穢血咒詛
學院最深處的醫療靜室,此刻被奇異的煙霧、刺鼻的藥味和瀕死的沉寂所籠罩。
阿維森老者口中那些珍貴到近乎傳說中的藥材,被優素福醫師以最快的速度取來——小指大小、色澤金黃如蜜、散發著厚重辛甜與苦澀交織氣味的“蜜陀僧”樹脂;葉片細如銀針、觸手冰涼、彷彿凝結著千年霜雪的“千年寒艾”;顏色赤金、在火光下隱約有流光轉動、毫無硫磺刺鼻氣味反而帶著一絲熾熱暖香的“日曜硫磺”;以及最後一小瓶盛放在水晶瓶中、色澤如最純淨的天空、微微盪漾著、彷彿有生命般泛著漣漪的“法老之淚”。
這些藥材,任何一樣流落在外,都足以引起一場腥風血雨的爭奪。此刻,卻被阿維森老者毫不猶豫地投入一個特製的、雕刻著繁複淨化符文的白銀香爐中。他親自用一簇取自學院聖火壇的、永不熄滅的白色火焰,點燃了混合的藥材。
沒有普通煙燻的刺鼻與濃烈。白銀香爐中升起的煙霧,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、帶著極淡金芒的乳白色,如同晨曦中最純淨的第一縷光。煙霧升騰得很慢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安撫人心的溫暖芬芳,其中又隱約有一絲凜冽的寒意和熾熱的淨化之力。
“扶她坐起,敞開傷口,讓‘淨曦之息’直接籠罩。”阿維森老者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他盤膝坐在香爐旁,雙手結成一個古老複雜的手印,閉目低聲吟誦著音節奇古的咒文,那聲音彷彿帶有魔力,與嫋嫋升起的乳白色煙霧產生了某種共鳴,煙霧如有生命般,朝著平躺的啞姑肩頭傷口匯聚而去。
沈昭和兩名強壯的學徒,小心地將昏迷的啞姑扶坐起來,讓她受傷的左肩完全暴露在煙霧之下。乳白色的煙霧接觸到那暗紅色、微微蠕動黑絲的傷口時,發出了極其輕微的、如同水珠滴入熱油般的“嗤嗤”聲。傷口周圍的皮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那些細微的黑絲彷彿受到了刺激,蠕動得更加劇烈,甚至試圖向更深處的血肉鑽去!
啞姑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,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。
“按住她!別讓傷口移動!”沈昭低喝,自己則跪坐在啞姑身後,雙手抵住她的背心,將自身微弱的內息(前世練習養生功法所得)緩緩渡入,試圖護住她的心脈,同時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傷口的變化。
乳白色煙霧持續不斷地燻灼著傷口。暗紅色的血肉開始發生變化,邊緣漸漸泛起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,彷彿在失去活性。而那些黑絲則在煙霧的逼迫下,更加瘋狂地扭動,甚至開始彼此糾纏,隱隱在傷口中心形成一個更深的、令人心悸的黑色小漩渦。
“穢氣凝聚,抗拒淨化……好霸道的咒詛!”阿維森老者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凝重,“沈昭,用你的銀針,刺入‘膻中’、‘巨闕’、‘神藏’、‘靈墟’四xue,深三分,撚轉手法,激發她自身正氣,助‘淨曦之息’深入驅邪!記住,心要靜,手要穩,感知她氣血執行,與之共鳴!”
沈昭沒有絲毫猶豫。阿維森所說的四個xue位,皆在胸前,靠近心脈,是激發人體陽氣、固守神明的要xue。在此刻啞姑氣血衰微、心神被咒詛侵蝕的情況下下針,風險極大,稍有差池,便可能直接斷絕生機。但她對阿維森有莫名的信任,也對自己的針法有絕對的信心。
她深吸一口氣,摒除腦中所有雜念,眼中只剩下啞姑蒼白的肌膚和那幾個清晰的xue位定位。手指如拈花,銀針如流光,精準而穩定地依次刺入。入肉三分,針尖傳來的觸感,不再是健康血肉的柔韌彈性,而是一種滯澀、陰冷、彷彿在抗拒一切生機的死寂感。
沈昭心無旁騖,拇指與食指輕輕撚動針尾。她閉上限,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那微妙的觸感中,試圖透過銀針,感知啞姑體內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氣血流動,並用自身的內息,如同一道溫暖細流,小心翼翼地引導、激發……
時間,在寂靜的吟誦、嫋嫋的煙霧和沈昭全神貫注的撚針中,緩慢流淌。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不知過了多久,沈昭的額頭已佈滿細密的汗珠,後背也被汗水浸透。但她撚針的手指,依舊穩定。
忽然,她透過銀針,感覺到啞姑心脈附近,那死寂陰冷的氣血中,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無比珍貴的暖意,如同凍土深處掙扎著破冰而出的第一株嫩芽!與此同時,阿維森的吟誦聲似乎與那“淨曦之息”的流動達到了某種和諧的共振,乳白色煙霧猛地一亮,更加濃郁地包裹住啞姑的傷口!
“嗤——!”
傷口處,那團凝聚的黑色小漩渦,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撕扯,發出一聲尖銳的、幾乎不似人耳的嘶鳴!大量濃郁如墨汁的黑氣,從傷口中猛地噴射出來,瞬間被乳白色煙霧吞噬、淨化,消失無蹤。而那些瘋狂扭動的黑絲,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,迅速枯萎、變淡,最終化為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落下。
傷口處暗紅色的血肉,雖然依舊猙獰,但那種令人不安的蠕動徹底停止了。顏色也似乎從死寂的暗紅,轉向了一種相對正常的、失血過多的淡紅。更重要的是,那股縈繞不散的甜膩邪氣,被濃郁的淨化芬芳徹底取代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啞姑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,猛地咳出幾口帶著黑絲的淤血,隨即,那雙緊閉的眼睛,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,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灰褐色的瞳仁,黯淡無光,充滿了極致的痛苦、虛弱和茫然,但在看到近在咫尺、滿臉汗水與淚水的沈昭時,那瞳孔深處,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芒,閃動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甚麼,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流聲。
“別說話!儲存體力!”沈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,那是劫後餘生、喜極而泣的淚水。她不敢鬆開銀針,只是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激動和安撫。
阿維森老者也緩緩停下了吟誦,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消耗巨大。他仔細檢查了啞姑的傷口和脈象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:“表層穢氣與活性毒質,已被‘淨曦之息’配合你的針法,暫時壓制並驅散了大部分。傷口本身,可以用學院最好的金瘡藥處理,性命暫時無憂。”
“暫時?”沈昭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“咒詛的‘根’還在。”阿維森神色凝重,“那‘穢血咒詛’最惡毒之處,在於其力量源頭與受術者的血氣乃至心神產生了某種‘連結’。僅僅淨化體表傷口,只是斬斷了蔓延的枝葉。只要施術的‘源血’或核心‘咒物’未被摧毀,或者受術者心中的‘恐懼’、‘絕望’、‘仇恨’等負面情緒被再次引動,咒詛就可能復發,甚至反噬得更猛烈。而且,她的身體……經此一遭,本源損耗極大,需要長時間的精心調養,和絕對的心境平和,才能慢慢恢復。但以她的經歷和心性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沒有說下去。
沈昭明白了。啞姑的命暫時保住了,但她依然被那邪惡的咒詛標記著,如同體內埋著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毒瘤。而她心中對“淨海盟”、對刀疤臉、對家人血仇的刻骨恨意,恰恰是引爆這顆毒瘤最好的催化劑。
必須找到“源血”或“咒物”,徹底摧毀它!而且,要幫助啞姑……化解心結?這談何容易。
“阿維森先生,那‘源血’或‘咒物’,最可能在哪裡?”沈昭追問。
“就在那荒島的祭壇之上。”阿維森肯定地說,“進行這等邪惡儀式,必須以主持者的精血混合受術者(祭品)的魂魄怨念,在特定符號和‘汙染’之物輔助下,凝練成‘咒源’。那‘咒源’可能是一塊特殊的石頭,一件法器,甚至可能就是祭壇本身的一部分。拉希德和王玄策他們如果動作夠快,或許能有所發現。”
希望,再次寄託在了前往荒島的隊伍身上。
就在這時,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。哈桑閃身進來,臉色異常難看,甚至帶著一絲驚惶。
“掌經人有令,請阿維森先生和沈姑娘,立刻去議事廳!”哈桑聲音急促,“拉希德先生他們……傳回緊急訊號!荒島情況有變!他們發現了……發現了不得的東西,但也遭到了伏擊!王玄策先生受傷,隊伍被不明勢力圍困在島上!還有……港口剛剛傳來訊息,明朝李副使,以‘追查疫源、剿滅邪教’為名,已親自率領一隊精銳衛兵和兩艘戰船,朝著荒島方向出發了!”
甚麼?!拉希德他們被發現、被伏擊、被困?王玄策受傷?李澈竟然這麼快就得到了訊息,而且立刻親自帶兵前往?他到底是想“剿滅邪教”,還是想“搶奪證據”、甚至“殺人滅口”?
沈昭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。荒島,這個可能藏著咒詛源頭和“淨海盟”核心罪證的地方,瞬間成了風暴中心,成了多方勢力角逐、危機四伏的死亡陷阱!
而啞姑能否獲救的關鍵,也繫於那片被血腥和陰謀籠罩的荒島之上。
“我必須去!”沈昭猛地站起身,因為長時間跪坐和心神消耗,眼前一黑,晃了晃才站穩,但眼神卻燃燒著不容置疑的火焰,“啞姑的咒詛源頭在那裡!拉希德先生和王先生有危險!李澈的目的絕不單純!我必須去!”
阿維森老者看著她,緩緩道:“你的狀態,去了能做甚麼?”
“我知道如何辨認‘餌’和那些符號的痕跡!我瞭解‘淨海盟’的一些手段!我也許能幫上忙!”沈昭語氣堅決,“而且,啞姑是為了探查真相、救人才受的傷!我不能讓她白白流血,更不能讓她身上的咒詛永遠無法解除!掌經人那裡,我會去說!”
她看向昏迷過去、但呼吸已稍稍平穩的啞姑,眼中充滿了決絕的溫柔。
“在這裡等我。”她低聲對啞姑說,彷彿她能聽見,“我會把解除咒詛的東西帶回來。我發誓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阿維森和哈桑,轉身,推開靜室的門,朝著議事廳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
步伐雖然有些虛浮,但背影卻挺得筆直。
她知道,前方是更加兇險的未知,是刀劍,是陰謀,是可能比瘟疫更可怕的敵人。
但這一次,她不是為了求生而逃。
而是為了守護,為了復仇,為了那縷搖曳在同伴生命之火上的——
最後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