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。這就是哥哥留下的“方案”?一個九死一生、飲鴆止渴的瘋狂賭局?

“沒有……別的了?”老鬼的聲音乾澀。

“文件記載到此為止。這是陳烽在事故發生前,留下的最後一份關於汙染抑制的非正式研究筆記。”葉歌關閉了文件視窗,螢幕上只剩下那個無聲跳動的倒計時,此刻已變成【32秒】。“他認為‘遞迴錨定’風險過高,更傾向於尋找外部介入的淨化方案,但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,陳烽沒有時間了。

三十秒後,訪問許可權將關閉。他們必須做出決定。

陳燼的目光掃過這間整潔卻註定短暫的安全屋,掃過螢幕上那殘酷的倒計時,最後落回自己那被藥物暫時冰封的胸口。他能感覺到,冰殼下的“蠕動”正在變得更有力,帶著一種沉睡將醒的不耐。藥效的時間,也在一點點流逝。

等死,還是賭那低於15%的生還率?

“告訴我具體步驟。”陳燼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也許極致的冰冷麻木,反而濾掉了恐懼和猶豫。“怎麼選擇‘核心意象’?怎麼構建那個‘邏輯環’?”

葉歌看著他,異色眼眸中資料流微微一頓。她沒有勸阻,也沒有贊同,只是用她那依舊帶著一絲電子失真的冰冷聲音,開始快速複述筆記中的要點,並結合她自身的邏輯分析進行補充。

“第一步:內視。你需要儘可能清晰地感知你體內那團汙染聚合體(腫瘤)的內部構成。藉助藥物帶來的暫時平靜,尋找其中相對‘穩定’、‘馴服’、或者與你意識聯絡最緊密的那一部分能量。筆記提示,這往往是最後被吸收、或與你自身特質(如‘空白’)結合最緊密的部分。”

陳燼閉上眼,強行將意識沉入那片被冰封的混沌。胸口的腫瘤像一團沉睡的、盤根錯節的黑暗藤蔓。在藥物和葉歌的引導下,他艱難地分辨著。那些屬於林晚痛苦的、沉滯悲傷的部分;那些來自“繆斯”侵蝕的、尖銳惡意的部分;那些源於“漏洞種子”的、冰冷異質的部分;還有……一些更加晦暗不明、彷彿與他自身“空白”基底反覆摩擦、滲透後產生的、難以形容的灰色地帶。

他嘗試著,將意識輕輕“觸碰”那些灰色的、相對安靜的區域。一種奇異的、既排斥又熟悉的“粘連感”傳來。就是這裡。

“第二步:意象選擇。選擇一個對你個人而言,具有絕對、唯一、不可動搖的‘定義’或‘指向’的簡單意象。它必須堅固到能承受汙染能量的沖刷和繫結。筆記警告,切忌選擇過於複雜、情感矛盾或與負面記憶強關聯的意象。”

意象……陳燼的思維在冰冷中飛轉。鎖?門?拳?這些太普通,缺乏獨一無二的“定義”。哥哥的臉?那關聯著被設計的痛苦和冰冷的真相。葉歌的身影?那是盟友,也是懸劍。他自己的“空白”?那是基底,不是意象。

就在倒計時跳到【15秒】,焦灼感升騰的瞬間——

他腦海中,毫無徵兆地,閃過一個畫面。

不是記憶,更像是一種……感覺的凝結。

冰冷。粗糙。甜腥。油膩。緩慢擴散的、鐵鏽般的赭紅色。

那是他第一次“看”到自己偽書上出現“鏽斑”時的感覺。是《鏽色搖籃曲》副本留在他存在中的印記。是哥哥的“種子”最初顯現的形態。是後來一切異變、痛苦、掙扎的起點。

“鏽斑。”

這個意象,簡單,獨特,與他體內這團混亂的起源直接相關。它代表著汙染、錯誤、痛苦的起點,但也代表著……他一路掙扎至今的軌跡。它足夠堅固,因為它本身就是“異常”的具象化。

“鏽斑……”陳燼低聲吐出這兩個字。

葉歌眼中資料流一閃。“意象記錄:‘鏽斑’。關聯性檢測……高。風險檢測……高。是否確認?”

“確認。”陳燼沒有猶豫。

“第三步:繫結與構建。這是最危險的一步。”葉歌的語速更快了,倒計時已變成【9秒】,“你需要用全部的精神力,想象將你找到的那部分相對‘穩定’的汙染能量,如同最細的絲線,一點點地‘編織’、‘纏繞’到‘鏽斑’這個意象上。不是覆蓋,而是讓汙染能量成為意象的‘構成材料’,讓意象成為汙染能量的‘固定框架’。在意識深處,形成一個微小的、由汙染能量構成‘鏽斑’,‘鏽斑’又約束著這些能量的、自指的邏輯環。想象它在你胸口,在你那腫瘤的核心,緩慢旋轉,發出鐵鏽摩擦的聲音。”

“這個過程不能中斷,不能猶豫,必須一次完成初步構建。期間你會感受到劇烈的排斥、痛苦,甚至幻覺衝擊。你必須死死抓住‘鏽斑’這個意象,無論發生甚麼,認定它就是‘錨’,就是‘秩序’本身。明白嗎?”

“明白。”陳燼深吸一口氣,雖然冰冷的空氣刺痛肺部。他不再理會螢幕上跳動的最後幾秒倒計時,將全部意識,瘋狂地壓向胸口那片灰色的、相對安靜的能量區域,壓向腦海中那個冰冷、粗糙、甜腥的“鏽斑”意象!

【3秒】。

他開始“編織”。意識如同最笨拙的手指,強行拉扯著那些灰色的、粘稠的汙染能量,試圖將它們“按”在“鏽斑”的輪廓上。排斥感瞬間如山崩海嘯!那些灰色的能量劇烈反抗,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噬咬他的意識!劇痛穿透了藥物的冰封,讓他眼前發黑,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!

【2秒】。

幻覺襲來。他看到無數破碎的畫面:哥哥在火焰中回頭,眼神空洞;葉歌在純白光芒中消散;林晚在渾濁的水中下沉,伸出手;無數“筆吏”銀灰色的虛影如潮水湧來……混亂、恐懼、絕望的情緒如同實質的浪潮,要將他那點可憐的意識和脆弱的“鏽斑”意象徹底吞沒!

【1秒】。

“抓住它!它就是錨!”葉歌的厲喝彷彿從極遠處傳來,又像是直接炸響在靈魂深處!

陳燼在無邊的痛苦和混亂幻覺中,發出無聲的嘶吼!他用盡靈魂最後的力量,不再嘗試“編織”,而是用整個意識,狠狠地、決絕地擁抱向那個“鏽斑”意象!將自己所有的“存在感”,所有的“不甘”,所有的“必須活下去”的執念,連同那團灰色的能量,一起烙印上去!

【0秒】。

螢幕上的訪問介面閃爍了一下,瞬間黑屏。房間裡的灰白燈光也同時暗了一瞬,隨即恢復正常。

控制檯前,葉歌身體猛地向後一仰,撞在椅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她背後的暗紅光點瘋狂閃爍了幾下,然後驟然熄滅了一半!胸口那點白光也劇烈搖曳,幾乎潰散。她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額頭,指縫間有銀藍色的熒光液體滲出,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
而陳燼——

“噗通”一聲,他整個人從靠著檔案架的姿勢,直接軟倒在地上,蜷縮成一團。沒有慘叫,沒有抽搐,只是劇烈地、無聲地顫抖著,每一次顫抖都帶動全身的骨骼發出細微的、不堪重負的“咯咯”聲。他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被自己咬破,暗紅色的血混著一種更深的、近乎黑色的液體流出。雙眼緊閉,眼瞼下的眼球在瘋狂轉動。

他的胸口,衣物之下,那顆腫瘤所在的位置,面板表面並沒有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。但在陳燼那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感知中,在意識的最深處——

一點極其微小、暗淡、卻異常穩固的、散發著冰冷鐵鏽氣息的、緩慢旋轉的暗紅色光斑,正懸浮在那片混亂的能量漩渦中心。

光斑很弱,彷彿隨時會被周圍狂暴的汙染能量吞沒。但它確實存在著,旋轉著,像一個微不足道、卻頑固地釘死在風暴眼中的座標。

它沒有帶來力量,沒有消除痛苦。但它帶來了一種感覺——一種在無邊混亂和墜落的痛苦中,腳下終於觸碰到了一點點,極其微弱,但確實存在的、屬於他自己的“實地”的感覺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分鐘,也許是一個世紀。

陳燼身體的顫抖漸漸平復,雖然依舊蜷縮著,但呼吸從幾乎停滯的窒息,重新變得粗重、艱難,帶著血沫的聲音。他緩緩地、極其費力地,睜開了眼睛。

視線模糊,重影。他看到了安全屋灰白的天花板,看到了旁邊滿臉驚駭、想扶又不敢扶的老鬼,看到了控制檯前,正用手背擦去嘴角熒光液體、臉色比他還難看的葉歌。

胸口,那顆腫瘤依舊在。冰冷的麻木感正在快速消退,被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滯澀的鈍痛和飽脹感取代。但那種隨時會炸開的、失控的尖銳恐懼,似乎……減輕了那麼一絲絲。

他成功了?還是失敗了?

他嘗試著,在意識中,去“觸碰”那個剛剛誕生的、微小的、冰冷的“鏽斑”錨點。

瞬間,一股清晰的、尖銳的、彷彿生鏽鐵片刮擦骨骼的痛楚,從意識深處反饋回來!但同時,胸口腫瘤中那股翻騰的、混亂的能量,似乎也隨著這痛楚,出現了極其短暫的、微弱的凝滯。

成功了。雖然痛苦,雖然微弱,雖然不知道能堅持多久。

但他確實,抓住了一根屬於自己的、生鏽的、帶著倒刺的錨鏈。

“怎麼樣?”老鬼小心翼翼地問,聲音發乾。

陳燼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,過了幾秒,才勉強擠出幾個字:“暫時……死不了。”

他看向葉歌。葉歌也已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,只是臉色依舊蒼白,背後熄滅的紅點沒有再亮起,胸口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。她看著陳燼,異色眼眸中的資料流恢復了平緩,但深處似乎多了一些更加複雜難明的東西。

“遞迴錨定……初步形態確認。”葉歌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的語調,但語速很慢,“汙染活性讀數……下降約8.3%。穩定性……暫時提升。但錨點結構極其脆弱,且與痛覺神經高度繫結。任何情緒劇烈波動、能量過載或外部強烈干擾,都可能導致錨點崩解或反向刺激汙染爆發。你必須……學會控制它,而不僅僅是被它刺痛。”

陳燼點了點頭,想撐起身體,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。剛才的構建過程,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精神和體力。

“我們……不能留在這裡了。”葉歌站起身,雖然動作略顯滯澀,但依舊穩定。她走到門邊,側耳傾聽。“阿月的資訊素正在快速消散。她離開前的警告是對的,這裡……可能已經被標記了。我剛才在解析文件時,捕捉到遠處管道中,有異常的、非自然的震動頻率傳來。很微弱,但在靠近。”

“是‘筆吏’?還是那個‘噬憶獸’?”老鬼臉色一變。

“無法確定。但震動模式與‘筆吏’的格式化能量波動不完全匹配,更加……雜亂,且帶有生物性震顫。”葉歌眼中閃過一絲計算的光芒,“可能是被‘共鳴體’啟用吸引來的其他東西,或者……阿月離開時,觸動了甚麼。”

她走回控制檯,快速敲擊了幾下。螢幕重新亮起,顯示出一張極其簡略的、只有幾條主線的檔案館下層結構圖,其中一個綠色的光點代表他們現在的位置。

“從安全屋另一側的緊急出口離開,可以進入一條更古老的、未被記錄在標準結構圖中的檢修隧道。隧道通向檔案館最底層,接近地基岩層的位置。那裡有一個……陳烽筆記中偶爾提及,但語焉不詳的‘初始介面室’。據推測,是‘搖籃’專案最早進行物理現實與虛擬架構‘耦合測試’的原點之一。可能極其危險,但也可能……是檔案館內最隱蔽、且留有早期原始介面的地方。”

“去那裡?”老鬼看著地圖上那個位於最下方的、沒有標註名稱的區域,喉結動了動。

“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。上層和常規區域已經被汙染或搜尋。深層廢棄區也不安全。只有這個未被記錄、且理論上與系統當前架構隔離的‘原點’,可能提供暫時的庇護,甚至……”葉歌看向陳燼,“……找到關於你體內‘種子’和‘鏽斑’起源的,更早期的資訊。”

陳燼看著地圖上那個深邃的標記,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顆被暫時拴上“鏽斑”錨鏈的腫瘤,和體內快速流逝的藥效。

“走。”他用盡力氣,說出這個字。

葉歌不再耽擱,走到安全屋另一側牆壁,在一個看似普通的電源插座旁,用力按壓、旋轉了某個隱藏的卡榫。
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一塊牆壁面板向內滑開,露出後面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一股更加陳腐、帶著泥土和岩石氣息的冷風,從洞中吹出。

老鬼率先鑽了進去,手電光再次亮起。葉歌攙扶起幾乎虛脫的陳燼,緊隨其後。

就在葉歌也鑽入洞口,準備從內部將面板重新合上時,她似乎想到了甚麼,動作頓了一下。

她回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整潔、溫暖、留著一盞微光的安全屋,看了一眼控制檯上那個空著的相框,和抽屜裡那本屬於林晚的皮質筆記本。

然後,她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門框內側,阿月可能經常觸碰的地方。

“規矩……籠子……光……”她極其輕微地,近乎無聲地,重複了一遍阿月的話。

異色眼眸深處,最後一絲劇烈衝突的資料流,緩緩平息,沉澱為某種更加幽深的、難以解讀的色澤。

她收回手,將面板輕輕合攏,將那片灰白的光,和其中承載的故事與微光,徹底關在了身後。

黑暗的隧道,向下延伸,彷彿通往地心。

(第二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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