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島迷霧
議事廳內,氣氛比地下大廳更加凝重。沒有外人,只有穆薩掌經人、幾位留守的資深學者,以及剛剛趕到、臉色蒼白的優素福醫師。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藥味和一種無聲的焦灼。
沈昭闖進來時,穆薩掌經人正對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古裡周邊海域圖沉吟,手指點著地圖東南方一處被特別標記的、不起眼的小點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看到沈昭眼中的決絕,似乎並不意外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聲音平靜,但眉頭深鎖,“阿維森說,啞姑暫時穩住了。”
“是,多虧阿維森先生和學院的聖藥。”沈昭點頭,腳步不停,徑直走到地圖前,目光鎖定那個標記點——正是巴希爾描述的、被黑色礁石環抱的荒島,“掌經人,我必須去那裡。”
“理由。”穆薩掌經人言簡意賅。
“三個。”沈昭語速飛快,邏輯清晰,“第一,啞姑身上的‘穢血咒詛’,根源必在島上的祭壇或某件‘咒物’。不找到並摧毀它,啞姑永遠無法真正脫險,甚至可能成為新的‘汙染源’或活靶子。第二,拉希德先生、王先生他們身陷重圍,王先生還受了傷。他們對學院、對抗擊瘟疫、對抗‘淨海盟’至關重要,必須營救。第三,”她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迎向掌經人,“李澈去得太快了。他聲稱‘剿滅邪教’,但更大的可能,是搶奪證據、滅口知情人,甚至……接管或破壞那個島上的‘東西’。我們不能讓他得逞。島上的一切,可能是揭露‘淨海盟’此次古裡陰謀、乃至其更大野心的關鍵!而我是目前除了啞姑和巴希爾之外,唯一親身接觸過‘餌’、‘毒黴’、‘符號’,並和李澈正面交鋒過的人。我能辨認那些痕跡,判斷哪些是關鍵!”
她的話擲地有聲,條理分明,既關乎同伴生死,也關乎大局勝負。議事廳內幾位學者微微頷首,顯然被說服了幾分。
“但你的身體狀況,以及……你並非戰士。”優素福醫師擔憂地開口,“島上情況不明,必有重兵或邪徒把守,李澈的船隊也非善類。你此去,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懂醫術,可自救,亦可救人。我認得那些邪惡的符號和氣味,能避開或識別陷阱。我或許不是最強的戰士,”沈昭的聲音低沉下去,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力量,“但我是最瞭解啞姑傷口、也最有可能找到咒詛源頭的人。而且……我不去,難道讓更多學院的護衛,為了可能已經晚了一步的目標,去冒生命危險嗎?”
最後這句話,讓議事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派更多精銳去荒島,在拉希德他們已遇伏、李澈船隊已出發的情況下,無疑風險極高,甚至可能引發與明朝使團的直接衝突。而沈昭,一個“無關緊要”的見習學者,一個“主動請纓”的醫者,她的行動,反而可能更靈活,更不引人注目,也……更便於學院在必要時撇清關係。
穆薩掌經人深深地看著沈昭,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中,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讚賞,有惋惜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。他緩緩道:“你可知道,此去可能面對的,不只有‘淨海盟’的邪徒,還可能有李澈麾下的官兵。若被擒,或發生衝突,學院未必能公開庇護你。甚至,李澈可能以此為藉口,進一步打擊學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點頭,臉上並無懼色,“但有些事,不能因為可能的風險就不去做。啞姑為我、為探查真相險些喪命。拉希德先生、王先生他們,是為公義而陷險地。我若因恐懼而退縮,此生難安。至於學院……若我真有不測,或惹上麻煩,便說我是私自行動,與學院無關。這本就是我的決定。”
她說得坦然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“交代後事”的平靜。這份心性,讓在場所有人動容。
穆薩掌經人沉默良久,終於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彷彿下定了決心。
“好。學院不能公開派大隊人馬前往,那等於宣戰。但可以給你一條快船,兩名最熟悉那片海域、身手也最好的水手兼護衛。船會偽裝成出海採集特定藥草的漁船。你帶上必要的藥品、防身之物,以及……這個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、觸手溫潤、雕刻著伊本·西那側面像和複雜紋路的深色令牌,遞給沈昭。
“這是學院最高階別的‘靜默信物’。若在島上遇到我們的人,出示此物,可獲取一切必要協助。若……若遇到絕境,無法挽回,捏碎它。裡面有特殊藥劑,可讓人瞬間失去知覺,外觀如同急病猝死,或許能避免酷刑或更糟的下場。但也可能……永遠醒不來。慎用。”
沈昭鄭重地接過令牌,貼身藏好。這既是護身符,也可能是一劑溫柔的“毒藥”。掌經人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她,既是信任,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“此外,”穆薩掌經人補充道,“阿維森會給你準備一些針對‘穢氣’、‘毒黴’和可能的精神侵蝕的應急藥物。優素福,去庫房,將那雙層鮫皮水靠、那件摻了特殊金屬絲可防普通利刃切割的軟甲,還有那幾把淬了麻藥和解毒劑的匕首、飛針,全部拿來給沈昭。”
“是!”優素福醫師立刻轉身去辦。
“記住你的首要目標,”掌經人最後叮囑,目光如炬,“是找到咒詛源頭,確認其狀態,若可能,記錄或取樣,然後設法銷燬。其次是接應拉希德他們,帶他們安全撤離。至於李澈……若非萬不得已,不要正面衝突。如果……如果發現島上情況遠超預期,或李澈的目的與我們判斷完全不同,以保全自身、帶回情報為第一要務!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沈昭重重點頭。
準備工作在高效而沉默中進行。兩刻鐘後,沈昭已換上了那身緊貼身體、活動方便的鮫皮水靠和軟甲,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外衣。腰間皮囊裡塞滿了各種急救、解毒、提神的藥瓶藥包,袖中、靴筒、髮髻裡,巧妙藏匿著淬藥的匕首、飛針和幾包啞姑慣用的那種“迷眼粉”。阿維森老者甚至給了她一小瓶“淨曦之息”的濃縮藥粉,用特製的蠟丸封著,囑咐她在感到心神不穩或被邪氣侵擾時含服。
當她來到學院通往秘密小碼頭的暗道出口時,一艘僅容四五人、船身低矮、掛著破舊漁網的單桅快船,已靜靜等在昏暗的水道中。船上兩名水手,一老一少,俱是面板黝黑、目光銳利、沉默寡言之輩,對沈昭微微點頭示意,便各就各位。
東方天際,已泛起魚肚白。晨霧在海面上流淌,將遠處的船隻和海岸線變得影影綽綽。
沈昭最後回望了一眼學院那隱沒在山岩與建築中的輪廓,想起靜室裡生死未卜的啞姑,想起困在荒島的拉希德和王玄策,想起李澈那深不可測的眼神,也想起月港的煙火、海上的波濤、古里港的呻吟與希望……
她深吸一口帶著鹹腥和晨霧氣息的冰冷空氣,不再猶豫,縱身躍上甲板。
“出發。”
快船如同離弦之箭,悄無聲息地滑出隱蔽的水道,融入古里港外浩瀚的、被晨霧籠罩的印度洋。船速極快,破開平靜的海面,留下兩道轉瞬即逝的白痕。
沈昭站在船頭,任憑海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,目光死死鎖定東南方向。那枚溫潤的“靜默信物”貼在胸口,帶來一絲奇異的暖意,也帶來沉甸甸的責任。
她知道,自己正在駛向一個已知的、充滿死亡與陰謀的陷阱。
但她別無選擇。
有些路,註定要一個人走。
有些火,必須在黑暗中點燃。
快船向著霧靄深沉的東南方,疾馳而去。
大約一個時辰後,天色大亮,但海上的霧氣並未完全散去,反而在特定區域變得更加濃郁。領航的老水手(名叫老海狗)指著前方一片被灰白色濃霧徹底籠罩的海域,低聲道:“沈姑娘,前面就是‘鬼哭礁’區域,常年霧氣不散,暗礁密佈,尋常船隻輕易不敢靠近。那個荒島,就在這片霧區的深處。巴希爾說的黑色礁石環,是它的天然屏障,也是最好的航標。”
沈昭凝神望去,只見那片濃霧彷彿有生命般,在海面上緩緩翻滾、流動,內部隱約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、空洞而悠遠的迴響,確實有幾分“鬼哭”的意味。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陰冷潮溼,帶著一種陳腐的海藻和……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甜腥氣?
是錯覺,還是……“毒黴”或“餌”的氣息,已經隨著海風飄散到了這裡?
“放慢速度,小心暗礁。”沈昭吩咐,手不自覺按住了腰間的皮囊。
快船降低了速度,如同一條謹慎的游魚,緩緩駛入濃霧。能見度瞬間降至不足十丈,四周白茫茫一片,只有船體破開濃霧和水面的聲音,以及遠處那永恆的、空洞的海浪迴響。兩名水手神情高度緊張,老海狗掌著舵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黑色礁石尖頂,年輕人則不斷用長竿探測著水下。
在霧中穿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前方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,一片嶙峋猙獰的黑色礁石群,如同怪獸的獠牙,突兀地出現在視野中。礁石環抱之中,是一個面積不大、地勢崎嶇、植被稀疏的荒島。島上大部分被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黑色岩石覆蓋,但在島嶼中央偏西的位置,隱隱有建築物的輪廓,以及……幾縷不同尋常的、筆直升起的淡淡煙柱?
那不是炊煙,顏色青黑,帶著一種不祥的意味。
“看!那裡有船!”年輕的瞭望手指著荒島另一側、被礁石半遮蔽的水域。
只見兩艘中型槳帆戰船,正停泊在相對平緩的灘塗附近,船上懸掛的旗幟——正是大明使團的標誌!李澈的船隊,果然已經到了!而且,似乎已經有人登島,因為灘塗上可以看到雜亂的腳印和一些丟棄的雜物。
“他們已經到了……”沈昭的心一沉。李澈的動作,比她預想的還要快!拉希德他們處境更加危險了!
“繞到島嶼背面,找隱蔽處靠岸。”沈昭當機立斷,“避開他們的視線。”
老海狗點點頭,操縱著快船,藉助礁石和殘餘霧氣的掩護,小心翼翼地從島嶼側後方,一片更加陡峭、遍佈碎石的狹窄灣口靠了過去。這裡無法停靠大船,但他們的快船勉強可以。
沈昭將快船系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,對兩名水手低聲道:“你們在此等候,保持隱蔽。若聽到三長兩短的尖銳鳥鳴(約定的求救訊號),或者到明日此時我仍未返回,立刻回學院報信,不必等我。”
“沈姑娘,小心!”兩人低聲應道。
沈昭點點頭,最後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,然後如同靈貓般,輕巧地躍上溼滑的礁石,幾個起落,便消失在了荒島嶙峋的亂石和稀疏的灌木叢中。
島上異常安靜。只有海風吹過岩石縫隙的嗚咽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模糊的人聲與金屬碰撞聲。空氣中那股甜腥與焦糊混合的怪味,更加清晰了,還夾雜著一絲……新鮮的血腥氣?
沈昭的心跳開始加速。她伏低身體,利用每一處岩石和灌木的陰影,朝著島嶼中央、那幾縷煙柱升起的方向,以及人聲傳來的方位,悄無聲息地潛行。
隨著距離拉近,眼前的景象,讓她渾身的血液,一點點涼透。
她看到了被燒燬大半、餘燼未熄的簡陋窩棚,看到了散落在地的、沾染著黑紅色汙漬的破爛布條和繩索,看到了岩石上刻畫的、那些熟悉的、扭曲的符號,在煙熏火燎下顯得更加猙獰……
然後,她爬上一處較高的岩石,向下望去——
只見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中央,矗立著一個用黑色石頭壘砌的、約半人高的簡陋祭壇。祭壇周圍,散落著一些辨認不出原貌的、焦黑扭曲的物體,以及幾灘已經發黑的血跡。祭壇本身似乎也遭到了破壞,中央凹陷處,殘留著一些粘稠的、暗紅色的膏狀物,正散發出最濃烈的甜腥惡臭。
而在祭壇不遠處,靠近島嶼另一側李澈船隊登陸的方向,一片狼藉的空地上,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!
看衣著,有些是穿著破爛、像是水手或苦力的人(可能是祭品?),有些則是穿著黑色或深色勁裝、臉上戴著破碎的鳥嘴面具的怪人!顯然,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!
而在這些屍體中間,靠近一片岩石凹陷處,幾個人正背靠岩石,持刀劍警戒,渾身浴血,其中一人被攙扶著,左臂無力垂下,正是王玄策!他們的人數,比出發時少了很多,而且個個帶傷,被數量更多的、穿著大明官兵服飾計程車兵,手持刀槍弓弩,呈半圓形包圍著!
拉希德站在王玄策身前,手中握著一根奇形怪狀、頂端鑲嵌著發光寶石的手杖,臉色鐵青,正對著包圍圈外,一個被幾名精銳衛兵簇擁著、負手而立、神色平靜的中年官員——
正是李澈!
“李大人!我等乃伊本·西那學院學者,在此探查疫源,誅殺邪徒!爾等不問青紅皂白,悍然攻擊,是何道理?!”拉希德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傷勢而嘶啞,但依舊帶著學者的威嚴。
李澈微微一笑,目光掃過祭壇,掃過滿地屍體,最後落在拉希德手中那根奇特的手杖和王玄策蒼白的臉上,語氣悠然:
“本使奉命剿滅散佈瘟疫、戕害人命的邪教妖人。此地妖氣沖天,屍橫遍野,爾等手持邪器,與妖人為伍,不是同黨,便是被妖人蠱惑!本使自然要一併‘請’回去,細細審問。至於你們說的‘探查疫源’、‘誅殺邪徒’……空口無憑,誰能作證?依本使看,這祭壇,這邪器,還有爾等身上的傷,倒更像是分贓不均,或是邪教內訌啊。”
他話音未落,目光忽然若有若無地,朝著沈昭藏身的岩石方向,瞥了一眼。
那眼神平靜,卻讓沈昭瞬間如墜冰窟,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!
他……發現我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