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
地牢的黑暗被一道雪亮的刀光劈開。
不是雲涯。是一個穿著黑色水靠、蒙著面、眼神兇戾的陌生刺客!刀鋒直取沈昭咽喉!
“小心!”
雲涯的聲音與他的動作幾乎同時到達。他身形如鬼魅般側移,手腕一翻,一柄短劍不知從何處滑出,精準地架住了劈向沈昭的刀鋒!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火星四濺!同時,他另一隻手已攬住沈昭的腰,帶著她向旁邊急閃。
“外面!”沈昭急喝。門口,另一道黑影正無聲撲入,手中是塗成漆黑的細刺劍,直刺雲涯背心!
雲涯彷彿背後長眼,短劍回掠,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格開細劍,同時一腳踢向第一個刺客的下盤,逼得對方後退。他藉著反衝之力,帶著沈昭,朝著地牢內側更深的陰影撞去!
“他們不是衝你,是滅口。”雲涯在沈昭耳邊快速低語,聲音依舊冷靜,但帶著一絲急促。短促的交手讓他判斷出,這兩名刺客身手狠辣專業,絕非普通守衛,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。
沈昭的心沉到谷底。李澈動作這麼快?她剛被關進來,滅口的人就到了?還是說,王宮內還有另一股想要她死的力量?
“地牢是死路!”沈昭急道。唯一的門被刺客堵住。
“未必。”雲涯帶著她撞向內側石牆,沈昭以為會撞得頭破血流,卻感覺背後一空,石牆竟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!縫隙後是更加濃重的黑暗和潮溼的水汽,以及隱約的水流聲。
“走!”雲涯將沈昭推進縫隙,自己反手又是“叮叮”兩劍逼退追近的刺客,隨即閃身而入。石牆在他們身後迅速合攏,將刺客的怒吼和刀劍劈砍聲隔絕在外。
縫隙後是一條狹窄、陡峭、溼滑無比的天然石階,蜿蜒向下,通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淤泥氣息。這裡似乎是王宮地下與某條天然水道或廢棄排水系統相連的秘道。
“抓緊我,別鬆手。”雲涯的聲音在前方響起,他牽起沈昭被綁著的手腕,摸索著向下走去。沈昭踉蹌跟上,腳下溼滑,幾次險些摔倒,全靠雲涯拉著。
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,腳下開始出現積水,越來越深,最後沒過了膝蓋。水流的方向似乎與他們的前進方向一致。前方隱約傳來水波拍打石壁的迴響,空氣流動也明顯了一些。
“前面應該通往一處廢棄的碼頭或水道出口。”雲涯判斷道,“不過,動靜鬧得太大,外面恐怕也不安全。李澈和葡萄牙人很可能已經在全城搜捕你,王宮附近更是重點。”
“必須立刻回學院!”沈昭喘息道,“啞姑需要我!阿維森先生的淨化儀式可能遇到了麻煩!”
“學院現在被監視,甚至可能已經被滲透。你現在回去,等於自投羅網。”雲涯停下腳步,沉吟道,“而且,你那位同伴的情況……恐怕比你想象的更復雜。我在古裡這些天,並非只探查了‘血瘟母’。你那位啞姑姑娘的身世,以及她身上的‘心印’,牽扯的東西很深,與‘淨海盟’尋找的‘鑰匙’有直接關聯。李澈這次急著對你下手,未必全是因為國王的事,可能也嗅到了‘鑰匙’的氣息。”
鑰匙?啞姑是“鑰匙”?沈昭想起阿維森所說的“共鳴之血”,以及啞姑在昏迷中無意識念出的“周”字。難道啞姑的家族血脈,就是“淨海盟”一直在尋找的、能開啟那扇“門”的關鍵之一?所以當年荒島慘案,並非偶然,而是滅口和……獲取“鑰匙”樣本的嘗試?啞姑是漏網之魚,如今又被盯上?
“所以,啞姑更不能死!”沈昭的聲音帶著決絕的顫抖,“她若死了,就真的甚麼都說不清了!我必須回去!”
“回去可以,但不能這樣回去。”雲涯似乎做了決定,“我先送你到相對安全的地方,然後我去學院探探情況,順便看看能否聯絡上穆薩掌經人。你需要一個合理的、能夠重新出現在人前、並且不被打為‘妖女’的身份和理由。”
“甚麼理由?”
“揭穿真相,救治國王。”雲涯的聲音在黑暗的水道中顯得格外清晰,“國王的病,根源在那兩件玉器/石像上。它們是經過特殊處理的‘厭勝之物’,或者說是低配的‘精神道標’,長期接觸會侵蝕心神,誘發或加重特定疾病。李澈進獻玉器,葡萄牙人展示石像,都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——或許是為了控制國王,或許是為了製造混亂,或許兩者皆有。瓦希德御醫告訴你玉器存放位置,說明他也起了疑心。你需要拿到那件玉器,證明它與國王病情的關聯,並找出解毒或破解之法。只有這樣,才能洗清你的嫌疑,逆轉局勢。”
“可我現在是逃犯,如何接近王室寶庫?又如何證明?”沈昭覺得這計劃近乎天方夜譚。
“王室寶庫的守衛,我有辦法暫時引開或干擾。但時間很短。至於證明……你身上,不是帶著一點‘血瘟母’的樣本嗎?”雲涯的語調帶著一絲奇異,“那東西與那兩件‘厭勝之物’所用的‘汙染’同源,在一定條件下,會產生特殊的共鳴反應。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。但前提是,你需要先恢復自由,並有一個能進入王宮核心區域的機會。”
“機會從何而來?”
“葡萄牙人。”雲涯緩緩道,“費爾南多這次來,展示‘聖物’是假,試探和攪局是真。他與李澈並非鐵板一塊,各有盤算。他帶來的那個耶穌會士,我觀察過,對古裡本地的一些古老傳說和‘神秘力量’很感興趣。或許……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,製造一點‘神蹟’或‘啟示’,讓葡萄牙人覺得你有‘價值’,從而為你提供某種程度的‘庇護’或‘合作機會’。但這很冒險,一旦被識破,或者葡萄牙人另有打算,你會更危險。”
沈昭沉默了片刻。在絕對的劣勢下,任何計劃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。但坐以待斃,啞姑必死,她也難逃一死。搏一把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“我該怎麼做?”她問。
“先離開這裡,找個地方讓你處理傷口,恢復體力。然後,我們需要演一場戲……”
雲涯的計劃簡單而大膽。他帶著沈昭,沿著地下水流,最終從一個極其隱蔽的、位於古里港舊城區邊緣、被半塌房屋掩蓋的排水口鑽了出來。外面已是深夜,天空無月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遠處港口和王宮方向,燈火通明,隱約可見船隻和人員調動的影子,搜捕顯然已經開始。
雲涯對古裡的街巷似乎極為熟悉,帶著沈昭在陰影中穿行,避開巡邏計程車兵和更夫,最終來到舊城區一處廢棄的、據說鬧鬼的小神廟。神廟破敗不堪,但後殿有一個乾燥隱蔽的角落,雲涯似乎早已準備好了一些清水、乾糧和簡單的傷藥。
他替沈昭解開手腕上磨得血肉模糊的繩索,清理上藥。沈昭也終於有機會處理身上其他的擦傷和淤青。兩人默默吃著乾糧,恢復著體力。
“你的同伴……”雲涯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,“如果‘心火’淨化失敗,或者她體內的‘連結’與‘心印’已經深入骨髓,恐怕……凶多吉少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沈昭拿著水囊的手微微一顫,沒有回答,只是仰頭喝了一大口水,冰涼的水滑過喉嚨,壓下心頭的刺痛和翻湧的酸澀。她知道,但她不願去想。
“我離開後,你在此等候,不要出去。最遲明日午時,無論我是否回來,你都必須離開這裡,另尋藏身之處。”雲涯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長衫,上面沾染的泥水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眼,“如果一切順利,我會帶來訊息,並安排下一步。如果……我沒有回來,或者帶回的是壞訊息,”他看向沈昭,淺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“你就設法獨自離開古裡。向東,去柯欽,或者向南,去更遠的地方。不要再回來。”
說完,他不等沈昭回應,身形一閃,已如融入夜色的輕煙,消失在破敗的廟門之外。
沈昭獨自坐在黑暗中,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石壁,懷抱著膝蓋。疲憊、傷痛、擔憂、孤獨,如同潮水般湧來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她想起啞姑沉默而堅定的眼睛,想起月港的初遇,想起海上的相依,想起古里港這些日子的生死與共……如果啞姑真的不在了……
不!不能想!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用疼痛驅散軟弱。她必須活下去,必須完成該做的事,無論結果如何。
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。外面偶爾傳來遠處街道的聲響,更顯得小廟內的死寂。沈昭強迫自己閉目養神,但精神卻始終緊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她以為天色將明,雲涯可能不會回來時,破廟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、三長兩短的鳥鳴聲——是雲涯約定的訊號。
沈昭立刻起身,躲到神像後的陰影裡。
片刻,雲涯的身影閃了進來,他的臉色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,但眼神依舊冷靜。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布包。
“情況如何?”沈昭從陰影中走出,急問。
“學院被重兵看守,無法靠近。但我在外圍探查時,遇到了拉希德先生派出的秘密信使。”雲涯將布包遞給沈昭,“阿維森先生的淨化儀式……遇到了巨大阻礙。啞姑姑娘體內的‘心印’比預想的更加複雜和強大,與‘穢血咒詛’的連結已深入神魂。強行淨化幾乎導致她當場……儀式被迫中斷,阿維森先生遭到反噬重傷,啞姑姑娘情況……極其危險,生機在快速流逝。拉希德先生說,除非你能立刻回去,以‘引火者’身份,配合他們用最後一種極端方法嘗試,否則……恐怕撐不過今日。”
撐不過今日……
這幾個字,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沈昭心上。她身體晃了晃,扶住神像才站穩。手指死死攥緊了那個布包,裡面是幾樣簡單的偽裝用具和一張紙條。
“這是拉希德先生冒險傳出的,學院地下一條廢棄秘道的入口和路線圖。這條秘道知道的人極少,或許還未被監視。你可以試試從那裡潛入。但學院內部現在肯定也有眼線,一旦進去,風險極大。”雲涯語氣凝重,“至於王宮那邊,葡萄牙人今天上午,會在港口舉辦一場小型的‘祈福彌撒’,費爾南多和那位耶穌會士都會到場。這是一個機會。但如何利用,能否成功,我沒有把握。你必須儘快做出選擇,是冒險回學院嘗試救人,還是按原計劃,設法從葡萄牙人那裡尋找轉機。”
回學院,救啞姑,但可能自投羅網,兩人皆陷。不回去,按計劃行事,或許有機會翻盤,但啞姑必死。
沒有兩全的選擇。只有冰冷而殘酷的取捨。
沈昭閉上眼睛,腦海中閃過啞姑灰褐色的眼眸,閃過她笨拙卻堅定的手勢,閃過她在荒島追蹤時的決絕,閃過她在靜室中奄奄一息的模樣……也閃過月港的煙火,海上的星辰,林海生臨終的託付,古里港病患眼中的渴望……
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,平靜之下,是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我回學院。”她的聲音清晰,沒有顫抖,“啞姑因我涉險,我不能棄她不顧。若救不了她,我即便洗清冤屈,餘生何安?至於王宮和葡萄牙人那邊……雲涯,若有可能,請設法將國王玉器所在(癸字七十三)以及兩件器物同源、可能引發精神侵蝕的訊息,透露給那位感興趣的耶穌會士。不必提我,只作為‘神秘線索’。或許,能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。”
她將布包小心收好,對雲涯深深一揖:“多謝援手。無論成敗,此恩難忘。若我……未能出來,請將古裡發生之事,儘可能告知守燈人艾哈邁德,或你們的‘清理者’團體。‘淨海盟’所圖甚大,絕不止於此地。”
雲涯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,最終點了點頭:“我盡力。保重。”
沈昭不再多言,按照拉希德紙條上的指示,迅速用布包裡的東西改變了自己的髮式和衣著,儘量掩飾容貌,然後轉身,毫不猶豫地走出了破廟,朝著學院大致的方位,潛入漸亮的晨光與甦醒的城市街巷之中。
她的步伐很快,很穩,彷彿不是走向可能致命的陷阱,而是走向一場必須赴約的戰鬥。
學院外圍的戒備果然森嚴,明哨暗崗不少。沈昭憑藉著拉希德提供的詳細路線圖和對地形的熟悉,在廢墟、小巷和排水溝的掩護下,有驚無險地繞過了大部分崗哨,最終來到了舊城區邊緣一片荒廢的宅院。入口就在宅院枯井下的側壁。
她深吸一口氣,滑入枯井。井壁溼滑,她按照圖示摸索,果然觸碰到一塊鬆動的磚石。用力推開,後面是一個狹窄潮溼、充滿黴味的向下通道。
通道內一片漆黑,沈昭只能摸索著前進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,以及隱約的人聲。她放輕腳步,悄悄靠近。
光亮來自一扇虛掩的石門後,是學院地下區域的一條備用通道。人聲似乎是從主通道方向傳來的,是陌生的、帶著口音的交談聲,像是士兵在巡邏。
沈昭屏息凝神,等巡邏的腳步聲遠去,才輕輕推開石門,閃身進入。她對學院地下結構還算熟悉,辨明方向,朝著阿維森實驗室所在的核心區域潛行。
越靠近核心區,守衛反而越少,但氣氛更加凝重壓抑。空氣中有未散淨的藥味,還有一種……令人心悸的、衰敗與絕望的氣息。
終於,她來到了那間刻滿符文的密室附近。門外無人看守,但門緊閉著。她正想尋找機會,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門忽然開了一條縫,一隻熟悉的手飛快地將她拉了進去。
是哈桑!他臉色憔悴,眼中佈滿血絲,看到沈昭,先是驚喜,隨即變為更深的憂慮。
“沈姑娘!你真的回來了!快!阿維森先生和拉希德先生都在裡面,啞姑姑娘她……”哈桑的聲音哽咽了。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,推開哈桑,衝出了儲藏室,一把推開了密室那扇虛掩的厚重石門。
室內的景象,讓她瞬間僵立在門口,血液彷彿凍結。
密室的符文光芒黯淡了許多。阿維森老者靠坐在牆邊,胸前衣襟染血,臉色灰敗,氣息微弱,顯然受傷極重。拉希德和另一位長老也面如金紙,正在閉目調息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、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精神衝擊後的混亂氣息。
而石床上……
啞姑靜靜地躺在那裡。臉色不再是灰敗,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,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。她雙眼緊閉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,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解脫的弧度。肩頭的繃帶已被拆開,那可怕的、暗紅色蠕動黑絲的傷口,竟然……消失了?不,不是消失,是那一片皮肉,連同下面的骨骼,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彷彿被烈火瞬間焚盡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化結晶狀態,晶瑩,冰冷,死寂。
她的胸口,沒有任何起伏。
床邊,優素福醫師頹然跪坐在地,手中還拿著一根空了的強心藥劑針管,臉上是老淚縱橫的絕望。
“不……不會的……”沈昭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,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她踉蹌著撲到床邊,顫抖的手指探向啞姑的頸側。
冰冷。沒有任何脈搏的跳動。
她又俯下身,將耳朵貼近啞姑的胸口。
一片死寂。
“我們……盡力了……”阿維森虛弱的聲音響起,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悲傷,“‘心印’的核心……與她的神魂本源糾纏太深……最後關頭,那‘連結’突然爆發,將剩餘的所有‘穢血’詛咒力量,反衝回她的心脈……瞬間就……我們連用‘月魄凝心草’吊命的的機會都沒有……她的身體,一部分已經被那力量……結晶化了……”
沈昭甚麼也聽不見了。她呆呆地看著啞姑安靜的臉,看著她肩頭那詭異的結晶傷口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所有的聲音、光線、氣味,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只有心臟的位置,傳來一種空洞的、被徹底挖去的劇痛,並不尖銳,卻瀰漫到四肢百骸,讓她渾身發冷,無法呼吸。
她緩緩地、緩緩地伸出手,輕輕拂開啞姑額前一絲散亂的灰白髮絲。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面板,微微一顫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她聽見自己用氣聲說,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,滾燙地滴落在啞姑冰冷的臉頰上,又迅速變得冰涼,“對不起……我來晚了……是我沒用……沒能保護好你……”
她想起啞姑總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後,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,安靜地看著她,守護著她。想起她笨拙地學寫字,認真地練武,在危險時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。想起她在荒島地xue中,對著家人的遺物無聲流淚。想起她在昏迷中,無意識念出的那個“周”字,和深藏的痛苦與守護的秘密……
而現在,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,不會用那種沉默而堅定的目光看著她了。她帶著所有的痛苦、仇恨、秘密,以及尚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,永遠地沉睡了。
沈昭的哭聲從壓抑的嗚咽,漸漸變為無法抑制的、撕心裂肺的哀慟。她緊緊握住啞姑冰冷僵硬的手,彷彿想將自己的體溫和生命渡給她,但那隻手,再也沒有絲毫回應。
就在這時,密室的門被猛地撞開!幾名穿著大明號衣計程車兵持刀衝了進來,為首一人,正是李澈身邊那名老醫官!
“果然在此!拿下這妖女同黨!”老醫官厲聲喝道,目光掃過室內,看到啞姑的屍體和阿維森等人的狀態,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得意。
哈桑怒吼一聲,拔刀擋在沈昭身前。拉希德和另一位長老也強撐著起身,準備迎戰。
然而,更多的腳步聲從通道外傳來,顯然不止這幾人。
沈昭緩緩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向衝進來計程車兵,看向那老醫官得意的臉。空洞的心痛,被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冰冷、彷彿來自地獄幽冥的火焰,一點點點燃、取代。
那火焰,不是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種極致的、萬念俱灰後的——平靜殺機。
她輕輕放下啞姑的手,為她攏了攏衣襟,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醒她。
然後,她站起身,轉向那些士兵。臉上淚痕未乾,眼神卻已平靜得可怕,如同暴風雨後最深的海面,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、冰冷的漩渦。
“你們,”她的聲音嘶啞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都該死。”
話音未落,她身影已動!沒有撲向士兵,而是撲向了牆邊石臺上,那些尚未用完的、配製“溯源淨化劑”和“淨曦之息”的、藥性猛烈甚至含有劇毒的藥材和試劑!
“攔住她!”老醫官察覺到不對,急吼。
但沈昭的動作太快,太決絕!她抓起幾個藥瓶,看也不看,將裡面或粉末、或液體、或膏狀的藥物,混合在一起,猛地朝著衝來計程車兵和門口方向潑灑而去!同時,她另一隻手抓起那盞燃燒著特殊火焰的銀質炭爐,狠狠砸向地面!
“嘭!”
混合的藥物遇到空氣和殘火,瞬間爆開一團五顏六色、帶著刺鼻惡臭和濃煙的霧氣!衝在最前面的兩名士兵猝不及防,吸入毒煙,頓時慘叫著捂住眼睛和口鼻倒地翻滾。後面計程車兵也被毒煙逼得連連後退,陣型大亂。
“走!”拉希德強提一口氣,寶石手杖光芒一閃,暫時逼開門口的煙霧,對哈桑和優素福吼道,“帶沈昭走!從備用通道!”
哈桑和優素福立刻反應過來,一左一右架起因劇烈動作和情緒激盪而有些脫力的沈昭,趁著煙霧和混亂,朝著密室另一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出口衝去。
“追!別讓他們跑了!”老醫官氣急敗壞的聲音在煙霧後響起。
拉希德和另一位長老拼著最後的力量,啟動了幾個簡單的防護機關,暫時阻隔了追兵,也緊隨哈桑之後,衝進了備用通道。
通道狹窄曲折,一路向下。身後追兵的呼喝和腳步聲越來越近。沈昭被哈桑和優素福架著,機械地奔跑,腦海中只剩下啞姑冰冷蒼白的臉,和那片詭異的結晶傷口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出現了水聲和光亮。通道盡頭,竟然是一處隱蔽在峭壁半腰、被藤蔓遮掩的洞口,下方是波濤洶湧的大海!這裡似乎是學院早年用於緊急撤離的秘密出口。
追兵已至身後!
“跳!”拉希德低吼一聲,率先縱身躍出洞口,落入下方翻滾的海浪中。
哈桑和優素福對視一眼,一咬牙,帶著沈昭,也跟著跳了下去!
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沈昭。鹹澀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,窒息的痛苦和失重的恐懼讓她本能地掙扎。哈桑和優素福緊緊抓著她,奮力朝著遠離峭壁的方向游去。
身後洞口,傳來士兵氣急敗壞的叫喊和零星的箭矢破空聲,但很快被海浪聲淹沒。
沈昭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,看著漸漸遠去的、籠罩在晨光與不祥陰雲中的古里港,看著峭壁上那個越來越小的洞口,彷彿看著啞姑永遠閉上的眼睛。
鹹澀的海水,混合著淚水,流入嘴角。
啞姑……
她在心中無聲地、一遍遍地呼喚這個名字。
然後,她強迫自己轉過頭,不再看那漸漸消失的岸。
活下去。
替她活下去。
去看她未能看到的風景。
去完成她未能完成的復仇。
去揭開,那被血與火、被沉默與犧牲,層層掩蓋的——
全部真相。
冰冷的海水,託著倖存者,朝著未知的、更深更遠的海洋漂去。
而古里港的方向,朝陽終於刺破雲層,將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淒厲的——
血紅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