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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潮起之刻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潮起之刻

冰冷,顛簸,消毒藥水和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。還有……規律的、有力的心跳,透過溼透的衣料,撞擊著耳膜。

沈昭在一種奇異的懸浮感中恢復意識。她發現自己正被德·索薩打橫抱著,快步走在“聖加布裡埃爾號”熟悉而又陌生的船艙走廊裡。他手臂穩定,但呼吸有些急促,軍服前襟被她的溼發浸溼了一大片。洛佩斯和費雷拉中士緊隨其後,神色警惕。

“她醒了。”德·索薩腳步未停,低頭看了她一眼,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燈下顯得格外幽深,沒有詢問,沒有驚訝,只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

沈昭想開口,卻發現喉嚨乾澀刺痛,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。她勉強抬起眼皮,看到自己雙手和裸露的小臂上,佈滿了細小的擦傷和幾道被腐蝕性粘液灼傷的紅痕,衣物多處破損,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、頸間。肺裡還在隱隱作痛,是嗆水和緊張的後遺症。但至少,她還活著,四肢完好,意識清醒。

“醫務室準備好了,少尉!”一名水手在前面推開一扇門。

德·索薩將她放在一張鋪著乾淨亞麻布的簡易病床上。醫務室裡已經點起了燈,路易斯軍醫正手忙腳亂地準備著清水、繃帶和藥品。看到沈昭這副模樣,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上帝啊,這是……”

“溺水,外傷,可能有輕微中毒和凍傷。立刻處理,優先清理她身上那些奇怪的粘液和傷口。”德·索薩打斷他,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用你手頭最好的藥。她需要保暖和休息。”

“是,少尉!”路易斯不敢多問,連忙上前。

德·索薩又轉向洛佩斯和費雷拉,聲音壓得更低:“封鎖訊息,就說沈顧問夜間出診遇到小船傾覆,被我們救起。讓看到的人閉嘴。加強船上的戒備,尤其是夜間,瞭望哨加倍,注意海面異常。沒有我的命令,‘聖加布裡埃爾號’暫不起航,但做好隨時能走的準備。”

“是!”兩人領命,迅速退下。

德·索薩最後看了沈昭一眼,那目光復雜,混合著擔憂、審視,以及一種近乎惱怒的、劫後餘生的慶幸。“你帶回來的東西,我讓洛佩斯收好了。先處理傷,其他的,等你緩過來再說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薩利赫和那個水手,在底艙,暫時安全。但他們嚇壞了,說海里有‘惡魔的巢xue’塌了。”
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大步離開,順手帶上了門。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,留下醫務室裡消毒水的氣味和路易斯軍醫小心翼翼的忙碌。

沈昭閉上眼,任由路易斯用溫水擦去她臉上、身上的海水和汙漬,處理傷口。清創的刺痛感讓她更加清醒。她能感覺到路易斯動作中的一絲顫抖,顯然他被她身上那些不同於尋常外傷的痕跡(被汙染粘液輕微腐蝕的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和麻木感)嚇到了,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沉默。

傷口處理完畢,換上乾燥的病號服,又喝下路易斯調製的、加了蜂蜜和鎮靜草藥的溫水,沈昭才感覺自己真正“活”了過來。喉嚨的刺痛減輕,身體的寒冷被毛毯和熱飲驅散,只剩下精神和體力透支後的沉重疲憊。

“你需要休息,顧問閣下。”路易斯收拾著器械,忍不住還是低聲說道,“您身上的某些傷口……很特別。我用了最強的消毒劑。但您最好能多睡一會兒。”

“謝謝,軍醫。”沈昭聲音沙啞地回應,目光落在舷窗外。天已矇矇亮,海面泛著鐵灰色的冷光。莫三比克島的輪廓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路易斯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醫務室裡只剩下沈昭一人,和窗外海浪單調的拍打聲。

她沒有立刻睡去。腦海中,昨夜海底洞xue的恐怖景象、祭壇閃爍的邪異符文、暗紅色晶石的脈動、巨大幽綠的眼睛、以及最後那驚天動地的崩塌與怪物痛苦的嘶吼,如同褪色的噩夢碎片,反覆閃回。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將“赤焰蘭”粉末拍在晶石上時,那冰冷與灼熱交織的觸感,以及隨之而來的、天崩地裂般的能量衝突。

她賭贏了。用最危險的方式,暫時(或許是永久)破壞了一個關鍵的汙染節點,重創了那個海底怪物,也必然驚動了“淨海盟”和謝赫·阿里。但代價是,她徹底暴露了自己——不僅是在謝赫·阿里眼中,更是在“淨海盟”這個龐然大物的視野裡。從今往後,她的處境將更加兇險。

但……值得。那些堆積如山的骸骨,那些被汙染扭曲的生命,那企圖操控深淵之力的瘋狂野心,必須被阻止。每一次微小的抵抗,每一次對黑暗的灼燒,或許都能為後來者爭取一線生機,照亮一寸前路。

她摸向胸口,那裡貼身掛著恩賈魯長老的護身符,此刻已恢復溫潤。又摸了摸懷中,那枚“月魄”玉牌仍在,學院信物和“血瘟母”樣本也安靜地待在鉛盒裡。它們是她與過去、與知識、與這場隱秘戰爭連線的紐帶,也是她力量的來源與負擔。

還有德·索薩。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葡萄牙軍官,在此刻展現了超出合作者範疇的、近乎本能的保護與善後。他敏銳地察覺了危險,及時接應,並迅速控制了局面。他對“汙染”與“異常”的認知,他的立場,他背後可能牽扯的勢力……依然是個謎。但至少此刻,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盟友。

疲憊如潮水般湧上,眼皮越來越沉。在意識沉入黑暗前,最後一個念頭劃過:採集的“界海草”樣本,以及她在海底看到的一切,必須儘快整理出來,成為證據。而接下來,是該考慮如何離開莫三比克島,以及……下一步該去哪裡了。

不知睡了多久,沈昭被艙門外低低的交談聲驚醒。是德·索薩和洛佩斯。

“……碼頭加強了盤查,謝赫·阿里的人像是在找甚麼,很急躁。總督府那邊沒有動靜,但佩德羅秘書派人來問少尉何時再次拜訪。”

“拖住。就說我身體不適,需要休整。另外,讓費雷拉的人留意,有沒有生面孔在港口打聽‘聖加布裡埃爾號’或者……落水的東方女人。”

“是。還有,薩利赫說,昨夜爆炸後不久,他看到養殖場方向有幾條快船出海,在‘鬼眼’附近轉了很久,天亮才回去。他擔心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看好他們倆。你下去吧。”

門被輕輕推開,德·索薩走了進來。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,外面披著軍裝外套,臉上疲憊依舊,但眼神清明。他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,上面是簡單的白粥、烤麵包和一杯熱茶。

“感覺怎麼樣?”他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几上,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好多了,謝謝。”沈昭撐著坐起身,靠在枕頭上。她的聲音依然有些啞,但清晰了許多。

德·索薩將粥碗遞給她,看著她小口地吃著,直到她吃完大半碗,放下勺子,才緩緩開口:“薩利赫把你們遇到的事情,斷斷續續說了一些。加上你帶回來的……那些水草,和你的樣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需要知道海底到底發生了甚麼。全部。”

沈昭沒有隱瞞。她從發現“界海草”,到潛入洞xue,看到堆積的“紅沙”、骸骨、祭壇、暗紅晶石,再到遭遇怪物,最後孤注一擲破壞晶石節點,導致洞xue可能崩塌、怪物重創,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。她略去了自己感知和情緒波動的細節,但關鍵資訊無一遺漏。

德·索薩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子扶手,臉色隨著敘述越來越沉。當聽到“阿斯法爾”符號和暗紅晶石時,他敲擊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
“所以,他們不僅在用汙染物質催化珍珠,更是在海底建立了一個……召喚或者餵養那種怪物的巢xue。而那種晶石,是關鍵。”德·索薩的聲音像浸透了寒冰,“維森特和‘灰隼’,提供技術和原料;謝赫·阿里,提供場地、人力和掩護。好一個‘珍珠養殖場’!他們要做甚麼?製造一支受控制的怪物軍隊?還是進行某種……邪惡的獻祭,獲取非人的力量?”

“都有可能。但那晶石和祭壇,顯然與‘鑰匙’和‘門’的傳說有關。他們在嘗試主動利用、甚至創造某種形式的‘汙染’源頭或通道。”沈昭看向舷窗外,“怪物被重創,巢xue被毀,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,並將這裡的事情上報。單靠我們,無力對抗。”

“離開是肯定的。但上報給誰?卡提夫總督府?他們和謝赫·阿里利益糾纏,態度曖昧。里斯本王室?遠水解不了近渴,而且這種‘超自然’事件,有多少人會當真,又有多少人會把它當作剷除異己或爭奪利益的藉口?”德·索薩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,“我們手上的證據,只有你的口供、薩利赫的證詞、一點奇怪的水草,和我這個‘巡視軍官’的報告。謝赫·阿里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說我們蓄意破壞他的合法產業,甚至與海盜勾結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“證據還不夠。我們需要更確鑿的,能把謝赫·阿里、維森特,甚至他們背後更深的影子,釘死的東西。”德·索薩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“比如,他們與‘灰隼’及‘淨海盟’交易的賬本、信件,或者……那個維森特中尉本人。還有,必須確認那個海底怪物是否真的被重創,以及他們是否還有備用計劃或別的巢xue。”

“這太危險了。我們現在自身難保。”沈昭皺眉。

“所以,我們不能硬來。”德·索薩站起身,走到舷窗邊,望著越來越清晰的莫三比克島,“謝赫·阿里現在肯定像被捅了馬蜂窩,會瘋狂尋找破壞者,加強戒備,但同時也會露出破綻。我們要利用他對‘聖加布裡埃爾號’的顧忌(畢竟我是正式軍官,代表王室),和他急於弄清楚昨夜到底發生了甚麼、損失多大的心理。”

“你想以‘調查昨夜海域異常震動與疑似爆炸事件’為名,再次接觸他?”

“不只是接觸。”德·索薩轉身,目光落在沈昭身上,“你是醫官,昨夜‘出診遇險’。我可以以此為由,要求他提供更好的醫療條件,並允許你為昨晚可能因‘爆炸’受傷的養殖場工人診治——這是合乎情理的要求,他難以斷然拒絕。而你,可以在診治過程中,觀察情況,接觸工人,甚至……在法魯克的暗中幫助下,尋找機會。”

沈昭沉默。這確實是一個打入內部、獲取更多資訊的可行計劃,但無疑是將自己再次送入虎口。謝赫·阿里不是傻子,他很可能已經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她。

“你想過沒有,他可能已經懷疑我了。昨晚我恰好‘出診’,又恰好在那片海域附近‘遇險’。”

“懷疑,不等於確認。他沒有證據。而且,正因為懷疑,他更可能想近距離觀察你,試探你,甚至……控制你。這就是我們的機會。”德·索薩走回床邊,俯視著她,語氣凝重,“沈昭,我知道這很冒險。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主動出擊,並且可能獲得決定性突破的辦法。我會以保護‘重要證人兼醫官’為名,讓洛佩斯和費雷拉帶一小隊人跟你一起去,駐紮在養殖場外圍。一旦有變,他們可以強行接應。我也會在島上與總督府周旋,施加壓力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放得更緩:“你也可以拒絕。我們可以現在就起航,強行離港。以‘聖加布裡埃爾號’的火力和速度,謝赫·阿里未必敢在港口公然攔截。但那樣,我們就等於承認了破壞,坐實了他的懷疑,也徹底失去了查明真相、阻止他們下一步行動的機會。這片海域,乃至更廣闊的地方,可能還會有更多的‘珍珠養殖場’和‘海底巢xue’出現。”

船艙裡安靜下來,只有海浪聲和遠處港口隱約的喧囂。晨光透過舷窗,在德·索薩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。

沈昭看著他那雙因為疲憊和決斷而顯得格外深邃的灰藍色眼睛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手。這雙手,救過人,也沾染過怪物的血,曾緊握銀針與藥草,也曾握住匕首與希望。

逃避,或許能得一時安穩。但正如她之前所想,真相不會自動浮現,災難也不會自行消弭。她一路走到這裡,不就是為了在黑暗中點燃微光,看清前路,並嘗試改變些甚麼嗎?

“我需要那株‘界海草’樣本,以及我藥箱裡的一些特殊藥材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另外,給我一點時間,我需要根據昨晚的見聞,重新配製一些應對可能出現的……‘汙染症狀’的藥物。還有,告訴法魯克,我需要他幫忙。”

德·索薩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,他點了點頭:“好。洛佩斯會把你需要的東西送來。你有一個白天的時間準備。傍晚,我會正式向謝赫·阿里提出交涉。”

他走到門口,又停住,沒有回頭:“沈昭,量力而行。你的命,比任何證據都重要。”

門輕輕關上。

沈昭靠在床頭,望向窗外。天已大亮,海天一色,蔚藍澄澈,彷彿昨夜那場深海的恐怖廝殺從未發生。但只有她知道,那暗流從未停止湧動。

她掀開毛毯,忍著手臂的痠痛,走到舷窗邊的小桌前。洛佩斯已經將她隨身的藥箱和那個裝著“界海草”樣本的防水皮囊送了進來。她開啟皮囊,那幾株在汙濁海水中依然散發著微弱清涼氣息的奇異海草,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
她伸出手指,輕輕碰觸那銀色的葉脈。一絲極其微弱的、熟悉的淨化感傳來,與她體內的某種氣息隱隱呼應。

這草,或許不僅僅是證據,更是……一種啟示。

她坐下來,鋪開紙筆,開始整理思緒,規劃配方,也規劃著即將到來的、更加危險的——

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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