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裡迷霧
學院藥房內,燈火通明。哈桑帶著幾個學徒,已經將各種可能用到的藥材分門別類,攤開在巨大的長桌上。空氣中瀰漫著上百種草藥、礦石、樹脂混合在一起的、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複雜氣味。
沈昭撲到桌前,目光如同鷹隼,飛快地掃過那些藥材。硫磺、硝石、雄黃、艾草、蒼朮、菖蒲、佩蘭、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、大黃、黃連……來自東西方的藥材混雜在一起。她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,回憶著那些古籍殘頁的只言片語,回憶著前世關於消毒、抗真菌的模糊知識,回憶著“餌”那甜膩中帶腥的特殊氣息,試圖從中找出那對抗“毒黴”的、可能的“淨化之鑰”。
“硫磺、硝石燃燒,產生嗆人毒煙,可殺蟲,但人也無法忍受……雄黃也有毒,需慎用……艾草、蒼朮煙燻,是古老闢穢方法,但效力可能不足……”沈昭一邊低聲自語,一邊快速地抓起幾樣藥材,湊到鼻尖嗅聞,或用手撚碎觀察。
“毒黴……喜潮溼、陰暗、腐敗……畏乾燥、高溫、及某些特殊氣味……”她腦海中閃過隔離區那潮溼悶熱的環境,和病人身上甜腥的氣息。“也許……不僅要‘殺’,還要‘改變環境’?讓黴菌無法生存?”
“哈桑!”她抬起頭,急切地問道,“學院有沒有儲存烈酒?越烈越好!還有,有沒有辦法快速製造大量乾燥的、細膩的石灰粉?以及……能產生大量無害濃煙的燃料,比如溼稻草、特殊的樹脂?”
哈桑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烈酒有,是從佛郎機商人那裡換來的‘火酒’,極其猛烈。石灰也有庫存。溼稻草和樹脂更容易。沈姑娘,你是想……”
“煙燻!灑掃!氣霧!”沈昭語速飛快,“用烈酒擦拭病人身體和疫區物品,或許能直接殺死體表黴菌。用石灰粉乾燥地面、牆壁,吸收溼氣,改變黴菌滋生環境。用艾草、蒼朮、硫磺(少量)、硝石(少量)混合特殊燃料,產生大量帶有殺菌成分的濃煙,燻蒸整個隔離區和可能的汙染區域,淨化空氣!同時,內服湯藥也不能停,需要加強清熱解毒、扶助正氣,尤其是保護肺部……”
她抓起炭筆,在一張草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方子。一個是外用的烈酒石灰混合液配方和注意事項;一個是煙燻藥劑的粗略配比,她特意加入了少量碾碎的、氣味辛辣刺激的本地胡椒和丁香(希望其揮發油有輔助作用),並註明必須控制硫磺硝石比例,防止中毒或火災;還有一個是內服湯藥的加強方,在優素福醫師原有基礎上,增加了魚腥草、金蕎麥等她記憶中具有抗炎抗毒作用的草藥,並加大了扶正藥物的劑量。
“立刻按這個準備!先小範圍試驗!”沈昭將草紙塞給哈桑,臉上是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告訴優素福醫師,這是我從東方古籍和現有藥材中推測出的方法,不敢保證一定有效,但值得一試!總比坐以待斃強!”
哈桑看著紙上那雖然潦草、卻條理清晰的配方和沈昭眼中那不顧一切的光芒,用力點了點頭:“我立刻去辦!”
他轉身帶著學徒們,如同上了發條般忙碌起來。碾藥、配比、搬運……藥房裡瞬間充滿了緊張的生機。
沈昭沒有停歇,她又衝向藏書區,找到正在一堆發黃卷軸中翻找的拉希德。“拉希德先生,找到關於‘潔淨之火’儀式或配方的具體記載了嗎?尤其是關於燃燒物和‘淨化之煙’的描述!”
拉希德抬起頭,眼中帶著熬夜的血絲和一絲興奮,他舉起手中一卷用某種黑色皮革包裹的、極其古舊的羊皮卷:“找到了!在一卷可能來自更古老的中亞拜火教遺蹟的殘卷中!上面提到一種叫做‘沃赫拉姆之息’的淨化儀式,用硫磺、硝石、一種叫做‘沙赫裡索克’的白色礦石(可能是硼砂?)、以及沒藥、乳香等七種樹脂香料,按照特定順序和比例混合燃燒,產生的煙霧‘灼熱而芬芳,可驅散一切汙穢與病魔,但需在密閉空間進行,生人勿近’。”
沃赫拉姆之息?拜火教?沈昭心中一動。拜火教崇尚火與潔淨,他們的淨化儀式或許真的蘊含了某些古老的消毒智慧!“沙赫裡索克”可能是硼砂,硼砂燃燒確實有殺菌作用,但硼砂有毒……沒藥、乳香等樹脂燃燒的煙霧,也常用於宗教儀式和醫療燻蒸……
“配方比例呢?還有,提到的‘密閉空間’是甚麼意思?”沈昭追問。
“比例殘缺……只提到硫磺與硝石之比為‘日與夜’,‘沙赫裡索克’如‘星光’點綴。‘密閉空間’的註釋更模糊,似乎是說需要在‘無風之室’或‘地下聖所’進行,以確保煙霧充分停留併發揮作用。”拉希德遺憾地搖頭。
日與夜?星光?這顯然是比喻,具體比例無從得知。但“密閉空間”這個提示很有價值!在開闊的隔離區煙燻,效果肯定大打折扣。如果能將病人集中在相對封閉、但通風可控的室內進行燻蒸,或許效果更好?
沈昭的思緒在古老的儀式與現代的防疫需求之間飛快跳躍。時間不等人,她沒有機會去精確復原古方,必須大膽結合、簡化、並立刻投入實踐!
“拉希德先生,請繼續研究,有任何關於燃燒配方、或者‘毒黴’、‘疫氣’特性描述的發現,立刻告訴我!我現在要回隔離區!”沈昭說完,抓起哈桑剛剛配好的一小包試驗用的煙燻藥劑和烈酒,轉身就跑。
她必須立刻趕回去,和優素福醫師商議,將她的想法付諸實踐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可能有新的生命在瘟疫手中流逝。
然而,當她衝出學院地下據點,來到地面時,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天色已大亮,但古里港上空卻籠罩著一層詭異的灰黃色煙霧,並非晨霧,而是來自城市多處升起的、焚燒可疑物品的濃煙。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在巡邏,表情肅殺。遠處依稀傳來哭喊、呵斥和零星的、令人心悸的狗吠。空氣中除了熟悉的香料和海洋氣息,還多了一股焦糊、石灰和……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腥味。
戒嚴升級了。恐慌在蔓延。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出示了學院的特許通行證,在士兵警惕的注視下,朝著隔離區方向快步走去。沿途,她看到幾處被士兵封鎖的房屋,裡面傳出壓抑的哭泣。看到有蒙著白布的屍體被匆匆抬出,扔上堆滿的板車。看到一些市民躲在窗戶後,用驚恐絕望的眼神望著外面。
這座往日繁華喧囂的香料之港,正在瘟疫和恐懼的鉗制下,迅速失去活力,變得如同死城。
當她終於接近隔離區時,發現這裡的守衛增加了一倍不止,而且氣氛更加緊張。優素福醫師正站在入口處,與一名穿著華麗長袍、頭纏錦巾、神色倨傲的當地官員激烈地爭論著甚麼。旁邊還站著幾個身穿深色制服、佩戴十字架、臉色冷硬的葡萄牙人。
“……必須立刻焚燒所有病患屍體和汙染物!這是最有效防止擴散的方法!”那名當地官員揮舞著手臂,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總督大人!焚燒屍體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,而且很多病人還活著!我們需要的是治療和隔離,不是屠殺!”優素福醫師氣得鬍子都在發抖。
“治療?你們的治療有效嗎?死亡人數還在增加!”官員嗤之以鼻,“這些佛郎機醫官說了,這種惡疾來自東方,是異教徒帶來的詛咒!必須用火焰淨化!”
“這是瘟疫!不是詛咒!”優素福醫師怒吼,“我們需要的是藥物和科學,不是火刑柱!”
“科學?”一個葡萄牙醫官冷冷地開口,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阿拉伯語說道,“我們觀察了病人,這很像我們在非洲海岸見過的‘黑死病’!對付黑死病,唯一的方法就是隔離、焚燒,以及……向上帝祈禱。你們的草藥和針刺,是對魔鬼的妥協!”
沈昭聽到這裡,再也忍不住,快步走上前,對著優素福醫師和那個官員說道:“優素福醫師,我可能有新的方法!需要立刻試驗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。那名官員和葡萄牙醫官看到她是一個年輕的東方女子,眼中都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視和懷疑。
“你又是甚麼人?這裡是你說話的地方嗎?”官員呵斥道。
“她是伊本·西那學院的見習學者,精通東方醫術,對這次疫病有獨到的見解!”優素福醫師立刻擋在沈昭身前,語氣堅定,“總督大人,請給她一個機會!也給我們所有人一個機會!盲目焚燒,只會讓古裡變成地獄!”
那官員看了看優素福醫師,又冷冷地掃了沈昭一眼,最終,或許是不想徹底得罪在古裡頗有聲望的伊本·西那學院,或許是覺得讓他們試試也無妨,哼了一聲:“好!我就給你們一天時間!如果到明天這個時候,死亡人數沒有明顯下降,或者疫病有向外擴散的跡象,就別怪我心狠,執行‘淨化’方案!”
說完,他不再理會眾人,帶著隨從拂袖而去。那幾個葡萄牙醫官也冷冷地看了沈昭一眼,轉身離開。
優素福醫師鬆了口氣,但臉色依舊沉重。他看向沈昭:“你找到辦法了?”
“不敢說一定能成,但必須一試!”沈昭將她的煙燻、灑掃、氣霧結合內服的想法快速說了一遍,並拿出了那包試驗藥劑。
優素福醫師聽完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:“煙燻淨化……改變環境……有道理!值得一試!哈桑已經派人送來了你吩咐的東西。我們立刻準備,先選一個症狀最輕的棚子試驗!”
就在這時,一個學院的學徒匆匆跑來,臉色發白,在優素福醫師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優素福醫師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“怎麼了?”沈昭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“港口西區……靠近‘藍鬍子’貨棧方向,又發現了新的病例聚集點。”優素福醫師的聲音乾澀,“而且……據線報,今天凌晨,有人在碼頭附近,看到了‘藍鬍子’手下幾個核心打手的蹤跡,他們似乎在……搬運一些東西上船。”
藍鬍子的人還在活動?還在搬運東西?難道他們手中還有更多的“汙染源”?或者,他們準備逃離古裡?
沈昭的心猛地一緊。她忽然想起,從早上離開學院到現在,一直沒有看到啞姑。
啞姑……她去了哪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