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訪
伊本·西那學院地下圖書館的深處,有一片連許多常駐學者都極少涉足的區域。穿過數道需要特殊信物或口令才能開啟的厚重石門,沿著盤旋向下的石階,空氣變得越來越清涼乾燥,牆壁上不再是油燈,而是一種鑲嵌在石壁凹槽內的、散發著穩定柔光的特殊螢石。這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。
穆薩掌經人帶著沈昭,最終停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記、只是簡單由整塊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拱門前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石門一側幾個看似天然形成的凹陷處,按照某種複雜的順序依次按下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石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。
門後並非房間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石窟。石窟穹頂高聳,上面點綴著更多自發光的瑩白、淡藍礦石,如同倒懸的星空。石窟中央,是一個清澈見底、水汽氤氳的地下泉池。池邊擺放著幾張低矮的石桌和坐墊,石桌上散落著一些開啟的卷軸、石板和奇異的儀器。
此刻,已有三人坐在池邊。聽到動靜,他們同時抬起頭,看向門口。
左邊一人,是一位穿著深紫色繡金線長袍、頭戴學者小圓帽、留著濃密蜷曲絡腮鬍的老者,膚色較深,眼窩深陷,目光銳利如鷹,手中正把玩著一塊半透明、內部彷彿有流沙湧動的奇異礦石。他給沈昭的第一印象,是“威嚴”與“深不可測”。
中間一人,則穿著樸素的白色亞麻長袍,頭髮鬍鬚都已雪白,面容清癯祥和,眼神卻清澈明亮如孩童,正用一根細長的銀針,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石桌上一個琉璃器皿中生長的、某種顏色妖異的藍色黴菌。他給人的感覺,是“純淨”與“專注”。
右邊一人,最為年輕,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,穿著天青色交領長衫,戴著儒巾,面容俊朗,氣質溫潤,若非身處這異域石窟,儼然便是一位大明士子。他正執筆在一塊細絹上快速記錄著甚麼,面前攤開的卷軸上,是密密麻麻的漢字和……那種熟悉的彎曲線條符號!看到沈昭進來,他停下筆,對她露出一個溫和而探究的微笑。
這三人的組合,本身就充滿了奇異的張力。
“拉希德,阿維森,王玄策。”穆薩掌經人用阿拉伯語依次介紹,然後指向沈昭,切換成漢語,“這位,便是沈昭。‘淨化之火’的燃起者,也是……‘毒黴’與‘阿斯法爾’汙染的第一線見證者。”
名叫拉希德的威嚴老者(與學院修復室的拉希德同名不同人)放下手中礦石,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沈昭身上,用帶著濃重波斯口音的阿拉伯語緩緩說道:“就是你,用硫磺硝石混合香料,去燒那些垂死之人?膽子不小。也夠……異想天開。”
他的語氣說不上是讚賞還是嘲諷。沈昭穩住心神,用這段時間學的、尚不流利的阿拉伯語混合著手勢,謹慎回答:“無奈之舉。疫病兇猛,常規藥石難入,毒黴隨氣而走,只能嘗試從‘氣’入手,以煙淨化,兼以外清內服,多管齊下。”
“從‘氣’入手……”那位名叫阿維森的清癯老者(與大學者伊本·西那同名,或許是其學派傳人)抬起頭,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興趣,“有趣。與吾師所言‘疫氣無形,可隨呼吸入臟腑,當以芳香闢穢,潔淨其通道’暗合。你所用的樹脂香料,可是沒藥、乳香、蘇合?”
“正是。還新增了艾草、蒼朮等。”沈昭點頭。
“比例呢?硫磺、硝石、‘沙赫裡索克’(硼砂),各佔多少?燃燒順序如何?”阿維森追問,語氣像個好奇的孩子。
沈昭如實說了自己摸索的比例,並坦承是猜測和試驗的結果,並無古籍確切依據。
“日與夜,三比一……星光點綴……”阿維森喃喃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,眼中光芒更盛,“有意思……與吾在伊斯法罕醫學院殘卷中復原的‘拜火淨化方’基礎比例,竟有七分相似!只是你少了‘日冕之灰’和‘月露’兩味引子,多了東方的草木之精……難怪煙霧呈青白星塵之色,而非純金烈焰……”
沈昭心中一震。她的胡亂拼湊,竟然真的暗合了某個失傳古方的部分精髓?這究竟是巧合,還是某種深層的醫藥規律在起作用?
“巧合?規律?”那位名叫王玄策的年輕士子忽然開口,聲音清朗溫和,用的是純正的官話,“天下大道,至簡至深。東西方先賢,觀天地,察病疫,所得結論或有不同,路徑或分兩端,然終極所求,無非‘平衡’與‘淨化’二字。沈姑娘之法,雖源自急智,然暗合古理,更難得的是……勇於實踐,於萬死中求一生機。此等心性與膽魄,王某佩服。”
他放下筆,拿起面前那捲寫滿符號的細絹,走到沈昭面前,展開:“沈姑娘可識得此物?”
沈昭凝神看去。細絹上,用一種極細的墨筆,極其精準地描繪著那種熟悉的彎曲線條符號,旁邊配有詳細的漢字註釋,描述其可能的發音、在不同古籍語境中的含義變化(“門戶”、“通道”、“橋樑”、“陷阱”、“誘惑”),以及……在不同“汙染”事件(包括這次古裡疫病)爆發地點附近出現的記錄。
更重要的是,在細絹一角,用硃砂勾勒著一個簡單的、似乎是由幾個符號疊加變形而成的、更加複雜的組合圖案。旁邊標註著兩個觸目驚心的漢字——“瘟母”!
“瘟……母?”沈昭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這是我們根據多方線索,對這次古裡疫病,以及歷史上數起類似詭異瘟疫事件背後可能存在的‘源頭符號’的暫命名。”王玄策神情嚴肅,“我們認為,某些古老的、掌握禁忌知識的群體,可能透過研究和篡改這些原始符號,人為創造出了一些具有特殊‘汙染’或‘引導’特性的‘標記’。這些‘標記’本身或許無害,但當它們與特定的‘基質’(比如某些藥材、礦石、甚至活體)結合,並在特定條件下被‘啟用’時,就可能引發生物體難以理解的異變——快速繁殖的毒黴、侵蝕心智的幻覺、或者像這次一樣,兼具物理破壞與精神干擾的‘瘟疫’。”
他指著那個“瘟母”符號:“這個符號組合,在我們掌握的、來自不同文明、不同時代的零星記載中,都與‘突發’、‘詭異’、‘空氣傳播’、‘黑斑’、‘癲狂’等描述相關聯。而這一次,在最早發病的東番商船貨物清單殘片上,在‘藍鬍子’貨棧地窖空箱的內壁黴斑形態中,我們的同僚都發現了極其相似的符號殘留痕跡!”
果然!瘟疫是人為的!是利用那種神秘符號和特定“基質”製造的“武器”或“試驗”!
沈昭感到一陣寒意。“啟用……需要甚麼條件?是誰在操縱這些?”
“條件不明,可能涉及複雜的儀式、特殊的星象、或者……某種‘鑰匙’。”王玄策搖頭,“至於操縱者……線索指向一個在東西方陰影中活躍了數百年的秘密結社,他們自稱‘淨世會’,但外界多以‘淨海盟’或更古老的‘銜尾蛇’稱呼之。他們追求超越凡俗的知識與力量,行事不擇手段,視人命如草芥。這次古裡之疫,極可能是他們的一次‘新配方’測試,或是為了達成某個更深目的而進行的‘清場’或‘獻祭’。”
淨世會!銜尾蛇!淨海盟!沈昭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——從月港的爆炸貨物(考驗?),到荒島的“餌”與符號(研究?),到周硯的“惑心膏”(控制?),再到這次古裡“毒黴疫”(大規模殺傷?)……這果然是一個龐大、邪惡、傳承久遠的黑暗計劃!
“明朝使團中的周姓副使,是否與‘淨海盟’有關?”沈昭急切地問。
王玄策與穆薩掌經人對視一眼,緩緩道:“周姓是大姓,不可妄斷。但這位李澈李副使,其師承、背景,在朝廷中與某些篤信丹道、追求長生的權貴過往甚密。而‘淨海盟’在大明的活動,向來與這些權貴圈子糾纏不清。他此次前來,主動介入防疫,絕非偶然。其目的,恐怕不僅僅是‘協助’那麼簡單。或許是想回收‘試驗’資料,或許是想控制治療權進而操控局勢,也或許……是想看看,是否有新的、能對抗他們‘汙染’的‘鑰匙’或方法出現。”
新的“鑰匙”?沈昭心中一凜。難道是指自己?指“淨化之火”?
“所以明日的研討會,至關重要。”穆薩掌經人沉聲道,“這不僅是醫術之爭,更是對古裡控制權、以及對‘淨海盟’此次行動定義的爭奪。沈昭,你需要更堅實的理論基礎,和更具說服力的‘療效’證據。”
“我們或許能幫你完善‘淨化之火’。”阿維森老者清澈的眼睛看向沈昭,手中銀針輕點那妖異的藍色黴菌,“我們對‘毒黴’的特性已有初步瞭解。它畏乾燥,畏某些特定的芳香精油,畏硫、汞等礦物高溫產生的氣息,但也……極易產生‘耐受’。你的煙燻法初期有效,但若反覆使用同一種配方,黴菌可能快速適應,屆時將徹底失效。”
“需要輪換配方,組合打擊。”拉希德老者聲音威嚴,“硫磺硝石為一組,硼砂樹脂為一組,東方芳香草藥為一組,或許還可嘗試加入極微量的水銀昇華物(輕粉?)或砒霜(外用燻蒸,嚴格控制!)。每組配方煙燻時間、濃度、間隔都需精確設計,形成連環淨化,不給黴菌喘息適應之機。此外,內服湯劑也需調整,重點強化肺與心血,固本培元,方能持久對抗。”
“還有那些符號。”王玄策指著“瘟母”,“若能找到其‘核心節點’或‘啟用逆反’的原理,或許能從根本上‘關閉’或‘淨化’這種汙染。但這需要更深入的研究,和對原始符號體系的真正理解……”
三位來自不同文明頂尖學術機構的學者,你一言我一語,迅速為沈昭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、也更加複雜的抗疫藍圖。他們帶來的不僅是知識,更是一種宏大的、跨越文明界限的協作視野。
沈昭如飢似渴地聽著,記著,腦海中無數碎片化的知識開始碰撞、重組。她彷彿看到,那原本微弱搖曳的“淨化之火”,正在被注入更古老、更精純的“燃料”,火焰的顏色開始變得更加明亮、更加層次分明……
然而,就在討論漸入佳境時,石窟入口處傳來急促的、刻意壓低的腳步聲。
巴希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他臉色異常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驚怒?他沒有進來,只是對著穆薩掌經人,用極快的阿拉伯語低聲說了幾句。
穆薩掌經人霍然起身,臉上那古井無波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!
“發生了甚麼事?”沈昭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。
穆薩掌經人緩緩轉過頭,看向沈昭,目光沉重無比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啞姑和巴希爾派去監視‘野碼頭’及明朝使團駐地的人,剛剛傳回訊息。”
“刀疤臉所在的那艘深藍色帆船,一個時辰前,在港口外東南方向約十里處的海面,發生爆炸,沉沒。”
“而在爆炸前,有人看到,一艘懸掛大明使團旗幟的交通艇,曾靠近過那艘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