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盤之下
溫暖。乾燥。某種清苦的藥香。
沈昭的意識從冰冷、黑暗、窒息的海底深淵,被這些陌生的感知一點點拉回。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,視線模糊,逐漸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低矮的、用深色木材精心拼接的弧形艙室頂板,上面掛著幾盞造型古樸的黃銅油燈,燈焰穩定,散發著柔和的光和熱量。身下是厚實柔軟的羊毛氈毯,身上蓋著同樣質地的薄被。空氣中有海風特有的鹹腥,但更多是剛剛聞到的藥草味,以及……一種陳年紙張、墨水和某種特殊香料混合的、令人心神寧靜的沉靜氣息。
這不是地牢,不是王宮,更不是怒海礁石。這是一艘船的艙室。但絕非普通商船或戰船。艙室寬敞,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一種古老而內斂的品味。牆邊固定著書架,上面整齊碼放著羊皮卷、線裝書和奇特的木板書。一張寬大的書桌上,攤開放著星圖、海圖和寫滿複雜符號的筆記。桌角擺放著一個黃銅星盤和一個正在緩緩冒煙的精緻香爐。
她獲救了?被那艘神秘鉅艦上的人救了?
沈昭想坐起身,但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痛,尤其是被繩索磨破的手腕和浸泡海水過久的面板。她悶哼一聲,重新跌回毯子裡。
“你醒了。別動,你的身體還很虛弱。”一個溫和、蒼老、帶著奇異韻律的男聲響起,說的是字正腔圓的官話,但口音與李澈或王玄策都不同,更加古雅。
沈昭側過頭,看向聲音來源。艙室門口,一個穿著樣式古樸的白色亞麻長袍、外罩深藍色織錦罩袍的老者,正緩步走進來。他身材高瘦,鬚髮皆白,但打理得一絲不茍,面容清癯,眼窩深邃,一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冬日的湖泊,平靜而睿智,彷彿能看透人心。他手中端著一個木質托盤,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、散發食物香氣的糊狀物,和一個裝著清水的小陶罐。
老者走到床邊,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自己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,目光平靜地打量著沈昭。“我是這艘‘星辰之眼’號的船長,也是它目前的主人。你可以叫我薩米爾。我們在東方的海域遇到了風暴偏離航線,恰好看到你們遇險。你的同伴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沈昭另一側。
沈昭這才注意到,優素福醫師躺在不遠處的另一張簡易床鋪上,蓋著薄被,呼吸平穩,似乎還在沉睡,但臉色好了許多。
“他也無礙,只是體力透支,加之年歲已高,需要更多休息。”薩米爾補充道。
沈昭的心稍微放下一些。她看著薩米爾,沙啞地開口:“多謝……相救。我是沈昭。這裡是……”
“我們在印度洋上,距離古裡海岸大約兩日航程,正向西北方向航行。”薩米爾似乎知道她想問甚麼,“風暴將我們帶離了常規航線,卻也讓我們遇到了你們。這是星辰的指引。”
他的話語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沈昭注意到,他說話時,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,似乎遵循著某種韻律。
“你們的船……很特別。”沈昭試探道。她想起了那艘破浪而來的神秘鉅艦,那古老的號角,還有船上那些穿著古袍的身影。
薩米爾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‘星辰之眼’確實與尋常船隻不同。它傳承自一個古老的時代,用於追尋星辰與知識的軌跡,而非僅僅是貨物與金銀。你和你的同伴,身上帶著……不尋常的氣息,尤其是你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蓋著薄被的胸口位置,“當我們靠近時,船上的‘尋跡盤’產生了微弱的共鳴。你身上,攜帶著與‘失落符號’相關的東西,而且不止一件。”
失落符號?沈昭心中一凜。他說的是“阿斯法爾”符號?還是別的?這位薩米爾船長,顯然知道些甚麼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著薩米爾。經歷了古裡的背叛與陷害,她對任何陌生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,哪怕對方是救命恩人。
薩米爾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沉默。他端起那碗食物,用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勺,遞到沈昭嘴邊。“先吃點東西。這是用鷹嘴豆、羊肉和幾種海洋草藥熬製的糊,能快速恢復體力,也能驅除一些海水的寒氣。等你有力氣了,我們再談。”
食物的香氣誘人,沈昭也確實飢腸轆轆。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張開嘴,接受了餵食。糊狀物溫度適中,味道濃郁鮮美,帶著草藥的清苦回甘,嚥下後,一股暖意立刻從胃部擴散開來,讓她冰涼的四肢似乎都恢復了一些知覺。
薩米爾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,動作沉穩,眼神始終平和。餵了大約半碗,沈昭搖搖頭,表示夠了。薩米爾放下碗,又拿起水罐,喂她喝了幾口水。
“你的身體底子很好,意志也堅韌,否則撐不到我們到來。”薩米爾用一塊乾淨的亞麻布巾輕輕擦了擦沈昭的嘴角,“現在,如果你願意,可以告訴我,你們在古裡遭遇了甚麼。當然,如果涉及你的秘密,可以不說。但我或許能提供一些……不同的視角。”
他的態度坦誠而尊重,沒有逼迫,也沒有刺探,只是平靜地提供一個傾訴和獲取資訊的可能。這種態度,反而讓緊繃的沈昭稍稍放鬆了一絲。
她需要資訊,需要了解這艘船和這些人的來歷,也需要判斷自己現在的處境。也許,可以從一些不那麼核心的部分說起。
“我們……來自伊本·西那學院在古裡的據點。”沈昭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沙啞,但比剛才清晰了些,“古裡爆發了瘟疫,一種由‘毒黴’引起的惡疾。我們嘗試用結合東西方醫藥的方法控制疫情。但……捲入了一些麻煩。有人指控我們與邪教勾結,謀害國王。我們被迫逃離,跳海……”
她簡略敘述了疫情、李澈的介入、葡萄牙人的出現、以及最後的栽贓和追捕,隱去了關於“餌”、“血瘟母”、“淨海盟”、“鑰匙”等最核心的秘密,也隱去了啞姑的犧牲和哈桑的引開追兵,只說是與同伴失散。
薩米爾靜靜地聽著,手指在膝蓋上敲擊的節奏似乎隨著沈昭的敘述有細微的變化。當聽到“李澈”、“葡萄牙人”、“邪教符號”時,他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,但並未打斷。
“伊本·西那學院……我知道他們。一群致力於儲存和傳承東西方古典智慧的學者,雖然有時過於依賴故紙堆,但初衷是好的。”薩米爾等沈昭說完,才緩緩開口,“至於你提到的瘟疫、符號,以及那位李副使和葡萄牙人……並非偶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書桌前,從一堆卷軸中抽出一張,拿到床邊展開。這是一張手繪的海圖,但比沈昭見過的任何海圖都要古老、複雜,上面標註的不是常見的港口和航線,而是一些奇特的星象標記、洋流符號,以及……一些用暗紅色顏料勾勒的、沈昭絕不會認錯的、彎彎曲曲的“阿斯法爾”符號變體!這些符號旁邊,還用一種沈昭不認識的文字(似乎與那鉅艦旗幟上的符號同源)寫著註解。
“這是甚麼?”沈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這是一張古老的‘汙染’與‘異常’事件記錄圖的一部分,由我的先輩們繪製並代代增補。”薩米爾指著圖上那些符號,“你們口中的‘邪教符號’,在很多古老文明中都有出現,源頭已不可考。但它們通常與一些非自然的、危險的‘知識’或‘力量’的嘗試有關。有人試圖利用、模仿甚至篡改這些符號,以達到各種目的——長生、力量、控制,或者……開啟不應存在的‘通道’。你遇到的瘟疫,恐怕就是此類嘗試的‘副產品’或‘測試’。”
他的說法,與伊本·西那學院學者們的推測,以及雲涯透露的資訊,相互印證。
“你知道‘淨海盟’嗎?”沈昭忍不住問。
薩米爾的手指在海圖某個區域(靠近南洋)的一個複雜符號上點了點:“一個在東西方陰影中活躍了很長時間的秘密結社,他們有許多名字,‘淨海盟’是其中之一。他們追求禁忌的知識,行事不擇手段,是‘汙染’的製造者和擴散者之一。你們在古裡的遭遇,很可能就與他們有關。那位李副使,恐怕不只是明朝官員那麼簡單。”
他看向沈昭,目光深邃:“而你,沈昭姑娘,你身上帶著的,能引起‘尋跡盤’共鳴的東西,很可能就是與這些‘汙染’和‘符號’直接相關的關鍵物品。這既是你的厄運,也可能……是某種使命的開端。”
使命?沈昭心中苦澀。她只是一個想活下去、想用醫術救人的普通人,何來使命?
“我不知道甚麼使命。”沈昭低聲道,眼前又閃過啞姑的臉,心臟傳來熟悉的刺痛,“我只想……救該救的人,弄清楚一些真相。”
“真相往往隱藏在層層迷霧和鮮血之下。”薩米爾收起海圖,坐回床邊,“‘星辰之眼’此次航行,除了觀測星象,記錄航道,也肩負著監測和記錄這些‘異常’與‘汙染’擴散的使命。我們無意介入各國紛爭,但對於這種危害甚廣的‘知識汙染’,不能視而不見。你和你同伴的經歷,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新的線索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鄭重:“如果你們願意,可以在‘星辰之眼’上暫住,直到抵達下一個安全的港口。作為交換,你可以將你對古裡疫情、對那些符號、以及對你身上所攜之物的瞭解,告訴我們。我們也會向你開放船上的部分藏書,或許其中有些記載,能解答你的疑惑,甚至……幫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這是一個提議,也是一個機會。留在神秘的“星辰之眼”上,安全暫時有保障,還能接觸到可能涉及核心秘密的古老知識。但這也意味著,要分享自己掌握的資訊,並更深地捲入薩米爾船長所說的“監測汙染”的使命中。
沈昭看著薩米爾平靜而睿智的眼睛,又看了看旁邊仍在沉睡的優素福。她需要時間恢復,需要理清思緒,需要為啞姑、為哈桑、為學院討回公道,也需要繼續追尋“淨海盟”和“鑰匙”的真相。這艘船,或許能提供她急需的庇護和知識。
“我……”沈昭剛想開口,艙室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,接著是一個年輕男子恭敬的聲音,用的是沈昭聽不懂的語言。
薩米爾應了一聲,起身走到門口,與外面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。他背對著沈昭,但沈昭注意到,當他聽完彙報後,那始終挺直的背脊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雖然很快就恢復了正常。
他轉過身,走回床邊,臉上依舊平靜,但灰色的眼眸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。
“一個訊息。”薩米爾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沈昭能聽出其中細微的不同,“我們派往古裡附近海域例行偵查的小艇剛剛傳回訊息。古里港方向,今天清晨發生了劇烈的爆炸,位置似乎是……王宮區域。濃煙至今未散,港口已全面封鎖,船隻只許進,不許出。原因不明。”
古裡王宮……爆炸?!
沈昭的心猛地一沉!是李澈和葡萄牙人徹底撕破臉了?是“淨海盟”在清除痕跡?還是王室內亂?穆薩掌經人、拉希德、阿維森他們……還在古裡嗎?
剛剛因獲救而稍稍平靜的心湖,再次被投入巨石,掀起驚濤駭浪。
薩米爾看著沈昭驟變的臉色,緩緩道:“看來,你們逃離的古裡,此刻正陷入更大的混亂。‘星辰之眼’會暫時遠離那片海域。而你,沈昭姑娘,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一是按照原計劃,在我們抵達下一個港口後下船,自行決定去向。二是……留下來,與我們一同航行。我們需要對這次古裡異變有更多瞭解,而你的知識和經歷,或許能幫助我們判斷,‘汙染’的擴散是否到了新的階段,以及……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甚麼。”
他凝視著沈昭,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眼中的震驚與悲痛,看到更深處的某種特質。
“風暴,往往不是結束,而是更大風暴的前兆。而有些人,註定要在風暴眼中,看清世界的真實紋路。”
窗外,天色漸暗,星辰開始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浮現。
“星辰之眼”號,載著古老的秘密、未愈的傷痛,與撲朔迷離的新變局,繼續朝著西北方向,那片被星光照耀、也隱藏著無盡未知的——
深水區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