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地抉擇
那一瞥,短暫如錯覺,卻讓沈昭渾身冰涼,血液幾乎凍結。李澈的目光平靜無波,甚至沒有在她藏身的岩石上過多停留,便自然地轉回了對峙的中心。但沈昭知道,以李澈的心機和身邊護衛的警惕,絕不可能對潛伏在側的窺伺者毫無察覺。
他在等她現身。或者,他早已佈下天羅地網,她的潛伏本身,就是計劃的一部分?
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。沈昭強迫自己冷靜,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。李澈包圍拉希德等人的藉口拙劣卻致命——“手持邪器,與妖人為伍”。在滿目邪教痕跡、屍橫遍野的荒島上,這個指控足以讓任何官方力量“合情合理”地將他們全部帶走。一旦被控制,是生是死,是審是囚,就全在李澈一念之間。拉希德手中的法器、王玄策的身份、他們與“淨海盟”邪徒戰鬥的真相,都可能被扭曲、湮滅。更重要的是,祭壇上那殘留的暗紅膏體——很可能是“穢血咒詛”的源頭——也必將落入李澈之手!
不能讓他得逞!啞姑的生機,古裡瘟疫的真相,學院同仁的性命,都在此一舉!
沈昭的目光掃過戰場。李澈帶來的官兵大約有三四十人,裝備精良,訓練有素,弓弩上弦,已將拉希德等七八個傷痕累累的倖存者(包括兩名學院護衛和幾名拉希德、王玄策帶來的學者護衛)圍得水洩不通。拉希德等人雖據守岩石凹陷,但地勢並無絕對優勢,王玄策左臂受傷,失血不少,臉色慘白,全靠同伴攙扶。硬拼,絕無勝算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黑石祭壇。祭壇位於包圍圈邊緣稍外側,距離李澈的站位較近,但此刻大部分官兵的注意力都在拉希德身上,祭壇旁只有兩名士兵看守,正捂著口鼻,厭惡地看著壇中穢物。
機會,或許只有一瞬。
沈昭深吸一口氣,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,指尖觸碰到懷中那枚溫潤的“靜默信物”,以及阿維森給的那個裝著“淨曦之息”濃縮藥粉的蠟丸。一個大膽、近乎瘋狂的念頭,在她心中成形。
她不再隱藏。
緩緩地,她從藏身的岩石後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和草葉,理了理那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衣。然後,在眾目睽睽之下(包括那兩名看守祭壇計程車兵驚愕的目光),她邁著穩定甚至有些過於從容的步伐,朝著對峙的中央,朝著李澈和那座祭壇,走了過去。
她的出現,像一顆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面,瞬間打破了緊繃的平衡。所有目光,驚愕、警惕、疑惑、審視,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。
拉希德和王玄策看到她,眼中先是一喜,隨即被更深的擔憂取代。王玄策甚至掙扎著想說甚麼,被同伴死死按住。
李澈的臉上,終於不再是那副平靜無波的面具。他微微挑眉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,像是驚訝,像是玩味,又像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淡嘲諷。他抬手,制止了身邊護衛下意識的拔刀動作。
“沈姑娘?”李澈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“意外”,“你為何會在此地荒島?此地兇險,妖氛未散,可不是你一個弱女子該來的地方。”
沈昭在距離他約三丈處停下,微微欠身,行了一禮,聲音清晰平穩:“回李大人,學生循疫病線索與傷員蹤跡至此。適才在古裡,學生同伴啞姑為探查瘟疫源頭,追蹤可疑船隻至此島附近,遭邪徒暗算,身中奇毒,命懸一線。學生略通醫道,知其毒與島上邪物或有關聯,故冒死前來,尋覓解毒之物,並接應先前登島探查的同道。”
她的話半真半假,將啞姑的受傷歸咎於“追蹤可疑船隻”(暗指刀疤臉的船),將自己的目的定位於“尋藥救人”和“接應同道”,合情合理,且將自己置於“醫者”和“救援者”的被動立場,降低了攻擊性。
“哦?尋藥救人?接應同道?”李澈目光掃過祭壇,又看向被圍的拉希德,“你說的同道,便是這些與邪徒屍首混在一處、手持邪器之人?你說的藥,便是那祭壇上妖邪穢物?”
“大人明鑑。”沈昭不慌不忙,指向拉希德手中那根鑲嵌寶石的手杖,“此物乃伊本·西那學院用於探測、淨化‘汙染’與‘邪氣’的‘辨穢儀’,並非邪器。拉希德先生、王玄策先生皆是學院德高望重的學者,奉命前來探查此次古裡瘟疫與邪教活動之關聯。至於祭壇上之物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坦然看向李澈,“學生雖不知其全貌,但觀其性狀氣味,確與同伴所中之毒有相似之處。學生需取樣查驗,方能確定是否為解藥所需。此亦為救治同伴、釐清疫情之一環。還請大人行個方便,容學生近前一觀,並讓學生的同道得以救治傷員,陳述所見。”
她的話滴水不漏,將學院的行動完全正當化,並將自己的要求與“救治”、“查疫”繫結,讓李澈難以在“大義”上直接反駁。
李澈靜靜地看了她片刻,忽然輕笑一聲:“沈姑娘伶牙俐齒,心繫同伴,令人感佩。不過,此地乃案發現場,一切證物,皆需由本使接管,移送有司勘驗。爾等私自登島,與邪徒交戰,已擾亂現場。本使體恤你們救人心切,探查疫情,可暫不計較。但這祭壇穢物,危險莫測,豈是你能隨意觸碰取樣?至於你的同道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轉冷:“他們是否全然無辜,是否與邪教毫無瓜葛,尚需審問查明。在真相大白之前,必須隨本使回去,接受詢問。沈姑娘若擔憂同伴傷勢,可一同隨行,本使可允你為其診治。但若執意阻撓公務……”他目光一寒,周圍官兵手中刀槍弓弩,齊齊發出一聲威懾的低鳴。
軟硬兼施,圖窮匕見。他要帶走所有人,控制所有證據,包括沈昭自己!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,不能再指望言語周旋。李澈鐵了心要掌控一切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的時刻——
“咳咳……李……李大人……”被攙扶著的王玄策,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咳出幾口帶著血絲的唾沫,他抬起頭,臉色慘白,眼神卻異常明亮,直直看向李澈,“王某……可否……借一步說話?有一物……或許大人……感興趣……”
借一步說話?沈昭心中一動。王玄策想幹甚麼?
李澈目光微閃,沉吟一瞬,點了點頭:“可。帶他過來。”
兩名士兵上前,從學院護衛手中接過(幾乎是架起)虛弱的王玄策,帶到李澈面前數步之處。
王玄策喘息著,用未受傷的右手,艱難地從懷中貼身之處,掏出一個用油布和蠟嚴密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。他顫抖著手,遞向李澈,壓低聲音,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:“此物……是從一名垂死的邪徒頭目身上……搜得……與島上祭壇符號……同源……但似乎……指向……更深處……”
李澈眼神一凝,示意身邊一名親信接過。那親信小心開啟油布蠟封,裡面是一塊非皮非革、顏色暗沉、觸手冰涼的薄片,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,繪製著一個極其複雜的、層層巢狀的符號組合,中心一點,豔紅如血,彷彿還在微微搏動。
看到那符號的瞬間,李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!雖然他迅速恢復了平靜,但那一閃而逝的震驚與……一絲難以掩飾的熾熱,被緊緊盯著他的沈昭敏銳地捕捉到了!
那符號,必然非同小可!甚至可能涉及“淨海盟”更深的核心秘密,或者是李澈(或其背後勢力)真正想要的東西!王玄策是在用這個,換取生機?還是……在試探?
“此物……”李澈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確有些意思。王先生有心了。”
“此島……祭壇只是表象……真正關鍵的……東西……或許不在此處……”王玄策氣息微弱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“那邪徒頭目死前……曾含糊提及……‘鑰匙’已動……‘門’在……深海……”
鑰匙?門?深海?
這幾個詞,像驚雷一樣在沈昭腦中炸響!這與月港王師傅所說、與“餌”和“海圖”指向的“考驗”與“仙路”,何其相似!難道這古裡的瘟疫、祭壇,也與那尋找“鑰匙”和“門”的終極陰謀有關?而“深海”,指向哪裡?
李澈的神色,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波動。他深深看了王玄策一眼,又掃了一眼沈昭和那座祭壇,眼中光芒急閃,似乎在飛速權衡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“嗖!嗖!”
兩支弩箭,毫無徵兆地從島嶼另一側、一片茂密的怪石林中射出!目標,直指李澈和正在他面前的王玄策!
“大人小心!”
“敵襲!”
驚呼聲中,李澈身邊的親衛反應極快,猛地撲上,用身體和盾牌擋在李澈身前!“噗噗”兩聲,弩箭深深嵌入盾牌和一名親衛的肩膀!
幾乎同時,那怪石林中傳來幾聲尖利的呼哨,七八個穿著與地上屍體類似黑色勁裝、但臉上戴著完整鳥嘴面具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竄出,手持塗成漆黑的彎刀和吹箭,一言不發,朝著李澈所在的核心位置猛撲過來!他們的動作迅捷詭異,顯然不是普通邪徒,而是精銳死士!
是“淨海盟”的殘黨!他們竟然沒有死絕,一直潛伏在側,此刻發動了蓄謀已久的突襲!目標顯然是李澈,或者是他手中剛剛得到的那塊符號薄片!
場面瞬間大亂!
“保護大人!”
“結陣!迎敵!”
官兵們的注意力瞬間被突如其來的襲擊者吸引,陣型出現一絲混亂。包圍拉希德等人的圈子,也出現了鬆動。
機會!
沈昭沒有絲毫猶豫!在王玄策吸引李澈注意、弩箭射來、死士突襲的這一連串電光石火的變故中,她早已將全身狀態調整到巔峰!就在官兵陣型微亂、兩名看守祭壇計程車兵也被襲擊吸引轉過頭去的剎那——
她動了!
沒有衝向拉希德,也沒有去管亂戰的核心。她的目標,始終明確——那座黑石祭壇,以及壇中那灘暗紅色的、散發著甜腥惡臭的膏體!
她的身影如同輕煙,在混亂的人群和刀光劍影的縫隙中疾掠而過,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!幾名外圍的官兵只覺眼前一花,一道灰影已擦身而過,直撲祭壇!
“攔住她!”李澈的厲喝在身後響起,但已被兵刃交擊和慘叫聲淹沒。
沈昭已衝到祭壇邊!那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撲面而來,但她屏住呼吸,眼中只有那灘膏體。她早已準備好的、一個用油紙和蠟封特製的小巧扁盒出現在手中,另一隻手用一根銀針,飛快地從膏體邊緣挑取了黃豆大小的一團,閃電般裝入盒中,扣緊,塞入懷中最貼身之處。整個過程,不到兩息!
取樣的瞬間,她感到一股陰冷、邪惡、充滿怨恨的精神衝擊,順著銀針隱約傳來,讓她頭腦微微一暈。但她緊守心神,默唸阿維森教的靜心短句,同時將含在舌下的那枚“淨曦之息”蠟丸咬破!
一股清涼凜冽、帶著淨化芬芳的氣息瞬間充斥口腔,直衝頂門,將那絲邪異衝擊驅散。
得手了!
然而,就在她取樣完成的瞬間,眼角餘光瞥見,祭壇底座一塊不起眼的黑色石頭側面,似乎用更深的顏色,刻著一個極其細微的符號——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、但結構與“瘟母”符號有幾分神似、中心卻多了一個彷彿漩渦般扭曲的標記!
這個符號……似乎才是祭壇真正隱藏的“核心”?還是另一個標記?
沒有時間細看!一名反應過來計程車兵已揮刀向她砍來!更有兩名鳥嘴面具死士,似乎發現了她的舉動,捨棄了眼前的官兵,悍不畏死地朝著祭壇方向撲來,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殺意!
沈昭就地一滾,躲開劈來的刀鋒,手中早已扣住的幾根淬毒飛針激射而出,逼退最近計程車兵。同時,她對著拉希德等人的方向,用盡力氣高喊:
“拉希德先生!王先生!向東南礁石區突圍!有船接應!”
喊完,她不再停留,轉身就朝著島嶼另一側、與她來時方向相反的、一片更加崎嶇複雜的亂石灘衝去!她必須引開追兵,為拉希德他們創造突圍的機會,也為藏在島側後方的快船減少暴露的風險!
“追!別讓她跑了!”李澈冰冷的聲音穿透混亂傳來。
身後,腳步聲、呼喝聲、兵刃破風聲,緊追不捨。
身前,是嶙峋的怪石、茂密帶刺的灌木,和未知的荒島深處。
沈昭咬緊牙關,將速度提到極致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
跑!帶著樣本,活下去!將訊息和希望,帶回去!
荒島的追獵,正式開始。
而她獵人的身份,在取得樣本的瞬間,已然反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