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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怒海餘燼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怒海餘燼

冰冷。黑暗。窒息。

鹹澀的海水如同無數根冰針,刺穿著沈昭的面板,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口鼻,灌進她的肺腑。身體在失重與巨浪的拉扯中翻滾,耳中只有轟隆的水聲和血液奔流的轟鳴。哈桑和優素福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她,但冰冷的海水和體力的飛速流失,讓這連線變得如此脆弱。

她不想掙扎。啞姑蒼白冰冷的臉,肩上那片詭異的結晶,還有最後時刻那雙緊閉的、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,如同最深的夢魘,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。海水帶來的窒息感,甚至讓她產生一絲扭曲的解脫——或許就這樣沉下去,就不用面對那撕心裂肺的、名為“失去”的劇痛。

“沈姑娘!抓緊!”哈桑嘶啞的吼聲穿透水幕,帶著瀕死的急切。他和優素福正拼盡全力,拖著她,試圖朝著遠離峭壁、看似水流稍緩的方向游去。但他們三人都已精疲力竭,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,冰冷的體溫在迅速剝奪最後的力氣。

身後峭壁方向,隱約還有叫喊和箭矢破空的聲音,但很快被海浪吞沒。拉希德長老率先跳下,此刻已不見蹤影,不知是被海浪捲走,還是先行探路。

一個浪頭打來,將三人衝散。沈昭嗆了滿口海水,眼前發黑。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,身體向深淵滑落的瞬間,一隻手再次死死抓住了她的後襟!

是優素福!老醫師的臉色在幽暗的海水中慘白如鬼,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求生火焰。他用盡最後力氣,將沈昭推向一塊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的、半浸在水中的黑色礁石。

“抓……抓住!”優素福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
沈昭本能地伸手,指尖觸到礁石溼滑的表面,幾番抓撓,終於攀住了一道裂縫。冰冷的石頭硌得生疼,卻給了她一個支點。她劇烈地咳嗽著,吐出嗆入的海水,肺部火辣辣地痛。

哈桑也從旁邊掙扎過來,抱住了另一塊礁石。三人暫時得以喘息,但處境依舊絕望。他們身處遠離航道的偏僻海域,四周是茫茫無際、波濤洶湧的大海。天色雖然漸亮,但烏雲低垂,海風呼嘯,顯然一場風暴正在醞釀。沒有食物,沒有淡水,體溫在快速流失,傷口浸泡在鹽水中如同刀割。而身後,追兵或許會乘船繞道搜尋。

“必須……離開這片礁石區……”哈桑喘息著,環顧四周,“這裡太顯眼……一旦漲潮……或者追兵坐船過來……”

“往……往哪個方向?”優素福的聲音顫抖,不僅因為寒冷,更因為力竭。

沈昭趴在礁石上,冰冷的海水一次次漫過她的身體。她望著灰濛濛的海天交界處,心中一片空洞的茫然。啞姑死了。阿維森、拉希德生死未卜。學院被毀。她為之奮鬥、試圖拯救的古里港,如今視她為妖女仇敵。這茫茫大海,何處是歸途?又為何要歸?

“那邊……”哈桑眯起眼,指向東南方,在起伏的波浪間,隱約有一線更深的顏色,像是一條海流,或者……一片漂浮的雜物?“好像有東西……可能是船骸……或者……”

他的話沒說完,一聲淒厲的、如同裂帛般的鷹唳,陡然從高空傳來!

三人下意識抬頭,只見一隻羽翼漆黑、體型碩大、眼神銳利如刀的海鷹,正盤旋在他們頭頂上方,高度極低,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著他們,尤其是……沈昭!

這不是普通的海鳥!它的眼神太過人性化,帶著一種審視和……標記的意味!

“是信鷹!有人馴養的!”哈桑臉色大變,“它在標記我們的位置!追兵有海鷹!”

彷彿印證他的話,東南方向那“一線顏色”忽然動了起來,速度極快,破開海浪,赫然是一艘中等大小的、掛著硬帆的快船!船身被漆成不起眼的灰褐色,但在漸亮的晨光中,能看清船首雕刻著一個猙獰的、似魚非魚的海怪頭像!船上人影幢幢,刀劍的寒光隱約可見。

是追兵!而且是精通海戰、配備了馴鷹的追兵!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,也更專業!

“走!”哈桑再無猶豫,對優素福吼道,“帶沈姑娘,往西!那邊浪大,礁石多,大船不好進!我引開他們!”

“不行!”優素福急道。

“沒時間了!”哈桑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被海水浸透、略顯醒目的學院護衛外套,將裡面相對深色的裡衣撕下一大塊,纏繞在手臂上,製造了一個簡易的、帶著血跡的“漂浮物”。“我水性最好,我去引開鷹和船!你們往西,找機會潛水上岸,或者……等風暴!”

說完,他不等兩人反應,深吸一口氣,猛地扎入水中,朝著東南方向,那艘快船和黑鷹所在的方位,奮力游去!他故意弄出不小的水花,並將那件“血衣”偶爾舉起揮舞。

頭頂的黑鷹果然被吸引,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唳叫,朝著哈桑的方向降低高度盤旋。那艘快船也明顯調整了方向,朝著哈桑追去。

“哈桑!”優素福目眥欲裂,想要跟上,卻被沈昭一把拉住。

沈昭望著哈桑決絕沒入波濤的身影,眼中死寂的深潭,終於被砸入了一塊石頭,漾開痛苦的漣漪。又一個人,為了她,踏上了死路。

但她知道,哈桑是用命在為他們爭取時間。不能浪費。

“走!”沈昭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。她率先鬆開礁石,朝著西邊浪濤更急、礁石林立的區域游去。動作機械,卻比剛才多了一份力量——那是用同伴的犧牲換來的、殘酷的求生之力。

優素福含淚看了一眼哈桑消失的方向,咬緊牙關,跟上沈昭。

兩人在嶙峋的礁石和洶湧的暗流中艱難穿行。冰冷的海水不斷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溫和體力。沈昭感到四肢越來越沉重,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拖著千斤巨石。腦海中,啞姑的臉和哈桑沒入水中的身影不斷交替閃現,與冰冷的海水一起,折磨著她的神經。

不知遊了多久,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密集、高大的黑色礁石群,如同怪獸的獠牙,矗立在怒濤之中。浪頭在這裡被撞擊得粉碎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,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。

“不能……再往前了……”優素福喘息著,臉上已無人色,“進去……就是死路……”

沈昭也停了下來,靠在兩塊相對靠近的礁石之間,暫避風浪。她回頭望去,海天茫茫,早已不見了哈桑和那艘快船的影子,只有那隻黑鷹,依舊如同索命的幽靈,在遠處高空盤旋,不肯離去。

體力已經到了極限。傷口在鹽水和劇烈運動下,疼痛變得麻木。飢餓、乾渴、寒冷,像三把鈍刀,慢慢切割著生命。

難道終究還是逃不過嗎?要死在這片離家萬里、埋葬了啞姑、也即將埋葬她的異鄉海域?

沈昭仰起頭,望著鉛灰色的、彷彿要壓下來的天空。一滴冰冷的雨水,混合著海水,打在她的臉上。

要下雨了。海上的風暴,往往伴隨著暴雨。

也好。或許一場暴雨,能洗去一些血腥,也能……讓她乾淨一點地離開。

她緩緩閉上眼睛,準備迎接最後的冰冷與黑暗。

然而,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深淵的剎那——

“嗚————”

一聲低沉、悠長、穿透風雨的號角聲,如同從深海傳來,又彷彿來自天際,驟然響起!

這號角聲並非他們聽過的任何一種。音色古樸蒼涼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力量,瞬間壓過了海浪的喧囂和風雨的嗚咽。

沈昭和優素福同時一震,猛地睜開眼睛,循聲望去。

只見在西方,那片最危險、浪濤最猛烈的礁石區邊緣,迷濛的雨霧與海浪水汽之中,一個巨大的、模糊的黑色影子,正緩緩破開波濤,顯露出它令人震撼的輪廓!

那不是他們常見的中國式福船、阿拉伯三角帆船,或葡萄牙卡拉克帆船。那艘船更大,更長,船身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,船首高昂,雕刻著複雜而古老的、非東方也非歐洲風格的圖騰紋飾。船帆是厚重的、深褐色的織物,此刻並未完全張開,在風雨中獵獵作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船體兩側,各有數排長長的、如同巨槳般的黑色划槳,此刻正隨著那低沉號角的節奏,整齊而有力地划動著,推動著這艘鉅艦,如同海中巨獸,穩穩地劈開怒濤,朝著他們所在的礁石區駛來!

船頭甲板上,隱約可見一些身影。他們穿著式樣奇古、寬大而層疊的長袍,頭戴高冠或包裹著厚厚的頭巾,在風雨中巍然屹立,如同礁石。其中一人,手中正握著一支長度驚人、彎曲如新月、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號角。

而那艘船懸掛的旗幟——在風雨中翻卷,隱約可見圖案——似乎是一輪被星辰環繞的彎月,以及某種交織的、如同藤蔓又似文字的奇異符號。

這艘船,這些人,這種號角,這面旗幟……沈昭從未見過,甚至從未在任何典籍或傳聞中聽說過!它不屬於她所知的任何一個國家、任何一個文明!它彷彿來自更加古老、更加遙遠、被時光遺忘的傳說之地!

鉅艦越來越近,龐大的船身帶來的壓迫感令人窒息。它似乎無視了這片令尋常船隻望而卻步的險惡礁石區,以一種近乎傲慢的平穩,駛到了距離沈昭和優素福藏身的礁石僅有幾十丈遠的地方,然後緩緩停了下來。

划槳收起。鉅艦如同海中堡壘,靜靜懸浮在波濤之中。

船頭,那些身影的目光,居高臨下地投來,落在了礁石縫隙中,兩個奄奄一息的落難者身上。

那目光,並非好奇,也非憐憫,而是一種深沉的、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審視與評估。

沈昭的心臟,在冰冷的軀殼中,劇烈地跳動起來。是敵?是友?還是……另一種未知的存在?

那握號角的身影,緩緩抬起了手,指向他們。

一個聲音響起,並非透過號角,卻奇異地穿透風雨,清晰地在沈昭和優素福耳邊迴盪。那語言古老、拗口、音節複雜,帶著奇特的韻律,絕非他們所知的任何語言。

然而,就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,沈昭胸前的衣服下,那枚貼身收藏的、從荒島祭壇得來的、米粒大小的“血瘟母”子體樣本油紙包,以及懷中更深處、那枚穆薩掌經人給予的、伊本·西那學院的“靜默信物”,同時,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、卻清晰無比的——

溫熱與搏動。

彷彿在與那古老的語言,與那艘神秘的鉅艦,產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——

共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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