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之眼
子夜，無風。月亮如同一枚冰冷蒼白的銀幣，懸在絲絨般的夜空。卡提夫港東側，第三座廢棄的棧橋在潮水中吱呀作響，像一個垂死巨人的肋骨。一條船身塗成深黑、只有一根主桅的小型獨桅帆船，如同幽靈般泊在陰影裡，船舷與黑暗的海水幾乎融為一體。
沈昭穿著便於活動的深色貼身水靠，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斗篷，獨自來到棧橋盡頭。懷中的“月魄”玉牌和那兩樣貼身物品，在靠近這片海域時，傳來了持續的低頻悸動，混合著警示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吸引。她左手握緊恩賈魯長老的木質護身符，右手則按在腰間皮囊上，裡面是她為今夜準備的所有藥品、工具，以及一小包“赤焰蘭”粉末和那枚德·索薩的銀質徽章。
“沈顧問？”一個低啞的聲音從船舷陰影中傳來。一個面板黝黑、身形精瘦、眼神警惕的中年男人探出身，正是嚮導薩利赫。他上下打量沈昭，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，似乎沒料到對方如此年輕，且是女子。“法魯克老爺讓我等您。上船吧，動作輕點。”
沈昭點頭，敏捷地翻過船舷，落在甲板上。船很小，甲板不過丈許見方，除了薩利赫，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水手在船尾掌舵。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、舊纜繩氣息，以及一絲……淡淡的、屬於“汙染”的甜腥。
“我們走東邊水道，繞過養殖場的警戒浮標，從‘鬼眼’海溝的南緣接近那片暗礁區。”薩利赫低聲道，示意水手解纜，“您要的‘界海草’，我只在六七年前，海溝還沒那麼邪門的時候，在那片暗礁的背陰處見過幾叢。現在……說不準。而且，我得提醒您，那地方現在不對勁。最近幾個月，晚上常能聽到海溝深處傳來怪聲，像是石頭在摩擦，又像是……甚麼東西在嘆氣。海水顏色也變得古怪，尤其在月光下，有時候會泛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。老卡西姆他們，就是在那附近出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風險。多謝。”沈昭簡短回應，目光投向東北方漆黑的海面。那裡，正是“珍珠養殖場”所在的離島方向，此刻只有幾點零星的燈火，如同巨獸沉睡的眼睛。
小黑帆升起一面幾乎同色的三角帆，藉助微弱的潮汐和夜風，無聲地滑出棧橋，融入黑暗的海灣。薩利赫對這片水域極為熟悉，巧妙地避開幾處淺灘和礁石，沿著海岸線的陰影迂迴前進。船行約半個時辰，前方海面上出現了成串漂浮的、掛著風鈴的竹製浮標，圈出了一片廣闊水域——那是養殖場的外圍警戒線。
“繞過去，從南邊走。那邊水更深，浮標稀疏，但暗流也急，小心。”薩利赫叮囑掌舵的水手。
小船靈巧地轉向，貼著浮標陣的邊緣，向南駛去。越靠近“鬼眼”海溝方向，空氣中那股甜腥汙染氣息就越發清晰。沈昭注意到，月光下的海水，顏色確實與別處不同，呈現出一種渾濁的、泛著鐵鏽光澤的暗藍色，海面上偶爾漂過一些顏色不正常的泡沫。
懷中的護身符開始微微發燙，警示著汙染濃度的上升。
“看，前面就是‘鬼眼’南緣的暗礁區了。”薩利赫指著前方一片在月光下露出嶙峋黑影的礁石群，“‘界海草’喜歡長在活水流過、又背陰的礁石縫隙裡。但這裡水流很亂，水下情況複雜，還有……”他嚥了口唾沫，“您真的要在晚上下去？太危險了。”
“必須晚上，月華正盛時，藥草效力才強。”沈昭堅持。她解下斗篷，露出裡面的水靠，將裝有采集工具和藥品的防水皮囊捆在背上，又將一條末端繫有鐵鉤的繩索纏在腰間。“你們在船上等我，不要熄燈，但儘量保持安靜。如果看到我發出的訊號——連續拉動繩索三下——或者超過一個時辰我沒上來，你們立刻離開，不必等我。”
薩利赫還想說甚麼，但看到沈昭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，最終點了點頭，遞給她一個用鯊魚皮包裹的、帶玻璃罩的小型防水風燈。“小心。記住，如果在水下看到任何發綠光的東西，或者……巨大的黑影，甚麼都別想，立刻上浮！”
沈昭接過風燈，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繩索和薩利赫固定在船上的另一端，深吸一口氣，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。
海水比她預想的更冷，而且帶著一種粘滯感，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纏繞身體。那股甜腥氣直接湧入鼻腔，令人作嘔。她點亮風燈，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數尺。水下能見度極低，海水渾濁，懸浮著大量細小的暗紅色顆粒和絮狀物——是“紅沙”的碎屑！汙染物質已經大量擴散到海水中！
她穩定心神，集中意念，將感知擴充套件到最大。護身符的溫熱感成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。她朝著暗礁深處，那片感知中“汙染”與相對“潔淨”海水交界最明顯、且似乎有微弱生命能量（符合“界海草”特徵）波動的區域潛去。
礁石叢生，形態猙獰。她靈活地穿梭其間，避開纏繞的海草和鋒利的牡蠣殼。很快，她就在一處背陰的礁石裂縫底部，發現了幾叢形態特殊的海草——葉片狹長，邊緣確實有極其微弱的、彷彿錯覺般的銀色脈絡，在風燈照耀下並不發光，但在她的感知中，卻散發著一種淡淡的、清涼的淨化氣息，頑強地抵抗著周圍汙濁的海水。
就是它！雖然與杜撰的“界海草”不完全一樣，但這確實是某種能在汙染環境中生存、並具有一定淨化能力的特殊海生植物！價值非凡！
沈昭小心地採集了幾株完整的植株，用油紙包好，放入皮囊。任務初步完成，但她並未立刻上浮。她的目光，被裂縫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暗紅色的、有規律閃爍的光吸引。
那光芒……來自更深處，彷彿穿透了層層礁石。不是生物發光，更像是某種……人工光源，或者高濃度汙染能量的洩露。
她猶豫了一瞬，但強烈的好奇心與探查到底的責任感驅使她繼續下潛。裂縫越來越窄，水流變得更加湍急冰冷。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清晰，甜腥氣濃得幾乎化為實質。懷中的護身符已經滾燙，學院信物和“血瘟母”樣本也傳來了前所未有的、混亂而強烈的悸動。
終於，她擠過一道狹窄的巖隙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不，是陷入了一片更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空間。
這裡似乎是海溝側壁上一個被人工開鑿、擴大過的天然洞xue！洞xue底部並非岩石，而是堆積如山的、顏色暗紅如凝固鮮血的“礦石”！正是“白駝谷”和謝赫·阿里養殖場使用的那種“紅沙”原料！洞xue中央，矗立著一個用某種暗沉金屬和黑色石頭搭建的、約兩人高的簡陋祭壇狀結構，祭壇表面刻滿了扭曲的、不斷明滅閃爍暗紅光芒的“阿斯法爾”符號！祭壇頂端，放置著一塊約有人頭大小、形狀不規則、但與她懷中“血瘟母”樣本和“鑰匙”石板碎片氣息同源、卻更加凝聚、更加“活躍”的暗紅色晶石！晶石內部，彷彿有活物在緩緩脈動，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、飢渴與毀滅意志。
而在祭壇周圍，海底的沙地上，散落著數十具人類的骸骨！骸骨扭曲，呈現不自然的黑色，許多骨頭上還殘留著暗綠色的粘液和啃噬痕跡。顯然，這裡不僅是原料堆積點，更是“淨海盟”進行某種邪惡儀式或“餵養”汙染存在的場所！那暗紅色晶石，很可能是他們從“鑰匙”石板碎片中提煉、或利用“紅沙”礦脈人工“催化”出的、更加危險的汙染能量核心！
沈昭的心臟狂跳，幾乎要衝出胸腔。她強忍著那股直衝腦門的恐懼與噁心，快速觀察。洞xue一側的巖壁上，有幾個顯然是人工開鑿的通道，不知通向何處，很可能連線著養殖場離島的地下部分。而在祭壇後方，海溝更深處的黑暗中，隱約傳來沉重緩慢的、如同巨獸呼吸般的“咕嚕”聲，以及兩點正在緩緩亮起的、拳頭大小的、幽綠色的光芒！
是那個“東西”！海底的汙染存在！它在這裡！而且被這祭壇和晶石吸引、甚至可能被“餵養”著！
不能再停留了！必須立刻離開，將這裡的情況帶回去！
沈昭猛地轉身，奮力向上游去。但就在她即將鑽回狹窄巖隙的瞬間——
“咕嚕嚕！”
一聲沉悶的、飽含怒意的低吼，直接從精神層面衝擊而來！那兩點幽綠光芒驟然變亮，以驚人的速度從深處升起，帶動狂暴的水流！一條粗大無比、佈滿吸盤和倒刺、顏色暗紅發黑的巨大觸手，如同巨型蟒蛇，猛地從祭壇後方的黑暗中竄出，朝著沈昭捲來！觸手所過之處，海水被染成汙濁的墨綠色！
沈昭瞳孔驟縮，用盡全身力氣向側方閃躲，同時拔出綁在小腿上的匕首（淬了強效麻藥和腐蝕劑），狠狠刺向捲來的觸手！
“嗤！”
匕首刺入，暗綠色的濃稠血液爆開，與海水混合，發出“滋滋”的腐蝕聲響。觸手吃痛，猛地收縮，但更多的觸手從黑暗中湧現！那巨大的、幽綠的眼睛，已經近在咫尺，沈昭甚至能“看”到那眼睛中央，瞳孔深處，有一點與祭壇晶石同源的、不斷閃爍的暗紅光芒——這海底怪物，也被汙染核心侵蝕控制，甚至可能已經與之共生！
逃不掉了！這怪物體型太大，速度太快，這狹窄空間根本無法周旋！
生死關頭，沈昭的目光落在了祭壇頂端那塊脈動的暗紅色晶石上。一個瘋狂、但或許是唯一生機的念頭閃過腦海。
她不再試圖向上遊，反而雙腿在礁石上一蹬，藉助水流，如同離弦之箭，朝著祭壇頂端那塊晶石猛衝過去！同時，她用牙齒咬開腰間皮囊，將裡面那包珍貴的“赤焰蘭”粉末，連同幾樣她隨身攜帶的、具有強烈淨化與能量擾亂作用的藥劑，全部抓在手中！
怪物似乎察覺了她的意圖，發出更加憤怒的嘶吼，數條觸手交織成網，攔向她的去路。
沈昭將全身力量和精神集中在右手，看準晶石與祭壇連線的、似乎相對脆弱的一個符文節點，將手中混合了“赤焰蘭”與多種藥劑的粉末，狠狠地、全部拍了上去！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暗紅色晶石猛地一震，內部脈動的光芒瞬間變得混亂、狂躁！混合藥劑中“赤焰蘭”的淨化之力、其他藥物的擾亂效果，與晶石本身狂暴的汙染能量發生了劇烈的、不可預知的衝突！祭壇上刻畫的“阿斯法爾”符號瘋狂閃爍，明滅不定，整個洞xue都開始劇烈震動，碎石簌簌落下！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與晶石存在某種聯絡的深海怪物，發出了痛苦與狂怒到極致的咆哮，所有觸手都痛苦地痙攣、回縮，那兩點幽綠的眼睛光芒狂閃，充滿了混亂與痛苦。
就是現在！
沈昭顧不上看結果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和肺中空氣，轉身衝進狹窄巖隙，手腳並用地拼命向上遊！腰間繩索傳來沉重的拉扯感，是薩利赫他們在上面奮力拖拽！
身後洞xue中，傳來晶石不堪重負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碎裂聲，怪物更加瘋狂的咆哮，以及整個海底結構彷彿要崩塌的悶響。暗紅色的光芒在身後驟然爆閃，隨即迅速黯淡、混亂。
“嘩啦！”
沈昭的頭終於衝出了海面，她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鹹腥但相對“乾淨”的空氣，劇烈的咳嗽起來。薩利赫和年輕水手奮力將她拖上船，她癱在溼漉漉的甲板上，渾身冰冷顫抖，幾乎虛脫。
“快！開船！離開這裡！全速！”薩利赫臉色慘白，對著掌舵的水手嘶吼，他顯然也聽到了水下傳來的恐怖動靜，感覺到了船身不正常的震顫。
小黑帆扯滿風帆，不顧一切地朝著來路疾馳。沈昭掙扎著坐起，回頭望去。
只見他們剛才所在的那片海域，海水如同沸騰般翻滾，冒起大團大團汙濁的泡沫，暗紅色的光芒在水下瘋狂閃爍了幾次，最終徹底熄滅。緊接著，一聲沉悶至極的、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巨響傳來，海面猛地向上拱起，形成一個巨大的、混雜著暗紅與墨綠色的漩渦，但只維持了幾息，便緩緩平息，只剩下翻騰的浪花和更加濃郁的甜腥惡臭瀰漫在夜空中。
洞xue……可能塌了。晶石……可能毀了或者被重創了。那怪物……
沈昭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，並且可能無意中，給了“淨海盟”在莫三比克島的核心實驗點一記重創。
小黑帆如同受驚的海鳥，在黎明的微光中，拼命逃向卡提夫港的方向。
而在他們身後那片逐漸平靜下來的、被汙染的海域深處，一雙充滿無盡痛苦、仇恨與更加深沉飢渴的幽綠眼睛，在絕對的黑暗中，緩緩睜開，鎖定了小船逃離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