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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血誓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血誓

“啞姑!”

沈昭的驚呼,如同裂帛,撕破了地下大廳內那凝固般的死寂。她再也顧不得甚麼研討會、甚麼李澈、甚麼權力博弈,像一支離弦的箭,撞開身前的木案,朝著大廳門口那兩道渾身溼透、血跡斑駁的身影撲去。

陶盤翻倒,藥材散落一地。但此刻無人關注。

巴希爾顯然也到了極限,看到沈昭衝來,緊繃的神經一鬆,腿一軟,連同背上的啞姑,一起向前踉蹌栽倒。沈昭和哈桑同時搶上,一個扶住巴希爾,一個接住了軟倒的啞姑。

啞姑雙目緊閉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泛著不祥的紫灰色。左肩處,衣衫破碎,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,邊緣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,並非普通利器所傷,傷口周圍的面板微微腫脹,泛著一種令人不安的、類似瘀傷又似毒斑的色澤。她渾身溼冷,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
“啞姑!啞姑你醒醒!”沈昭的聲音帶著哭腔,手指顫抖著搭上啞姑的頸脈。脈搏微弱而紊亂,時快時慢,帶著一種瀕死的滯澀感。是失血過多,是力竭,是冰冷的海水浸泡,更是……傷口那詭異的暗紅,顯示她可能還中了某種複雜的毒或邪異的“汙染”!

“讓開!快!把她放平!”沈昭對哈桑吼道,同時已從自己懷中摸出隨身攜帶的銀針。此時此刻,甚麼“淨化之火”的方案,甚麼李澈的威脅,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。她眼裡只有啞姑肩上那可怖的傷口,和那越來越微弱的心跳。

哈桑連忙和另一個趕過來的學院護衛一起,小心地將啞姑平放在地毯上。沈昭用最快的速度,撕開啞姑肩頭破碎的衣物,露出完整的傷口。暗紅色的血肉中,似乎還嵌著一點極小的、黑色的、非金非石的碎片。傷口的血腥味中,混雜著一絲極其淡的、卻讓沈昭瞬間頭皮發麻的甜膩氣息——是“餌”的氣味!或者說,是與“餌”同源、但更加陰邪的某種東西!

啞姑接觸到的,絕不僅僅是刀劍!是“淨海盟”那些瘋子使用的、帶有“汙染”的武器或陷阱!

“烈酒!乾淨的白布!金瘡藥,還有……我之前讓你準備的那幾樣解毒藥材,快!”沈昭頭也不抬地吩咐,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。她的手卻穩如磐石,銀針疾速刺入啞姑心口、頭頂幾處要xue,強行吊住那一線生機,同時用指甲小心翼翼地、試圖去夾出那枚嵌在血肉裡的黑色碎片。

“島上……祭壇……活人……他們用……用人……”巴希爾被扶到一旁坐下,接過旁人遞來的水猛灌了幾口,喘息稍定,便掙扎著想要繼續說完,但目光掃過大廳內眾多神色各異的面孔,尤其是李澈那深不可測的眼神,猛地咬住了舌尖,硬生生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,只是用盡力氣重複道,“……必須立刻……派人去……東南方向……那個有黑色礁石環抱的荒島……他們在那裡……做可怕的事……和瘟疫有關!”

“祭壇?活人?”李澈的聲音適時響起,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凝重,“巴希爾護衛,你所說的‘他們’,是誰?那島上到底有何可怕之事?與瘟疫又有甚麼關聯?請你細細說來,此事關乎全城安危,不可有絲毫隱瞞!”

他站起身,目光如電,看向巴希爾,也掃過正全力救治啞姑的沈昭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:“既涉及如此重大案情,本使以為,此地不宜再議。應立即將傷者移送妥善之處救治,巴希爾護衛也需由專人詳細問詢記錄。至於抗疫聯合醫署及淨化方案推行之事,可暫緩,待案情明朗後再議不遲。”

他三言兩語,就要將“島上祭壇”這個爆炸性的、可能直接指向“淨海盟”罪證的情報控制在自己手中,同時以“案情重大”為由,擱置了剛剛還在激烈爭奪的防疫主導權議題,看似退讓,實則將更危險的調查主動權抓在了手裡。

穆薩掌經人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?他沉聲道:“李大人所言甚是。不過,巴希爾與啞姑是我學院之人,他們所歷之事,學院有權知曉,並協助調查。救治與問詢,可在學院內進行,更為穩妥。至於案情,學院掌握的一些線索,或可與大人共享。”

“共享線索自是應當。”李澈從善如流,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淡笑,“既如此,便有勞掌經人安排。本使這幾位隨行醫官,皆精於外傷解毒,或可助沈姑娘一臂之力,救治這位……啞姑姑娘。”他指了指身後那幾位大明醫官。

讓李澈的人靠近正在救治的啞姑?沈昭心中一凜。啞姑肩頭的傷口明顯與“餌”或類似汙染有關,讓這些可能與“淨海盟”有牽連的醫官檢視,豈不是自曝其短,甚至可能讓他們有機會動手腳?

“不勞費心!”沈昭猛地抬起頭,目光冰冷如刀,第一次毫不掩飾地對上李澈的視線,語氣斬釘截鐵,“她的傷,我能處理!學院有最好的傷藥和解毒劑!”

李澈臉上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深了幾分:“沈姑娘醫者仁心,本使理解。然多一人,多一分力。況且,此女所受傷勢詭異,或許涉及案情關鍵,由我方醫官驗看,也好留存傷情記錄,便於追查兇手。”

“我說了,不用!”沈昭幾乎是低吼出來,她緊緊將昏迷的啞姑護在身後,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,眼中是毫不退縮的決絕,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意味,“誰也別想靠近她!”

大廳內的氣氛,因為沈昭這突如其來的、近乎失態的強硬,而再次變得劍拔弩張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沈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近乎實質的、混合了恐懼、憤怒與決死的保護欲。

穆薩掌經人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,從她那激烈反常的反應中,似乎明白了甚麼。他上前一步,擋在沈昭與李澈之間,平靜卻不容置疑地說道:“李大人,救治傷者為先。既然沈昭堅持,便由她處置。學院會記錄詳細傷情。至於問詢巴希爾與調查荒島之事,我們可移步隔壁詳談。哈桑,為李大人及各位引路。”

他給了沈昭一個“放心”的眼神,也給了李澈一個臺階。

李澈看了看被沈昭死死護住的啞姑,又看了看神色堅定的穆薩掌經人,以及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古裡官員和學者,知道此刻不宜過度逼迫。他臉上那絲淡笑終於淡去,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,微微頷首:“也好。那便有勞掌經人。本使靜候。”

說完,他不再看沈昭和啞姑,帶著隨從,在哈桑的引領下,朝著大廳側門走去。那幾名大明醫官似乎想留下,但被李澈一個眼神制止,只得跟上。

古裡總督府的代表和其他人也紛紛起身,跟著離去。一場原本可能決定古裡防疫走向的研討會,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血腥打斷,草草收場。

大廳內很快只剩下學院的核心人員,以及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啞姑,和跪在她身邊、渾身浴血、眼神因憤怒和急切而亮的駭人的巴希爾。

“掌經人!”巴希爾見外人離開,立刻掙扎著想要站起,急聲道,“必須立刻派人去那個島!我和啞姑摸上去時,看到……看到他們在舉行一種邪惡的儀式!祭壇上綁著好幾個活人,像是水手或苦力,身上被劃開傷口,塗抹著那種暗紅色的、發出甜膩臭味的膏體!周圍點著奇怪的黑色蠟燭,畫滿了那種鬼畫符!啞姑就是為了救一個還沒斷氣的、試圖逃走的人,才被祭壇旁邊一個穿著黑袍、戴著鳥嘴面具的怪物用一把奇怪的、會冒黑煙的匕首劃傷的!那怪物……那怪物好像認識啞姑,還說了句‘漏網之魚,自尋死路’!”

漏網之魚!自尋死路!這分明是認得啞姑!知道她的來歷!是“淨海盟”的人!是可能與荒島慘案、與啞姑家人血仇直接相關的兇手!

沈昭的心如同被冰錐刺穿,痛得無法呼吸。她低頭看著啞姑肩頭那暗紅色的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傷口,彷彿看到了啞姑家人當年可能遭受的同樣恐怖而邪惡的傷害!復仇的火焰與極致的恐懼,在她胸中熊熊燃燒,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燬。

“那島上……還有多少人?祭壇是做甚麼用的?”拉希德老者(波斯學者)沉聲問,臉色極其難看。

“不清楚。我們被發現後,就被好幾個同樣戴著鳥嘴面具、身手詭異的人追殺。啞姑中了那一下,傷口立刻發黑,她讓我先走,自己斷後……我們慌不擇路跳了海,拼命遊,才僥倖逃出來,他們的船好像沒追太遠,可能以為我們必死無疑……”巴希爾的聲音帶著後怕和深深的愧疚,“啞姑在海里就昏過去了,我拖著她遊了很久,才遇到學院的巡邏小船……”

用人做祭品!塗抹“餌”膏!邪惡儀式!鳥嘴面具怪物!這一切,都與“毒黴疫”的爆發時間、與“藍鬍子”貨棧的箱子、與那艘爆炸的船,完美地串聯在一起!這絕不是甚麼偶然的瘟疫,而是一場有預謀的、用人命和邪惡法術進行的、恐怖至極的“試驗”或“獻祭”!

“那個島的位置,你還記得嗎?”王玄策(大明學者)追問,語氣急促。

巴希爾用力點頭,詳細描述了島嶼的方位和特徵。

“立刻調集學院所有可用的護衛和船隻!”穆薩掌經人當機立斷,聲音冷厲如鐵,“由巴希爾帶路,拉希德先生、王先生,你們帶幾個精通符號和毒物的人同去!記住,不要打草驚蛇,首要目標是確認情況,獲取證據,如果可能……救出倖存者,抓住活口!但若事不可為,以保全自身、帶回情報為要!絕不可戀戰!”

“是!”拉希德和王玄策肅然領命,立刻帶著巴希爾匆匆離去安排。

大廳內,只剩下沈昭、阿維森老者(阿拉伯學者)、優素福醫師和幾個幫忙的學徒,圍著昏迷的啞姑。

沈昭已經用烈酒初步清洗了啞姑的傷口,那枚黑色的碎片被她用銀針小心挑出,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。碎片只有米粒大小,非金非石,觸手冰涼,隱隱有黑氣縈繞。傷口清洗後,暗紅色並未褪去,反而有細微的、如同活物般的黑絲,在皮肉下隱隱蠕動。

“這是……‘穢血咒詛’的痕跡!”阿維森老者仔細觀察後,倒吸一口涼氣,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與厭惡,“一種極其古老惡毒的邪術,將怨念、毒物與特定的‘汙染’符號力量結合,煉製在武器或媒介上,中者傷口難愈,血氣敗壞,心神侵蝕,最終在痛苦和瘋狂中死去……這需要用到活人精血和靈魂作為‘燃料’!與巴希爾所說的祭壇儀式,完全吻合!”

穢血咒詛!沈昭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。這比普通的毒或“餌”的汙染更加可怕,直接作用於生命本源和精神!

“能解嗎?”沈昭的聲音乾澀嘶啞,死死盯著阿維森。

阿維森老者眉頭緊鎖,沉吟道:“難。需先以‘潔淨之火’的高階配方,配合特定的淨化草藥與礦物,蒸燻傷口,驅散表層‘穢氣’與活性毒質。再以銀針引導,配合東方‘祝由’或我派‘淨心’秘術,穩定其心神,對抗侵蝕。最後,需找到施術的‘源血’或‘咒物’,將其徹底淨化或摧毀,方能根除。而且……她的身體本就因舊傷和心病虛弱,此番又失血過多,浸泡海水,寒氣入體……情況,非常危險。”

非常危險……這四個字,像重錘砸在沈昭心上。她看著啞姑蒼白如紙的臉,想起她灰褐色眼中深埋的痛苦與仇恨,想起她無聲卻堅定的陪伴,想起她在黑水灣的機警,在訓練場的刻苦,在碼頭追蹤時的決絕……

不!絕不能讓她死在這裡!死在這些骯髒邪惡的劊子手留下的詛咒之下!

“請先生教我!無論需要甚麼藥材,甚麼方法,我都去做!”沈昭跪在阿維森面前,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懇求。

阿維森看著她眼中的光芒,那是醫者面對絕症時不肯放棄的執拗,也是同伴間超越生死的羈絆。他緩緩點頭:“好。我們先準備‘高階淨化之煙’。需要沒藥之王‘蜜陀僧’的樹脂、產自雪山之巔的‘千年寒艾’、經過聖火淬鍊的‘日曜硫磺’、以及……伊本·西那學院珍藏的、最後一小瓶‘法老之淚’解毒聖水。這些東西,學院庫房應該還有存貨。優素福,你去取來。沈昭,你準備銀針,和我一起,先用基礎針法護住她的心脈與神魂,等待藥來!”

“是!”沈昭和優素福同時應道。

搶救,爭分奪秒地開始了。

沈昭按照阿維森的指點,用最輕柔穩定又最快的手法,將一根根銀針刺入啞姑周身大xue。每一針刺下,她都能感受到啞姑身體細微的顫抖,和那傷口下黑絲更劇烈的蠕動反抗。汗水浸溼了她的額髮,順著臉頰滑落,混合著無聲流下的淚水。

她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場與“穢血咒詛”的搏鬥。

這更是一場,與“淨海盟”那瀰漫在古里港上空、吞噬了無數生命的、最深重黑暗的直接對抗。

而啞姑,成了這場對抗中,第一個流血倒下的戰士。

沈昭握緊了手中銀針,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
她發誓。

無論付出甚麼代價。

一定要救活她。

然後,讓那些施予痛苦與死亡的惡魔——

血債,血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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