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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暗礁之下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暗礁之下

傍晚時分,兩艘懸掛葡萄牙旗幟的小艇,載著沈昭、洛佩斯及六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,離開“聖加布裡埃爾號”,向著東北方向的養殖場離島駛去。德·索薩以“正式調查昨夜海域異常,並確保我方醫官安全”為由,向謝赫·阿里遞交了措辭強硬、但符合程序的外交照會。回覆來得很快,謝赫·阿里表示“歡迎調查,並願提供一切便利”,但強調養殖場涉及“商業機密”,士兵只能在碼頭區等候,沈昭醫官可在管家法魯克陪同下,進入工人生活區進行“必要的人道主義診療”。

條件不算好,但已是德·索薩能爭取到的最佳結果。臨行前,他將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、僅有拇指大小的扁平方形金屬盒塞進沈昭隨身藥箱的夾層。“微型火鐮,特製磷粉,防水。緊急時,點燃它,扔向空中,我們會看到。還有這個——”他遞過一枚造型古樸、鑲嵌著細小藍寶石的銀戒指,“我母親的舊物,內側有暗格,轉動寶石可以開啟。如果……找到特別重要的、微小的證據,可以放在裡面。”

沈昭默默接過,將戒指戴在左手食指,略大,但不會脫落。金屬盒也妥善藏好。兩人對視一眼,沒有再多言。

小艇靠上養殖場碼頭時,夕陽正將白色的珊瑚砂和整齊的木製棧橋染成一片暖金。與主島的喧囂不同,這裡異常安靜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海鳥的鳴叫。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汙染氣息,比在主島港口時濃郁了不止一倍,混雜著海藻腐爛和某種……難以言喻的、彷彿大量生物聚集的悶濁氣味。

謝赫·阿里並未親自出現,迎接他們的是法魯克,以及四名身材高大、眼神警惕、腰佩彎刀的阿拉伯護衛。法魯克看起來比昨夜更加陰鬱疲憊,但禮儀周全。

“沈昭醫官,洛佩斯士官,歡迎。主人因要事暫時離島,特命我接待諸位。士兵兄弟們可在碼頭營房休息,飲食已備好。醫官請隨我來,工棚區在那邊。”法魯克指引著,目光與沈昭接觸時,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。

洛佩斯按照計劃,帶士兵留在碼頭,建立臨時據點,並“熟悉環境”。沈昭則背起藥箱,跟隨法魯克,沿著一條鋪著碎珊瑚的小徑,走向離碼頭約半里遠的一片低矮木屋區。沿途,她看到了一些用木樁和漁網圍起來的巨大水池,池水顏色呈現出不正常的、渾濁的暗綠色,水面上漂浮著泡沫和些許翻白的死魚。偶爾有穿著破爛、面色麻木的工人匆匆走過,看到他們便迅速低頭避開。

工棚區比想象中“整潔”,木屋排列整齊,甚至有公用的水井和廁所。但那種死氣沉沉的壓抑感,卻如同實質。法魯克將她帶到最大的一間木屋前,這裡被臨時改成了診療所,裡面已經或坐或躺著十幾個工人,男女都有,大多面色晦暗,精神萎靡,身上可見不同程度的暗色斑痕或潰瘍。空氣裡瀰漫著汗臭、藥味和那股熟悉的甜腥。

“這些都是最近身體不適的工人。主人吩咐,請您盡力診治。”法魯克說道,又補充一句,“需要甚麼藥材或器具,儘管告訴我。我就在外面。”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,退了出去,並帶上了門,那四名護衛則分守門外窗外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氣,將藥箱放在屋內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木桌上。她沒有立刻開始診治,而是先快速掃視全場。病人症狀輕重不一,但都與“汙染”侵蝕的特徵吻合。她注意到,有幾個症狀較輕的工人,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恐懼和期盼;而幾個重症者,則眼神渙散,對周圍漠不關心。屋角堆著一些破爛的衣物和工具,其中一件沾滿暗紅沙土的外套,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
她不動聲色地開始工作。先為症狀最重的一箇中年男人檢查。男人高燒昏迷,手臂和胸口有大片潰爛的暗紅斑塊,流出黃綠色膿液。沈昭清洗傷口,敷上她特製的、混合了“赤焰蘭”粉末和強效消炎草藥的藥膏,又喂他服下清熱解毒的藥劑。處理過程中,她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男人潰爛的面板邊緣,集中精神感知——汙染能量盤踞很深,且帶著一種與“白駝谷”礦工略有不同的“躁動”感,似乎與持續接觸水體有關。

“他……是在哪個池子幹活的?”沈昭一邊包紮,一邊用簡單的阿拉伯語問旁邊一個症狀稍輕、還算清醒的年輕女工。

女工瑟縮了一下,偷眼看了看門口,才用極低的聲音說:“是……是最裡面,三號‘育苗池’。那裡水最深,也最……最紅。卡里姆是管投餵的。”

“投餵?投餵甚麼?”

“紅色的……沙土。還有……有時候是一些從海里撈上來的、粘糊糊的黑色東西。”女工聲音發抖,“卡里姆說,那黑東西是活的,會動……投下去以後,池子裡的珍珠貝就會變得特別‘興奮’,但人靠近久了,就會頭暈,身上發癢……”

紅色沙土(汙染媒介),黑色活物(可能是被汙染的小型海洋生物或衍生物)……他們在用這些東西“餵養”珍珠貝,加速汙染珍珠的生成!而工人則成了犧牲品。

沈昭記下,繼續診治下一個病人。她手法嫻熟,用藥精準,且態度溫和,漸漸讓一些工人放下了些許戒心。在為一個老人處理腿上潰瘍時,老人趁她低頭,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急促說道:“姑娘……小心……夜裡……別去水邊……有‘東西’從海里爬上來……拖人……”

沈昭心中一震,手上動作不停,低聲問:“甚麼樣的‘東西’?在哪裡?”

“黑影……很多手腳……眼睛發綠……在……在廢料坑那邊……他們把不要的死貝和……和別的東西,都扔在那裡……”老人說完,便緊緊閉住嘴巴,再也不肯多說。

廢料坑。那裡可能堆積著實驗失敗品、死去的汙染生物,甚至……工人的屍體。是個潛在的證據藏匿點,也必然是危險區域。

診治持續了約一個時辰。沈昭處理了所有外傷,分發了內服藥劑,並刻意將一些摻有微量“赤焰蘭”成分的、有助於穩定心神和輕微淨化效果的藥粉,給了那幾個症狀較輕、神智尚清的工人,囑咐他們偷偷服用,不要聲張。

結束時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法魯克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僕人,端著簡單的飯菜。“沈醫官辛苦了。請在此用些便飯,稍作休息。主人已回島,得知您盡心診治,十分感激,特在宅邸設下便宴,請您與洛佩斯士官前往一敘,以示謝意。”

宴無好宴。但無法拒絕。

沈昭簡單吃了點東西,整理了一下藥箱和儀容。在法魯克示意下,她將藥箱留在診療所“以備不時之需”,只隨身帶著那個裝有基本急救藥品和工具的小皮囊,以及戴在手上的戒指。法魯克低聲快速說了一句:“宴上小心。維森特中尉和那個臉上有疤的‘商人’也在。”

維森特!“灰隼”!

該來的,終究來了。

謝赫·阿里的宅邸位於離島中央地勢最高處,是一座小巧但極為精緻的阿拉伯風格別墅。宴會設在一樓面朝大海的敞廳,海風穿堂而過,帶來清涼,也帶來了更濃的甜腥氣。廳內燈火通明,鋪著華麗的波斯地毯。謝赫·阿里換了一身更加奢華的刺繡長袍,笑容滿面地坐在主位。他左側下首,坐著一個穿著葡萄牙校級軍官常服、棕發、左臉頰有一道淺疤、神色倨傲的年輕軍官——正是維森特中尉。右側下首,則是一個穿著低調但質料上乘的深藍色阿拉伯長袍、面容瘦削、左眼下方有一道舊疤、氣質陰柔的中年混血男子——“灰隼”!

洛佩斯被安排在靠近門口的席位,與幾名阿里手下的頭目同坐。沈昭則被引到謝赫·阿里右手邊、僅次於“灰隼”的位置,顯然被給予了不尋常的“禮遇”。

“沈昭醫官,快快請坐!”謝赫·阿里熱情地招呼,“白日辛苦!我的工人能得您診治,是他們的福氣。阿里感激不盡!來,嚐嚐這從巴士拉運來的椰棗蜜酒,還有這剛捕上來的龍蝦。”他親自為沈昭斟酒。

“謝赫閣下客氣,治病救人,分內之事。”沈昭依禮謝過,只淺淺抿了一口蜜酒,便放下杯子。她能感覺到,維森特和“灰隼”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蛇信,在她身上來回掃視。

“早就聽聞沈醫官醫術通神,不僅在卡提夫救治瘟疫,在北方營地也立下奇功。”維森特中尉晃著酒杯,語氣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探究,“卻不知醫官對這熱帶海島的‘小病小痛’,也有如此妙手?”

“醫理相通。水土不服,邪毒入侵,總有其因可循,有法可解。”沈昭迎向他的目光,平靜回答。

“哦?那依醫官看,我這些工人的‘邪毒’,從何而來?”謝赫·阿里笑著問,眼中卻無笑意。

“此地溼熱,海水養殖,貝類聚集,易生瘴癘。工人長期接觸池水、死貝、腐殖之物,加之勞累體虛,邪毒由面板、口鼻侵入,導致氣血淤滯,面板生瘡,神思恍惚。需改善勞作環境,注意清潔,加強營養,輔以藥物調理,方可漸愈。”沈昭給出一個完全符合“常規醫學”邏輯、無懈可擊的解釋,絕口不提“汙染”。

“言之有理!果然是行家!”謝赫·阿里撫掌大笑,隨即話鋒一轉,“不過,我這養殖場,用的是祖傳秘法,池水調配、餌料投餵,皆有講究,方能育出上等珍珠。些許‘瘴癘’,也是難免的代價。只是……”他放下酒杯,嘆了口氣,“昨夜不知何故,附近海域突發異動,海底傳來巨響震動,我那幾個最核心的‘育苗池’也受到波及,損失不小。沈醫官昨夜在海上出診,可曾聽到或看到甚麼異常?”

終於切入正題了。沈昭心跳平穩,面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後怕:“昨夜我乘小船出診,不料中途風浪突變,小船傾覆,我險些溺斃,幸得同伴及時救起。當時驚慌失措,只顧求生,並未注意海上有何異常。後來被救上‘聖加布裡埃爾號’,才聽說似乎有爆炸聲,但具體情形,實在不知。”

她說得合情合理,將自己完全置於“無辜遇險者”的位置。

謝赫·阿里盯著她看了幾秒,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,最終哈哈一笑:“原來如此!真是萬幸!沈醫官吉人天相!來,為了您的平安,再飲一杯!”

宴席繼續,表面上推杯換盞,言笑晏晏。但沈昭能感覺到,暗中的試探並未停止。“灰隼”幾乎不說話,只是偶爾用他那雙冰冷的、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瞥她一眼。維森特則與謝赫·阿里談論著一些軍械、礦石貿易的瑣事,話語間幾次提到“特殊貨源”、“穩定供應”、“北方朋友”等字眼,顯然在暗示他們的合作關係。

酒過三巡,謝赫·阿里忽然拍了拍手。一名僕人捧上一個用紅絲絨覆蓋的托盤,放在沈昭面前。

“沈醫官白日辛勞,阿里無以為謝。這是我養殖場新近所得,一顆尚未面世的‘月華珠’,雖不及獻給王后的那顆,卻也別具瑩潤。贈予醫官,聊表寸心,也望醫官莫要嫌棄我這‘瘴癘之地’出產之物。”說著,他親手揭開了絲絨。

托盤中央,是一顆鴿卵大小、渾圓無比、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月白色光澤的珍珠。光澤純淨,看起來毫無瑕疵。但沈昭的瞳孔,卻在看到它的瞬間,微微收縮。

在她的感知中,這顆“月華珠”內部,那暗紅色的汙染絮狀物,比宴會上看到的那顆“海神之淚”更加濃稠、更加“活躍”!而且,珠子表面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的、冰冷的精神波動,彷彿在不斷地、無聲地散發著某種“誘惑”與“侵蝕”的氣息!這不是禮物,這是試探,也是……一個包裹著糖衣的毒餌!如果她接受並隨身佩戴,很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汙染影響,甚至被追蹤定位!

“謝赫閣下厚賜,如此重禮,沈昭愧不敢當。”沈昭連忙起身,婉言推辭,“醫者本分,豈敢收此厚禮?況且此珠珍稀,當配美人或進獻貴人,沈昭一介遊方醫者,實在不相匹配。”

“誒,醫官過謙了。寶珠贈國手,正是相得益彰。”謝赫·阿里堅持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銳利,“莫非……醫官是嫌棄這珠子出身我這‘瘴癘之地’,或是對其成色有所疑慮?”

話已說到這個份上,再推辭,必然引起更大懷疑。

沈昭心念電轉,忽然面露難色,猶豫了一下,才低聲道:“不瞞謝赫閣下,並非沈昭嫌棄。只是……我幼時家中曾有訓誡,行醫之人,血氣關乎病患,不宜佩戴過於滋養陰寒之物。珍珠雖美,性屬陰寒,於我體質……恐有妨害。閣下美意,沈昭心領,實在不敢以身試險,耽誤日後行醫。”

她將理由推到個人體質和家訓上,合情合理,且暗示自己“血氣”特殊(某種程度上也是事實)。

謝赫·阿里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這個理由。他看了看維森特和“灰隼”,兩人眼神交換,微微搖頭。

“原來如此。倒是阿里考慮不周了。”謝赫·阿里順勢收起珍珠,笑容不變,“既如此,便不勉強。不過,禮不可廢。這樣吧,明日我讓人備些島上特產的藥材、香料,贈予醫官,總不會與體質相沖了。”

“多謝閣下美意。”沈昭鬆了口氣,重新坐下。背心已驚出一層冷汗。

宴席又持續了片刻,便告結束。謝赫·阿里吩咐法魯克送沈昭和洛佩斯回碼頭。離開別墅時,沈昭能感覺到,背後那三道目光,如同附骨之疽,久久未散。

回碼頭的路上,海風凜冽。洛佩斯低聲問:“沒事吧?”

沈昭搖搖頭,握緊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。在剛才謝赫·阿里展示“月華珠”時,她藉著燈光陰影,悄悄轉動寶石,將戒指內側暗格中預先放入的一點點“赤焰蘭”粉末,極其輕微地彈到了那顆珍珠的絲絨墊上。雖然劑量微乎其微,但“赤焰蘭”的淨化特性,或許會對那顆高度汙染的珍珠產生些許干擾,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反擊。

回到碼頭營房,與洛佩斯簡單交代幾句後,沈昭便回到臨時安排給她的小房間。她沒有點燈,和衣躺在簡陋的床鋪上,望著窗外被雲層半掩的月亮。

宴會只是第一關。謝赫·阿里的懷疑並未消除,維森特和“灰隼”的出現意味著更深的勾結。那顆“月華珠”的汙染濃度,也暗示著他們的實驗可能在“質量”上有了新的突破。

必須儘快找到更確鑿的證據,尤其是能直接聯絡到“淨海盟”和“灰隼”的證據。法魯克提到的“賬本”或“信件”在哪裡?維森特在這裡的臨時住處,是否藏有甚麼?

還有那個老人提到的“廢料坑”和夜間出沒的“東西”……

她閉上眼睛,腦海中飛速盤算。明天,她需要藉口複查病人,再次進入工棚區,設法與法魯克取得更深入的聯絡,並尋找機會探索“廢料坑”方向。
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輕微、卻富有韻律的叩擊聲,從牆壁傳來。是德·索薩約定的暗號,意思是“有急訊,舷窗”。

沈昭悄無聲息地起身,摸到窄小的舷窗邊。窗外是陡峭的礁石和漆黑的海面。只見下方不遠處,一艘沒有任何燈火的小艇,如同鬼魅般貼在礁石陰影裡。小艇上,一個熟悉的身影抬頭望來,月光照亮他蒼白瘦削的臉和灰藍色的眼睛。

是德·索薩!他竟然親自冒險乘小艇過來了!

他快速比了幾個手勢,又舉起一塊用磷光塗料寫著簡短詞彙的木板,藉著微弱的月光,沈昭辨認出上面的字:

“灰隼,明晨離島,攜樣本,方向南。務必截獲。小心,阿里有疑,增兵碼頭。見機行事,保重。”

灰隼明早要走?還帶著樣本?南方……是去另一個據點,還是與“淨海盟”更高層匯合?

必須阻止他!至少,要弄清楚他帶走的是甚麼“樣本”!

德·索薩收起木板,對她做了一個“小心”的手勢,小艇便無聲地滑入黑暗,消失了。

沈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心跳如鼓。

一夜之間,情勢急轉直下。證據還未找到,新的危機與機遇,卻已同時降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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