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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淨化之火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淨化之火

隔離區內,氣氛凝重如鐵。

沈昭選定的試驗醫棚,是用原本存放漁網的倉庫匆忙清理出來的,相對獨立,牆壁厚實,窗戶較少,符合“相對密閉”的要求。棚內收治了十二名症狀較輕、但已有明顯發熱和出血點的患者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、混合了艾草、蒼朮、硫磺、硝石以及胡椒丁香等香料燃燒產生的刺鼻菸霧。煙霧呈灰白色,辛辣嗆人,但沈昭嚴格控制的硫磺硝石比例,使其不至於讓人無法忍受。

地面上均勻撒了一層新鮮的石灰粉,吸水乾燥。哈桑帶著學徒們,用浸透了烈酒的布巾,仔細擦拭著病人的額頭、腋下、手心腳心等部位,以及棚內所有可能接觸的表面。沈昭自己則守在一個剛剛灌下加強版內服湯藥、正在劇烈咳嗽的年輕水手身邊,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的脈象、呼吸和神志變化。

這是她結合古籍靈感、現有藥材和隔離區實際情況,在極短時間內拼湊出的“三位一體”療法——外以烈酒石灰物理清潔、改變小環境;中以煙燻藥劑空氣消毒、試圖抑制或殺滅空氣中的“毒黴”孢子;內以湯藥扶正祛邪、增強病人自身抗病能力。

能否奏效,她心中毫無把握。這更像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、孤注一擲的賭博。總督和葡萄牙醫官給出的死亡倒計時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讓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。
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煙霧在棚內緩緩沉降,附著在牆壁、地面和病人蓋的被單上,留下一層淡淡的灰痕。咳嗽聲依舊此起彼伏,但似乎……沒有變得更劇烈?那個年輕水手的脈象,在服下湯藥約半個時辰後,那滑數亂象似乎……略微平穩了一絲?雖然依舊很快,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毫無規律地狂跳。他緊蹙的眉頭也似乎舒展了一點點,呼吸不再那麼急促。
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是錯覺嗎?還是藥物開始起效了?

她不敢放鬆,立刻去檢查其他病人。大部分病人依舊在痛苦呻吟,但仔細觀察,似乎有那麼兩三個症狀最輕的,臉上的潮紅略微減退,神志似乎清醒了些,甚至能勉強喝下一點水。

是煙燻的作用?還是內服湯藥?或者是綜合效果?沈昭無法確定,但這極其微弱的、向好的跡象,已經足以讓她瀕臨絕望的心,重新注入一絲滾燙的力量!

“有效!可能真的有效!”她強壓住激動,對正在指揮撒石灰的哈桑低聲道,“繼續維持煙燻!注意通風,不要讓人窒息!觀察所有病人的變化,尤其是體溫和出血點!”

哈桑眼中也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,用力點頭。

就在這時,醫棚門口的光線一暗,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。是啞姑。

她依舊穿著那身髒汙的貧民衣服,臉上灰土未淨,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,在棚內昏暗的光線和煙霧中,亮得驚人,裡面翻湧著沈昭從未見過的、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是震驚,是刻骨的恨意,是冰冷的殺機,但最終,都沉澱為一種深潭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
“啞姑!”沈昭又驚又喜,連忙迎上去,“你去哪裡了?沒事吧?”

啞姑沒有回答,只是用那雙彷彿能穿透煙霧的眼睛,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,然後,她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她的手指冰涼,還在微微顫抖。

沈昭的心一沉。出事了。

啞姑拉著沈昭,走到醫棚角落一個相對安靜、煙霧稍淡的地方。她鬆開手,蹲下身,用一根枯枝,在石灰覆蓋的地面上,快速而清晰地畫了起來。

她先畫了一艘船的簡單輪廓,特別標出船身的深藍色和大致船型。然後,在旁邊畫了一個小人,臉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斜線——刀疤。

沈昭的瞳孔驟然收縮!刀疤臉!藍旗幫那個劊子手!他在古裡?!

啞姑繼續畫。她在船邊畫了幾個小人,正在將一個方塊(箱子)搬上船。然後,她指向西碼頭方向,又畫了一個類似倉庫的圖形,和一道指向碼頭的水道。

意思是:她在西碼頭“獨眼阿里”舊倉庫發現了“藍旗幫”的人,他們正在將疑似裝有“藥材”殘骸或汙染物的箱子,搬運上一艘停泊在“野碼頭”的深藍色帆船。指揮搬運的,正是刀疤臉。

沈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凍結了。刀疤臉在這裡,意味著“淨海盟”或者說周硯的勢力,已經滲透到了古裡!這場瘟疫,果然不是天災,而是與“淨海盟”脫不了干係!他們轉移剩餘的“汙染源”,是想做甚麼?繼續散播?還是運往他處進行新的“試驗”?

“必須立刻通知優素福醫師和學院!”沈昭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顫,“那艘船,那些人,絕不能讓他們跑了!”

啞姑點了點頭,灰褐色的眼中殺意一閃而逝。她用手指,在“刀疤臉”的小人像上,狠狠地劃了一個叉。

血債,必須血償。但現在,首先要阻止他們造成更大的危害。

沈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優素福醫師去總督府交涉,還沒回來。隔離區現在由她和哈桑暫時負責。她必須立刻派人去學院報信,同時,也要想辦法監視那艘船,防止它突然離開。

“哈桑!”沈昭將哈桑叫到身邊,用最簡短的語言,將啞姑發現的情況告訴了他。

哈桑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嚴峻。“刀疤臉……‘淨海盟’的瘋狗……他們竟然敢在古裡做下這等事!”他咬牙切齒,“我立刻親自回學院稟報掌經人!港口有學院的暗線,應該能盯住那艘船!”

“小心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沈昭叮囑,“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他們的目的,以及船上是否還有更多危險物品。”

哈桑重重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快步離開了醫棚,身影很快消失在煙霧和外面的警戒線後。

棚內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病人偶爾的呻吟和煙霧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。一種無形的、更加致命的危機感,取代了瘟疫帶來的絕望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
沈昭看著啞姑。啞姑依舊蹲在那裡,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被劃了叉的“刀疤臉”小人,彷彿要將其生吞活剝。沈昭能感受到她身體裡那股幾乎要壓抑不住的、火山般的仇恨和痛苦。

她走到啞姑身邊,蹲下,輕輕握住了她那雙冰涼、緊握成拳、指節發白的手。

“仇,一定要報。”沈昭的聲音很低,卻帶著鋼鐵般的堅定,“但不是在失去理智的時候。我們現在需要你,啞姑。需要你親眼看到的、關於那艘船和那些人的每一個細節。這比立刻衝上去拼命,更能打擊他們,也更能……告慰逝者。”

啞姑的身體猛地一震。她緩緩抬起頭,看向沈昭。灰褐色的眼中,那冰封的仇恨深處,似乎有甚麼東西,微微鬆動了一下。她反手,用力握了握沈昭的手,然後,鬆開了拳頭。

她再次拿起枯枝,在地上更詳細地畫了起來——那艘深藍色帆船的具體位置(相對於某個廢棄的燈塔),船的大致大小,甲板上看到的人數(大約五六個),刀疤臉的衣著特徵(黑色寬簷皮帽),以及他們搬運箱子時顯得吃力的樣子(箱子很沉)。

每一個細節,都清晰、準確,顯示了她極佳的觀察力和記憶力。這無疑是極其寶貴的情報。

沈昭將這一切牢牢記在心裡。就在這時,醫棚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優素福醫師回來了,臉色比去時更加難看,但眼中卻多了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
他徑直走到沈昭面前,看了一眼地上啞姑畫的圖案,眉頭緊鎖,但似乎並不十分意外。

“港口總督迫於壓力,勉強同意我們再試驗半天,但到明天中午,如果死亡人數沒有明顯下降,或者疫區有擴散跡象,他將強制執行‘淨化’方案,包括……可能的大範圍焚燒。”優素福醫師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憤怒,“葡萄牙人一直在煽風點火,聲稱這是‘上帝的懲罰’,只有火焰能淨化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沈昭和啞姑,語氣凝重:“不過,我得到了另一個訊息。今天凌晨,有一支來自大明的官方使團船隊,在港口衛隊的護送下,抵達了古裡。使團規格很高,據說是奉了北京皇宮的密旨,前來與古裡國王商議貿易和……‘海事’。帶隊的是一位姓周的副使。”

姓周的副使?來自大明?北京皇宮的密旨?海事?

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,像一道驚雷,在沈昭和啞姑耳邊炸響!

周!又是“周”!

難道……是周硯?!他搖身一變,成了大明官方的使節?還是“淨海盟”在大明朝中的勢力,終於浮出水面?

無論是哪種可能,都意味著,古里港的局勢,瞬間複雜危險了千百倍!一場由詭異瘟疫、地下陰謀、官方博弈、以及國際勢力交織而成的、巨大而兇險的漩渦,已然形成!

而她們,沈昭和啞姑,正處在這個漩渦最中心,最湍急的位置。

優素福醫師看著她們驟變的臉色,沉聲道:“掌經人已經知道了。他讓我轉告你們,學院會動用一切力量,查清明朝使團的真實意圖,並設法阻止‘淨化’方案的執行。但我們的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沈昭,你的方法,是現在我們手中,唯一的‘火種’。”

唯一的火種……

沈昭抬起頭,望向醫棚內那緩緩燃燒、散發著刺鼻但或許蘊含著一線生機的煙霧,又看了看地上啞姑畫的、那艘象徵著危險與仇恨的深藍色帆船,最後,目光落在優素福醫師那充滿憂慮與期待的臉上。

她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將那口混雜著藥味、煙霧和沉重壓力的空氣,壓入肺腑。

然後,她挺直了因為連軸轉和緊張而有些佝僂的背脊,眼中重新燃起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光芒。

“哈桑帶回了新的古籍線索,關於‘潔淨之火’的配方。我需要立刻調整煙燻藥劑的配比。”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,彷彿剛才的震驚從未發生,“啞姑,我需要你配合巴希爾,嚴密監控那艘船和……可能出現的,任何與‘周’姓使團有關的人員動靜。”

“至於明天中午……”她望向醫棚外那被煙霧和陰雲籠罩的天空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“在那之前,我們必須讓這‘淨化之火’,燒得更旺一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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