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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林間暗影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林間暗影

蒙巴薩的土著集市位於島嶼西側,一片被高大猴麵包樹和繁茂蕨類植物半包圍的空地。這裡沒有港口區那些規整的石屋,只有簡陋的棕櫚葉棚子和直接鋪在地上的草蓆攤位。空氣裡蒸騰著新鮮泥土、腐殖質、烤木薯、煙燻魚肉,以及成千上萬種難以名狀的氣味——辛辣的、甜膩的、清苦的、甚至帶著獸類腥臊的。色彩更加原始而濃烈:鮮豔的羽毛、染成赭石和靛藍的粗糙織物、成串的彩色珠子、打磨光滑的黑木和象牙雕刻。

攤主大多是面板黝黑、身形矯健的本地部族男女,穿著簡單的獸皮或染布,用好奇、警惕或漠然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外來者。交易大多以物易物,或用貝殼、銅環作為貨幣,偶爾能聽到葡萄牙語或阿拉伯語數字的叫價聲。這裡交易的貨物也更加“接地氣”——成筐的塊莖、曬乾的昆蟲、顏色奇異的黏土、不知名動物的牙齒和骨骼、用葫蘆或竹筒裝著的各色粉末與油膏,以及大量沈昭從未見過的、形態奇特的植物根、莖、葉、花、果實。

沈昭緊了緊頭上的布巾,將半張臉藏在陰影裡,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攤位之間。她懷中的那兩樣物品,在踏入這片集市後,那微弱的悸動並未增強,卻變得更加持續,彷彿在平靜地、有節奏地搏動,與這片土地某種深沉的脈動隱隱呼應。她不確定這代表甚麼,但提高了警惕。

她的目標明確:尋找對肺部熱毒、炎症、以及可能存在的“汙染”跡象有療效的本地草藥。她在一個售賣乾草藥的老婦人攤位前停下,用簡單的斯瓦希里語(向旅店老闆兒子阿里現學的幾個詞)配合手勢,詢問幾種看起來具有清熱或消炎潛質的葉片和根莖。老婦人渾濁但銳利的眼睛打量著她,慢吞吞地比劃著價格。

就在沈昭挑選草藥,並嘗試用有限的詞彙詢問某種葉片(她懷疑是某種金雞納的近親)的來源和用法時,旁邊攤位一陣小小的騷動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那是一個出售各種“護身符”和“巫術材料”的攤位。攤主是個瘦小乾癟、臉上塗著白色泥漿條紋、脖子上掛滿獸牙和骨串的老者,眼神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狡黠。幾個穿著破爛葡萄牙水手服、面色驚恐的年輕水手,正圍在那裡,用結結巴巴的葡萄牙語混雜著手勢,急切地向老者訴說著甚麼,手裡緊緊攥著幾枚銀幣。

“……惡魔!真的!就在北邊的紅樹林裡!傑克只是去撒尿,然後就不見了,只找到這個!”一個水手聲音顫抖,從懷裡掏出一塊沾滿泥汙的、暗紅色的、似乎原本是白色的亞麻布片,上面隱約有深褐色的汙漬。

老者接過布片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用手指撚了撚汙漬,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。他低聲用斯瓦希里語嘟囔了幾句,然後對水手們搖了搖頭,指了指攤位上一個用黑色羽毛、獸骨和某種乾枯藤蔓編成的醜陋項鍊,又伸出一個巴掌,五指張開。

水手們面面相覷,顯然覺得太貴,但臉上的恐懼更甚。其中一個咬了咬牙,又掏出幾枚錢幣,換取了那條項鍊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攥在手裡,匆匆離去。

紅樹林?失蹤?惡魔?沈昭的心微微一動。這似乎與德·索薩少尉提到的“來歷不明的失蹤事件”吻合。她狀似無意地挪到那個攤位附近,假裝對一串彩色珠子感興趣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
老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靠近,渾濁的眼睛掃過她,在看到她腰間那個裝著銀針和藥粉的小皮囊時,目光停留了一瞬,用沙啞的聲音,用生硬的阿拉伯語問道:“遠方來的女人,你在尋找能驅散‘林間暗影’的護身符嗎?”

林間暗影?這個詞讓沈昭心中警鈴微作。她搖了搖頭,用阿拉伯語回答:“我在尋找治病的草藥。老人家,你剛才說‘林間暗影’,那是甚麼?”

老者咧開嘴,露出被棕櫚酒染成褐色的稀疏牙齒,笑容有些詭異:“是住在紅樹林和更深處雨林裡的東西。它們討厭吵鬧的外來人,尤其討厭帶著‘不潔之光’闖入它們領地的人。那些水手,還有之前失蹤的幾個商人,都是驚擾了‘暗影’。”他指了指剛才水手留下的那塊暗紅布片,“看,這是被‘暗影’標記過的布。上面的汙漬,不是血,是‘暗影’的唾液,沾上就很難洗掉,而且會吸引更多的‘暗影’。”

沈昭凝神看向那塊布片。暗紅色的汙漬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油膩的質感,確實不像乾涸的血跡。她忽然想起在“星辰之眼”上,塔裡克翻譯的記載中,似乎提到過某些古老“汙染”生物或能量場,會留下具有特定“資訊素”或“標記”的殘留物,吸引同類或引發特定反應。

“這‘暗影’,長甚麼樣?如何防範?”沈昭試探著問。

“沒人看清過,看清的人都死了,或者瘋了。”老者搖頭,指了指攤位上那些護身符,“只有用特定草藥燻過、並經過部落‘穆甘加’(巫醫/祭司)祝福的東西,才能暫時讓‘暗影’忽視你。但最好的辦法,是不要在天黑後靠近紅樹林,不要獨自深入密林,尤其……”他頓了頓,深深看了沈昭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,“尤其不要攜帶會發出‘特殊呼喚’的東西進入它們的領域。‘暗影’對某些‘光’和‘聲音’……很敏感。”

特殊的呼喚?光?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懷中物品的悸動……難道在某種層面,也算是一種“特殊的呼喚”?這老者是意有所指,還是泛泛而談?

“謝謝告知。”沈昭不動聲色,買下了那串彩色珠子(作為諮詢的報酬),然後拿起之前挑選的幾樣草藥,付了錢,轉身離開。

她沒有立刻回旅店,而是在集市邊緣相對僻靜的地方,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,仔細檢查剛買的草藥,並整理思緒。老者的警告、水手的遭遇、德·索薩的調查、懷中的悸動,以及港口那若有若無的甜腥病氣……種種線索似乎開始隱隱交織。

蒙巴薩這片看似充滿生機的土地,底下似乎湧動著未知的危險。這危險可能來自自然環境(有毒生物、致命疾病),也可能來自更神秘、與她一路追查的“汙染”相關的領域。“林間暗影”是否就是某種本土化的、受“汙染”影響的生物或現象?“淨海盟”的觸角,是否也伸到了這裡?

她需要更多資訊,也需要驗證自己的猜測。或許,可以從港口疫情和失蹤事件入手。如果疫情與“汙染”有關,或許能在病人或死者身上發現線索。但直接接觸葡萄牙官方或深入調查失蹤案,對她這個外來者來說過於危險。

就在她沉思時,一個怯生生的童音在旁邊響起:“女士……您需要嚮導嗎?只要一個銅板,我熟悉整個蒙巴薩,包括……別人不敢去的地方。”

沈昭抬頭,看到一個約莫十歲、瘦得皮包骨頭、但眼睛格外機靈的本地男孩,正眼巴巴地看著她。男孩穿著破爛的短褲,光著腳,面板上有些陳舊的疤痕和新鮮的擦傷。

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沈昭用緩和的語氣問。

“卡利法,女士。”男孩答道,眼睛瞄向她手中的草藥包,“我媽媽也認識很多草藥,她以前是部落的採藥人。如果您需要特別的草藥,我可以帶您去她那裡,她住在舊城牆外面的棚戶區,那裡草藥更多,也更便宜。”

舊城牆外,棚戶區……那裡往往是城市最邊緣、最混亂,但也可能資訊最靈通的地方。或許能從男孩母親那裡,打聽到關於“林間暗影”或本地怪異疾病的更具體資訊。

“帶我去見你母親吧,卡利法。如果草藥合適,我會多買一些,也付你嚮導的錢。”沈昭站起身。

卡利法眼睛一亮,連忙在前面帶路。他們離開集市,穿過幾條更加狹窄骯髒的小巷,從一個坍塌的城牆豁口鑽了出去。外面是大片雜亂無章的窩棚,由木板、鐵皮、棕櫚葉和各種廢棄物搭建而成,汙水橫流,氣味難聞。但就在這片混亂中,沈昭看到不少窩棚前晾曬著各種各樣的植物,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、混合的草藥氣味。

卡利法將她帶到一處相對乾淨、用舊帆布和木板搭成的小窩棚前。一個面容憔悴、但眼神溫和堅毅的中年婦女正坐在棚外,用一個石臼搗著草藥。看到卡利法帶著陌生人回來,婦女立刻警惕地站起身,將孩子拉到身後。

“媽媽,這位女士想買草藥,是懂醫的人。”卡利法連忙解釋。

沈昭上前,用簡單的斯瓦希里語和手勢表明來意,並拿出剛才在集市買的幾種草藥,詢問是否有更地道的替代品或配伍建議。婦女(名叫娜伊拉)的警惕稍減,她仔細看了看沈昭的草藥,點點頭,又搖搖頭,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阿拉伯語混合斯瓦希里語,開始解釋。

“這個葉子清熱好,但單獨用力道不夠,要和這種苦根一起煮……這個花對咳嗽有用,但必須用清晨帶露水採摘的,效果才好……至於您說的那種退燒很強的‘金樹皮’(她理解沈昭對金雞納類植物的描述),我們這裡沒有,但往內陸走,靠近乞力馬扎羅山腳的部落,聽說有類似的樹,但被葡萄牙人和阿拉伯商人控制著,很貴……”

透過艱難的交流,沈昭不僅補充了幾樣有用的本地草藥,也從娜伊拉零碎的敘述中,拼湊出更多資訊:港口的熱病確實在擴散,棚戶區也有人感染,症狀類似,但本地人似乎抵抗力稍強,死亡率比水手低;關於“林間暗影”的傳說自古就有,但最近幾個月,尤其是北邊紅樹林和西邊雨林邊緣,失蹤和怪異死亡事件確實增多了,死者屍體有時會被發現,但往往殘缺不全,傷口不像普通野獸所為,且周圍植物會詭異枯萎;娜伊拉的丈夫就是在兩個月前,跟隨一支商隊進入雨林採集稀有樹脂時失蹤的,只找回一隻被啃噬過的、帶有詭異黏液的鞋子。

“很多人都說,是森林裡的古老精魂發怒了,因為外來人砍了太多樹,殺了太多動物,還帶著‘鐵器的臭味’和‘不敬神的火器’闖入聖地。”娜伊拉眼中帶著恐懼和悲傷,“也有人說,是葡萄牙人從他們的船上,帶來了某種‘詛咒’。”

古老精魂?詛咒?沈昭更傾向於認為,是某種自然或超自然的危險被啟用或吸引了。或許與地質、氣候、某種本土病原體爆發有關,也或許……真的與“汙染”的擴散相連。葡萄牙人的到來,帶來的不僅是火器和貿易,也可能無意中攜帶或觸發了甚麼。

她買下了娜伊拉推薦和提供的草藥,又多付了一些錢,感謝她的資訊和卡利法的帶路。離開棚戶區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
沈昭沿著來路往回走,心中沉甸甸的。蒙巴薩的局勢比她預想的更復雜。疫情、失蹤、神秘傳說、潛在的汙染跡象、各方勢力角逐……而她,似乎又一次被捲入了漩渦的邊緣。

就在她即將穿過城牆豁口,回到相對“安全”的舊城區時,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,在右側一片茂密的、無人打理的灌木叢陰影中,似乎有幾點極其微弱的、暗綠色的磷光,一閃而逝。

那光芒的顏色和一閃而過的特性,讓她瞬間聯想到“沉默集市”斗篷人那盞綠色琉璃燈,以及……古裡深海爆發時那慘綠的光暈。

她的腳步猛地頓住,全身汗毛倒豎。

幾乎是同時,懷中那兩樣一直維持著平穩低頻悸動的物品,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、如同被針扎般的刺痛感!那痛感並非指向灌木叢,而是明確地指向她的左後方——她來時的方向,棚戶區的深處!

有東西在靠近!而且觸發了她身上物品的強烈預警!

沈昭沒有回頭,身體瞬間繃緊,手已摸向腰間藏著的淬毒銀針。她強迫自己繼續以正常的步伐向前走,耳朵卻捕捉著身後的動靜。

除了遠處棚戶區隱約的嘈雜和風聲,似乎並無異常。

但懷中的刺痛感並未消失,反而隨著她邁出的每一步,緩緩增強,彷彿那個看不見的“東西”,正在同步移動,保持著距離,如同黑暗中尾隨獵物的……

掠食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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