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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學者之邀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學者之邀

青白色的煙霧,在血色夕陽與初升星光的交接時刻,終於緩緩散盡。

隔離區邊緣的空地上,二十餘名參與公開煙燻演示的輕症患者,依舊坐在原地。他們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、帶著奇異芳苦氣味的灰燼,在晚風中微微顫抖。然而,與周圍人預想的痛苦掙扎或死亡沉寂不同——大多數人雖然咳嗽著,臉上沾染著菸灰,但眼神是清明的,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與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。

柵欄外圍觀的人群,從最初的驚恐尖叫、到中間的屏息靜觀、再到此刻的竊竊私語,情緒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起伏。他們看見了升騰的、前所未見的煙霧,聞到了那複雜奇特的氣味,也看見了煙霧散去後,裡面的人——還活著,而且看起來,似乎比被拖進去時,狀態還要好一些?

沒有七竅流血,沒有瘋狂嘶吼,沒有當場斃命。相反,有幾個之前還在低燒呻吟的人,此刻似乎平靜了許多,甚至能自己抬起手,擦去臉上的灰。

寂靜,然後是一種更深的、混合了疑惑、驚訝和微弱希望的騷動,在人群中蔓延。

“他們……沒死?”

“那煙……好像不殺人?”

“我聞著那味道,腦袋都清醒了些……”

“看那個,是不是老哈桑家的兒子?早上聽說快不行了,現在還能坐著?”

士兵們也愣住了,握著長矛的手鬆了松,面面相覷。他們接到的命令是防止騷亂和疫病擴散,必要時執行“淨化”,但現在這情形……

優素福醫師和哈桑等人立刻上前,為這些病人檢查。脈象、體溫、精神狀態……雖然遠未康復,但所有指標都顯示,這集中強化的煙燻,不僅沒有加重病情,反而像一劑猛藥,暫時壓制住了那詭異“毒黴”的肆虐勢頭,為病人羸弱的身體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。

“成功了……我們成功了!”優素福醫師的聲音帶著哽咽,向柵欄外的人群高喊,“大家都看到了!這不是天罰,是可以控制的疫病!我們有辦法對抗它!不需要焚燒,不需要拋棄你們的親人!”

柵欄外,有人開始低聲啜泣,那是病人家屬。有人則大聲質問士兵和遠處的官員,為甚麼之前只說要燒。民心,這微妙而脆弱的東西,開始悄然轉向。

沈昭站在人群之後,背靠著冰冷的木柵欄,幾乎虛脫。連續的高強度救治、殫精竭慮的配方調整、以及剛才那場關乎生死的公開“表演”,耗盡了她的心力。冷汗浸透了內衫,夜風吹來,帶來刺骨的寒意。但她的眼睛,依舊亮得驚人,緊緊盯著外面的反應,也警惕地掃視著更遠處——那些聞訊趕來的、穿著更體面、可能是官員或各方勢力眼線的人。

啞姑如同影子般出現在她身側,遞過來一個裝著清水的皮囊。沈昭接過,猛灌了幾口,冰涼的水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。

啞姑沒有說話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個方向——柵欄外人群的斜後方,一輛裝飾樸素但用料考究的馬車,不知何時停在了那裡。車窗的簾子微微掀開一角,看不清裡面的人,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,讓沈昭瞬間警覺。

是明朝使團的人?還是港口總督府?或是……其他?

就在這時,一陣馬蹄聲和開道的呼喝聲由遠及近。一隊盔明甲亮、打著古裡王室旗幟的衛隊,護送著幾頂轎子,分開人群,來到了隔離區外。轎子停下,當先一頂轎簾掀開,走下來的,正是白天那位態度強硬的總督官員,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、混合了驚疑、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的表情。

跟在他身後下轎的,是幾位穿著大明官服、氣度儼然的中年男子。為首一人,年約四旬,面容清癯,三縷長鬚,頭戴烏紗,身著青色雲雁補子常服,正是大明使團的裝束。他神情平和,目光沉靜,一下轎,便先向總督官員拱手致意,然後,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,便緩緩掃過一片狼藉但生機未絕的隔離區,最終,落在了被眾人隱隱護在中間、滿臉菸灰、衣衫襤褸卻站得筆直的沈昭身上。

四目相對。

沈昭的心臟,在那一瞬間,幾乎停止了跳動。

不是周硯。

這張臉,與她記憶中風度翩翩、實則心狠手辣的周硯,沒有半分相似。此人氣質更加內斂,官威更重,眼神深處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深不可測,而非周硯那種帶著精緻偽裝的冰冷邪氣。

但不知為何,被他目光掃過的剎那,沈昭還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那是一種被更高層次的力量審視、評估的感覺,無關個人恩怨,卻關乎生死榮辱。

“這位便是古裡總督府的防疫官,以及……伊本·西那學院的醫者?”那位大明官員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官話。他的目光在優素福醫師和沈昭之間逡巡,最終似乎判斷出沈昭才是“淨化之火”的主導者,視線便定格在她身上。

優素福醫師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用生硬的漢語回道:“正是。老朽優素福,忝為學院醫師。這位是沈昭,來自東方的醫道同修,此番抗疫,多賴其力。”

“沈昭……”大明官員緩緩重複這個名字,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、難以捉摸的光芒,彷彿在記憶深處搜尋甚麼,但面上依舊平靜無波,“原來是故國同袍。本官姓李,單名一個‘澈’字,忝為此次大明使團副使。適才見此處煙霧升騰,異象頻生,又聞有控疫新法,特來一觀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著無形的壓力:“方才那煙霧之法,看似奇詭,不知原理為何?所用藥物,可有典籍依據?療效幾何,可有確證?此疫兇猛,關乎一城生靈,萬不可兒戲。”

一連串問題,條理清晰,直指核心。既表達了關注(或者說介入的意圖),又站在“理”和“官方”的制高點上,讓人難以直接反駁。

沈昭定了定神,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。她上前半步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,聲音雖然沙啞,卻儘量清晰:“回李大人,此疫兇頑,非尋常瘴癘。學生觀其症,發熱、出血、黑斑、迅疾,兼有神亂攻心之象,且傳播隱秘迅捷,疑是‘毒黴’作祟,隨氣傳播,入肺攻心。學生無奈,只得循古法,取硫磺、硝石之烈性以防毒滅菌,佐以艾草、蒼朮等闢穢芳香之品,更借鑑波斯古方‘潔淨之火’之意,以樹脂香料調和,製成煙燻藥劑。其理,在於以藥煙淨化空氣,阻隔‘毒黴’傳播,兼以藥力由鼻入肺,清解內蘊之毒。方才演示,二十餘病患燻後皆無惡化,數人症有輕減,可為佐證。然此法究屬急策,治標難治本,且需嚴格掌控藥劑比例、燻蒸時間與通風,否則反受其害。具體方略、療效記錄,皆可由優素福醫師與學院呈報。”

她既點出了瘟疫的特殊性(毒黴、空氣傳播),又說明了方法的理論依據(結合東西方古籍),還坦承了局限性和風險,最後將具體解釋權推給學院和優素福醫師,顯得既有擔當,又不失謹慎,更暗示了自己背後有伊本·西那學院的支援。

李澈靜靜地聽著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直到沈昭說完,他才微微頷首:“原來如此。結合東西,師古創新,倒也有幾分急智。看來伊本·西那學院,果有能人。”

他話鋒一轉:“不過,疫病之事,關乎國體民生,非兒戲可論。縱有微效,亦需穩妥。我天朝上國,於醫道一途,底蘊深厚。本使此番隨行,亦有精於瘟疫診治之大醫官。既有同袍在此效力,不若兩相參詳,共克時艱。本使已與總督大人商議,將從明日起,於城內設‘普惠醫棚’,由我方醫官主持,廣施藥劑,救治病患。貴學院若有良方,亦可一併獻上,由我方醫官勘驗合用後,推廣施行,豈不更好?”

圖窮匕見!他要接管,至少是主導接下來的防疫!所謂的“獻上方劑,勘驗合用”,幾乎就是明說要收繳沈昭她們的成果,納入他們的掌控!
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優素福醫師也臉色一變。柵欄內外,剛剛泛起的一點希望漣漪,似乎又要被這官方強勢介入的巨手按下去。

就在這時,一個蒼老、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,從人群后方傳來:

“李大人所言,自是穩妥之道。不過,醫道之辯,在於實踐與療效。沈昭之法,雖源自急智,然今日所見,確有延緩病情、安定民心之效。值此疫病洶洶、人心惶惶之際,任何可能有效之法,皆不應輕棄。”
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掌經人穆薩·伊本·阿卜杜勒,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場中。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灰布長衫,拄著烏木手杖,在巴希爾和兩名學院護衛的陪同下,緩步走來。他雖然面對的是大明副使和古裡總督官員,但氣度從容,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學術討論。

李澈看到穆薩掌經人,眼中閃過一絲慎重,拱手道:“原來是穆薩掌經人。本使失禮。”

“李大人客氣。”穆薩掌經人還禮,目光平和地看向李澈,“老朽此來,非為爭執。只是恰逢學院中幾位來自波斯、大食及天竺的醫道同仁,聞聽古裡疫情與這‘煙燻淨化’之法,頗感興趣。他們於毒物、黴疫及古方淨化之術,素有鑽研。值此多方匯聚之時,老朽斗膽提議,不如由學院做東,於明日午後,邀集李大人麾下醫官、港口醫正、及我學院諸位同仁,共聚一堂,以沈昭此法為引,研討疫情根源、辨析治法優劣,博採眾長,以求儘快找到根治此疫、拯救全城之良策。不知李大人與總督閣下,意下如何?”

波斯、大食、天竺的醫道同仁?研討會?以沈昭的方法為引?

沈昭瞬間明白了掌經人的意圖。這是要將一場可能被官方單方面主導的“收繳”,轉化為一場公開的、多方的學術辯論!將沈昭和她那尚不完善的“淨化之火”,置於更廣闊的國際醫學視野下進行審視和補充!這樣一來,明朝使團便難以強行壟斷解釋權和治療權,而沈昭的方法,也獲得了被更多專業人士完善、並獲得正式認可的機會!

李澈顯然也聽出了其中的意味。他沉吟片刻,目光在神色堅定的穆薩掌經人、面帶期盼的優素福醫師、以及周圍越聚越多、眼神中帶著求生渴望的民眾臉上掃過。

最終,他緩緩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看不出真意的淡笑:“掌經人所言,老成謀國。集思廣益,確是正理。既如此,便有勞學院安排。明日午後,本使定當攜醫官赴會。只是……”

他話鋒一轉,目光再次落回沈昭身上,那目光平靜,卻讓沈昭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。

“研討會非同兒戲,需有真知灼見。沈姑娘既然提出此法,屆時還望能詳盡闡述,答疑解惑。莫要……辜負了掌經人的一番美意,與滿城百姓的期待才好。”

說完,他對總督官員和穆薩掌經人分別拱了拱手,不再多言,轉身上轎。衛隊簇擁著轎子,緩緩離去。

總督官員看了看離去的使團,又看了看穆薩掌經人和隔離區內的情況,臉色變幻,最終也只是冷哼一聲,帶著士兵收隊離開,但並未再提明日中午的“焚燒”期限,顯然今日的公開演示和民心的微妙變化,讓他也有所顧忌。

人群漸漸散去,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並未消失,反而因為明日那場即將到來的“研討會”,而變得更加凝重。

穆薩掌經人走到沈昭面前,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疲憊,低聲道:“你做得很好,孩子。‘淨化之火’已燃,便不能再熄滅。明日之會,是你,也是學院的關鍵時刻。你需要更多的‘燃料’,和更清晰的‘火光’。”

“燃料?火光?”沈昭不解。

“今晚,隨我去見幾位‘老友’。”穆薩掌經人目光深邃,“他們來自波斯的‘伊斯法罕醫學院’和大食的‘智慧宮’,對古老的‘毒與黴’,以及‘阿斯法爾’相關的‘汙染’,有著遠超你我想象的研究。或許,他們能幫你補全那‘淨化之火’缺失的部分,看清這‘毒黴疫’背後,真正的陰影。”

伊斯法罕醫學院?智慧宮?對“阿斯法爾”有研究?
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難道,這就是掌經人所說的“波斯學者圈”?他們掌握的,是否正是對抗“淨海盟”那些邪術的關鍵?

她重重點頭:“我去!”

穆薩掌經人微微頷首,又看向一直沉默如影的啞姑:“巴希爾會帶她去該去的地方。有些線索,需要在黑暗中才能看清。”

啞姑看向沈昭。沈昭對她點了點頭,眼中是信任和囑託。

啞姑不再猶豫,對巴希爾示意了一下,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
夜色,徹底籠罩了古裡。

隔離區內,“淨化之火”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。

而一場關乎知識、真相與生存的,沒有硝煙的戰爭,即將在學者雲集的殿堂中,悄然拉開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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