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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追蹤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追蹤

啞姑在黎明前最濃的夜色中離開了伊本·西那學院。

她沒有告訴任何人,包括沈昭。巴希爾教給她的第一課,就是在某些情況下,絕對的沉默和獨自行動,是生存和成功的唯一法則。尤其是當你的目標,是追蹤那些在瘟疫陰影下依舊蠢蠢欲動的毒蛇時。

她換上了巴希爾為她準備的、本地貧民女子的粗布舊衣,用灰土和草汁將臉、脖子、手所有裸露的面板塗抹得髒汙不堪,又用一塊褪色的破頭巾將那頭過於顯眼的灰白長髮緊緊包起。最後,她在腰間繫上那個裝有“小工具”的軟皮腰包,外面用寬大的衣襟蓋住。那把砍刀被她用布條緊緊纏裹,背在身後,外面又套了一件更加寬大破爛的外袍。

站在學院隱蔽的側門陰影裡,啞姑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。她的心跳平穩,呼吸悠長,灰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,裡面沒有激動,沒有恐懼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如同深潭水面般的平靜,以及水面下,那蟄伏了許久、終於嗅到獵物氣息的、獵殺者的專注。

她選擇的目標很明確:找到“藍鬍子”或其殘餘手下,找出被轉移的“藥材”下落,弄清這場瘟疫背後的真相。這不僅是為了沈昭,為了隔離區那些垂死的人,更是為了她自己——那個“周”字長命鎖,那些在荒島上慘死的同伴,與“藍鬍子”、與“淨海盟”、與這場詭異瘟疫之間,必然存在著某種她尚未完全理清的聯絡。她要親手抓住這條線索,哪怕它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
巴希爾教她的追蹤技巧派上了用場。她先是在學院外圍的街巷中耐心觀察、聆聽,捕捉著任何與“藍鬍子”或瘟疫相關的零星資訊。很快,她就從兩個趁著宵禁間隙偷偷倒馬桶的僕婦低聲抱怨中,捕捉到了關鍵資訊——“西碼頭,老魚市後面,‘獨眼阿里’的舊倉庫,這幾天半夜總有動靜,好像……在搬東西。”

西碼頭,老魚市。那是“藍鬍子”貨棧所在的區域,也是新病例爆發的中心。

啞姑如同夜行的貓,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古里港黎明前那片被恐慌和戒嚴籠罩的、迷宮般的街巷。她避開主乾道上巡邏計程車兵,專挑狹窄、骯髒、曲折的小巷和屋簷下的陰影前進。她的腳步輕盈而詭異,時而停頓,側耳傾聽,時而快速穿行,利用每一個視覺死角。巴希爾教的呼吸法和步法,讓她在移動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。

空氣中瀰漫的焦糊、石灰和甜腥味,成了她最好的掩護。她甚至能看到遠處隔離區方向升起的煙霧,和更遠處港口總督府方向通明的燈火。這座城市的脈搏,正在瘟疫的侵蝕和官方的粗暴應對下,變得紊亂而虛弱。

靠近西碼頭區域,守衛明顯更加森嚴,氣氛也更加壓抑。這裡原本就是貧民、水手和底層勞工的聚集地,建築低矮雜亂,汙水橫流,此刻更是十室九空,許多房屋被粗暴地釘上了木板,裡面偶爾傳出微弱的呻吟或死寂。士兵們用浸溼的布蒙著口鼻,眼神警惕而煩躁,顯然也不願意在這片“疫區”多待。

啞姑像一灘沒有實體的陰影,在廢墟、垃圾堆和半倒塌的牆壁間移動。她繞過了兩處有士兵把守的路口,從一處坍塌的院牆缺口鑽了過去,終於來到了“老魚市”附近。

這裡曾經是古里港最大的鮮魚交易市場,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、散發著濃烈魚腥和腐臭的攤位,以及幾間搖搖欲墜的倉庫。“獨眼阿里”的舊倉庫就在市場最深處,緊挨著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溝。

啞姑在一堆廢棄的漁網和破木桶後面蹲下,屏息凝神,仔細觀察。

倉庫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,木門歪斜,窗戶破損。但啞姑敏銳地注意到,倉庫門口堆積的垃圾有被新鮮踩踏和挪動過的痕跡。排水溝邊緣的溼泥上,也有幾道新鮮的、並非人赤腳或普通鞋子留下的拖拽印記——像是沉重的箱子被拖行留下的。

最重要的是,空氣中,除了魚腥和汙水臭,還隱約浮動著一絲極其淡的、卻讓她瞬間神經繃緊的甜膩氣味!與荒島巖洞中、與周硯藥房裡那股“餌”的氣味,如出一轍!只是更加微弱,混雜了黴味和魚腥,幾乎難以察覺。

就是這裡!那些“藥材”,或者至少是沾染了“藥材”殘留物的東西,曾經在這裡存放,甚至可能還在裡面!

啞姑的心跳微微加快,但呼吸依舊平穩。她沒有貿然靠近。巴希爾教過她,追蹤的最終目的不是闖入,而是獲取資訊和判斷形勢。她需要知道,裡面還有沒有人,有多少人,是否在活動。

她像一尊石像,在陰影中一動不動,只有那雙灰褐色的眼睛,銳利地掃視著倉庫的每一個角落,捕捉著任何細微的光線、聲音變化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但倉庫區域依舊被高大的建築和市場的頂棚遮擋,光線昏暗。遠處的城市開始甦醒,傳來零星的聲響,但這裡依舊死寂。

就在啞姑以為裡面的人可能已經撤離,考慮是否冒險靠近探查時——

“吱呀”一聲,倉庫那扇歪斜的木門,被從裡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

啞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身體伏得更低。

一個身影從門縫裡閃了出來。那是一個身材幹瘦、穿著碼頭苦力常見短打、臉上蒙著布的男人。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,然後對裡面打了個手勢。

緊接著,又有兩個同樣裝扮的男人,吃力地從裡面抬出了一個用麻袋和破布緊緊包裹著的、大約半人高的、沉重的東西。看形狀,像是一個箱子。

他們將箱子放在門口一輛簡陋的、沒有牲口拉拽的板車上。然後,最開始出來的那個人低聲說了句甚麼,三人一起,推著板車,朝著排水溝延伸向碼頭方向的一條更加狹窄、骯髒的小巷快步走去。

他們要去碼頭!要趁著清晨的混亂,將東西運上船!

啞姑沒有絲毫猶豫,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,利用巷道的曲折、堆放的雜物和尚未散盡的晨霧作為掩護,目光死死鎖住那輛板車和推車的三個人。

這三個人顯然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,推著車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,專挑僻靜無人的路徑。他們的動作熟練而沉默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

啞姑的心沉了下去。看來,“藍鬍子”的勢力並未被完全剷除,他們依然在活動,依然在試圖轉移可能殘存的“汙染源”。這些東西一旦被運上船,離開古裡,將會在其他地方造成怎樣的災難,不堪設想。

她必須阻止他們!至少,要知道他們要把東西運到哪艘船上!

跟蹤持續了大約一刻鐘。前方的巷道越來越窄,地面的汙水也越來越深,空氣中海腥味越來越濃。他們已經接近碼頭最偏僻、停泊著許多小船和破爛漁船的“野碼頭”區域了。

就在拐過一個堆滿腐爛漁網的拐角,前方隱約能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幾條破舊小船桅杆時,推車的那三個人,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
啞姑立刻閃身躲到一堆鏽蝕的鐵桶後面。

只見那三個人將板車停在一處稍微乾燥些的空地,開始低聲交談。啞姑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從手勢和指向來看,他們似乎是在等待接應的人,或者觀察碼頭上的情況。

啞姑耐心等待著,目光掃過前方碼頭。這裡停泊的船隻大多破爛不堪,只有幾艘稍大些的、看起來像是進行短途走私或偷渡用的單桅帆船。其中一艘船的樣式,讓啞姑的瞳孔驟然收縮——船身被粗糙地漆成了深藍色,雖然破舊,但船型……與當初“守燈人”帶她們離開黑水灣的那艘“智慧之光”號,有幾分相似!雖然細節不同,也沒有那盞標誌性的風燈,但這種船型,在古里港並不常見!

難道……“淨海盟”或者相關勢力,在這裡也有接應的船隻?啞姑想起了守燈人提到的、與“淨海盟”有牽連的各方勢力。

就在她心中驚疑不定時,碼頭方向,那艘深藍色帆船的船舷上,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,對著岸上那三個人,揮了揮手。

那三人似乎鬆了口氣,立刻推動板車,朝著那艘船快步走去。

不能再等了!啞姑知道,一旦箱子被搬上船,再想追查就難了。她必須製造混亂,或者至少看清接應者的面目。

她迅速從腰包裡摸出兩樣東西——一小包她自己調配的、混合了辣椒粉、石灰和某種刺激性草藥的“迷眼粉”,和一枚用特殊手法磨製、邊緣異常鋒利的鐵蒺藜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,從鐵桶後猛地竄出!目標不是那三個人,而是那艘船和岸邊之間、大約十幾步遠的、一片相對空曠的灘塗!

她的動作快如閃電,幾個起落,便已逼近那三個人身後!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前,她手腕一抖,那包“迷眼粉”如同長了眼睛般,越過那三人的頭頂,精準地朝著船上那個揮手的人影面部撒去!同時,另一隻手中的鐵蒺藜,被她用腳尖猛地一踢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,射向了那三人推著的板車車輪!

“噗!”

“咔嚓!”

幾乎同時響起!船上那人猝不及防,被“迷眼粉”撒了個正著,頓時發出一聲慘叫,捂著臉向後跌倒!岸上三人也被鐵蒺藜擊中車輪的聲響驚動,猛地回頭!

而啞姑,在擲出粉末、踢出鐵蒺藜的瞬間,已經如同鬼影般,朝著旁邊一條堆滿廢棄漁船的狹窄縫隙衝去!她的目的不是硬拼,而是製造混亂和逃跑的時機,同時觀察船上那人的反應和可能的同伴!

“甚麼人?!”

“抓住她!”

岸上三人怒吼著,其中兩人立刻朝著啞姑消失的縫隙追來!另一人則警惕地護住板車,看向船上。

船上,那個被“迷眼粉”襲擊的人正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滾,發出淒厲的嚎叫。船艙裡又衝出來兩個人,看到同伴的慘狀和岸上的混亂,頓時大聲呼喝起來。

啞姑在廢棄漁船的縫隙中快速穿行,她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顯然不如對方,但仗著身形瘦小靈活和巴希爾教的躲避技巧,暫時甩開了追兵。她繞了一個小圈,從另一堆破漁網的後面,再次悄悄探出頭,望向那艘深藍色帆船和板車。

只見船上又下來了兩個人,和岸上守護板車的人一起,正手忙腳亂地將那個沉重的箱子往船上搬。而被“迷眼粉”襲擊的人,已經被同伴拖進了船艙。

啞姑的目光,死死鎖定了其中一個正在指揮搬運、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人。那人背對著她,身材中等,穿著一件常見的阿拉伯長袍,但頭上戴著一頂樣式奇特的、帽簷很寬的黑色皮帽。

就在箱子被艱難地抬上甲板,那人似乎鬆了口氣,轉身對著船艙方向,似乎要說甚麼的剎那——

一陣晨風吹過,掀起了他黑色皮帽的寬大帽簷。

啞姑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,徹底停滯了。

她看到了那人的側臉。

一道猙獰的、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、如同蜈蚣般的疤痕,在晨光中,清晰無比。

刀疤臉。

是馬六甲“藍旗幫”的那個刀疤臉!周硯的走狗!殺害啞姑同伴、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!

他怎麼會在這裡?!在古裡?!在接應這些“藥材”箱子?!

巨大的震驚和如同火山噴發般的仇恨,瞬間淹沒了啞姑!她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上了頭頂,握著砍刀刀柄的手,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爆響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滲出血來。

灰褐色的瞳孔,在瞬間縮成了針尖,裡面燃燒起足以焚燬一切的、冰藍色的火焰。

她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,用手中的刀,砍下那顆罪惡的頭顱!

但就在她即將被仇恨吞噬理智的最後一刻,巴希爾冰冷的聲音,如同警鐘,在她腦海中炸響——

“記住,獵殺的最高境界,不是同歸於盡,而是……一擊必殺,並活著離開。尤其是在你尚未弄清全部真相和敵人實力之前。”

啞姑的身體,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理智的激烈搏殺而劇烈顫抖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嚐到鹹腥的血味,才用那無與倫比的意志力,強迫自己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,將身體重新縮回破漁網的陰影之中。

她的目光,如同淬毒的冰錐,死死釘在刀疤臉的背影上,將他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句呼喝,都刻入骨髓。

然後,她緩緩地、無聲地,向後退去。

她知道了箱子上了哪艘船。

她知道了接應的人是誰。

這,就夠了。

血債,必須血償。

但復仇,需要最冷靜的頭腦,和最合適的時機。

啞姑最後看了一眼那艘深藍色的帆船,和船上忙碌的、包括刀疤臉在內的幾個人影,將他們的面貌、船的特徵,牢牢記住。

然後,她轉過身,如同融入晨霧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碼頭廢墟之中。

她必須立刻回去,將這個驚天發現,告訴沈昭,告訴學院。

“淨海盟”的觸手,已經伸到了古裡。

而她和他們的賬,又多了一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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