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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黑水灣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黑水灣

三天後,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
沈昭和啞姑告別了藥材鋪那沉默寡言、身份成謎的老郎中,坐上了一艘老郎中幫她們僱來的、簡陋得幾乎快要散架的小舢板。船伕是個面板黝黑、眼神麻木的本地老漢,對她們要去“黑水灣”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,彷彿那只是另一個普通的漁場。這本身,就是一種不祥的預兆。

啞姑的腿傷依舊沒有痊癒,但勉強可以掛著粗糙的樹枝柺杖蹣跚行走。她堅持要帶上那把砍刀,沈昭也將自己那幾根最長的銀針藏在袖中,懷裡貼身放著那枚冰冷的鐵片和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包。除了幾塊乾糧和一皮囊淡水,她們幾乎一無所有。

小舢板在渾濁的河水中逆流而上,然後拐進一條更加隱蔽、水流湍急的支流。兩岸的紅樹林更加茂密高大,枝葉幾乎遮蔽了天空,光線昏暗,空氣溼熱得令人窒息,各種古怪的聲響在密林深處迴盪。這裡,彷彿已經脫離了“古城”那脆弱的秩序範疇,進入了真正原始、蠻荒的領域。

船伕一言不發,只是沉默地划著槳。沈昭的心,如同這船舷外幽深莫測的河水,不斷下沉。她不時看向啞姑,啞姑也正看著她,灰褐色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,但緊握著柺杖和刀柄的手,指節微微發白。

整整劃了一天,直到夜幕再次降臨,船才在一個看似毫無特別的河灣處停下。這裡沒有碼頭,沒有人煙,只有更加濃重的黑暗和更加響亮的、不知名生物的鳴叫。船伕指了指岸邊一處被藤蔓半掩的、極其狹窄的水道入口,用生硬的土語說了句甚麼,便不再動彈,伸手要錢。

沈昭將說好的、為數不多的幾個銅錢付給他。船伕接過,看也沒看,調轉船頭,很快消失在來時的黑暗水道上,彷彿身後有鬼在追。

只剩下她們兩人,站在這個陌生的、充滿不祥氣息的河岸。

“是這裡嗎?”沈昭用口型問啞姑,指了指那黑黢黢的水道入口。

啞姑側耳傾聽片刻,又嗅了嗅空氣中潮溼鹹腥的風,緩緩點了點頭。她聽到了海浪聲,雖然還很微弱,但方向是對的。風中,也確實帶著海的味道,只是……似乎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像是腐爛海藻和鐵鏽的怪異氣味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氣,扶住啞姑,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,撥開那些溼滑粘膩的藤蔓,鑽進那條狹窄的水道。水道內更加黑暗,腳下是滑膩的淤泥和碎石,頭頂是交錯的、低垂的樹枝,不斷刮擦著她們的衣服和面板。她們只能憑感覺,朝著海浪聲越來越清晰的方向,艱難跋涉。

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眼前豁然開朗。

月光穿透稀薄的雲層,灑落下來。她們終於走出了那條令人窒息的水道,來到了一片開闊的、被黑色礁石環繞的詭異海灣。

黑水灣。

名副其實。這裡的海水在月光下,呈現出一種近乎墨汁般的、不祥的深黑色,彷彿深不見底,又彷彿沉澱了無數的秘密與死亡。海浪拍打著嶙峋的礁石,發出低沉而壓抑的轟鳴。灣內水面相對平靜,但在那平靜之下,似乎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。

海灣的輪廓崎嶇猙獰,幾處突出的岬角如同怪獸的獠牙。岸上怪石林立,寸草不生,只有一些被海水沖刷得發白、形狀奇特的骨骸(不知是魚還是其他甚麼生物)散落在礁石間。空氣中,那股腐爛海藻和鐵鏽的氣味更加濃烈,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、甜膩的、讓沈昭心頭一凜的熟悉氣息——是“餌”的味道?還是別的甚麼?

這裡,絕不是一個正常的港口。它更像一個被遺棄的、被詛咒的、只屬於黑夜和秘密交易的巢xue。

沈昭按照老郎中的描述,攙扶著啞姑,沿著嶙峋的礁石灘,朝著海灣最東頭,那個在月光下如同一個蹲伏巨獸般的、廢棄的石頭瞭望塔走去。

瞭望塔早已坍塌大半,只剩下一個搖搖欲墜的基座和幾截殘垣斷壁。塔下的礁石更加尖銳溼滑。她們小心翼翼地尋找著,終於,在塔基一塊半浸在海水中的巨大礁石背陰面,找到了那個標記——一個用利器粗糙刻劃出的、三叉戟圖案,線條深而清晰,顯然經常有人維護。

就是這裡了。

沈昭扶著啞姑,在一塊相對乾燥平整的礁石上坐下。啞姑的呼吸有些急促,腿上的傷口在長途跋涉後,又開始隱隱作痛。沈昭讓她靠著自己休息,自己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
夜色深沉,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。除了海浪聲,四周一片死寂。但沈昭能感覺到,在那黑暗的海灣水面下,在那些猙獰的礁石陰影中,似乎有無形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視著她們這兩個不速之客。

她們在等待,等待那個未知的、掌握著通往“地獄”或“生路”船票的“接頭人”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彷彿凝固了一般。就在沈昭幾乎以為老郎中的資訊有誤,或者她們被遺棄在這恐怖的海灣時——

距離她們所在礁石大約十幾丈外的、漆黑的海面上,毫無徵兆地,悄無聲息地,滑出了一條小船。

船很小,比她們來時坐的舢板大不了多少,通體漆黑,沒有任何燈光。船頭站著一個同樣漆黑的人影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那人影靜靜地、如同鬼魅般,朝著她們所在的礁石漂來,速度不快,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
沈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啞姑也猛地坐直了身體,手再次握緊了砍刀。

小船在距離礁石几步遠的地方停下,不再靠近。船頭那人影,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乾澀,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:

“亮火。”

是漢語!雖然口音古怪,但確實是漢語!

沈昭定了定神,從懷裡摸出那枚僅存的、小心翼翼保護著的火摺子,晃亮。微弱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不定。她按照老郎中的吩咐,將火摺子舉高,對著海面,亮了三下,每次間隔大致均勻。

火光亮起時,她隱約看到船頭那人似乎披著一件寬大的、帶著兜帽的斗篷,臉完全隱藏在陰影中,只有一雙眼睛,在火光的映照下,反射出兩點冰冷的、非人的幽光。

火光熄滅,黑暗重新降臨。小船依舊停在原地,那人影也一動不動,彷彿在等待甚麼。

沈昭知道,該拿出信物了。她再次摸出懷中那枚冰冷的鐵片,對著小船的方向,舉了起來。

船頭那人影沉默了片刻,然後,沈昭聽到一聲極輕微的、類似水鳥啼鳴的口哨聲。哨音剛落,從小船後方的黑暗中,又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兩條同樣漆黑的小船,呈品字形,隱隱將她們所在的礁石半包圍起來。

果然有埋伏!或者說,是“接應”?

三條船上,都站著沉默的、披著斗篷的身影。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和危險。

最先出現的那條船上的人影,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嘶啞:“扔過來。”

沈昭猶豫了一下。鐵片扔過去,如果對方不認賬,或者另有圖謀,她們就真的毫無依仗了。但此刻,她們沒有選擇。

她一咬牙,用盡力氣,將鐵片朝著那條小船拋了過去。

“叮”一聲輕響,鐵片落在了小船的船艙裡。

船頭那人影彎腰,撿起鐵片,在手中掂了掂,又湊到眼前,似乎在仔細辨認。月光下,沈昭似乎看到他那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嘴角,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,彷彿是一個冰冷的、嘲諷的笑容。

“老鬼的人?”他問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
“是。”沈昭點頭。

“兩個女的?”那人似乎有些意外,但隨即又恢復了平淡,“還帶著個瘸子?”

“是。”沈昭再次點頭,手心全是汗。

“去哪兒?”

“西洋。”沈昭吐出這兩個字,心臟狂跳。

“西洋……”那人重複了一遍,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含義,然後,他嘶啞地笑了起來,笑聲如同夜梟啼哭,在寂靜的海灣中格外瘮人,“有意思。老鬼甚麼時候,也開始做這種‘慈善’生意了?”

他不再笑,語氣轉冷:“上船。規矩懂嗎?”

“甚麼規矩?”沈昭緊張地問。

“第一條,上船之後,眼睛閉上,嘴巴閉上,耳朵……最好也閉上。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聽的別聽。”那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,“第二條,船錢,現在付一半,到了地方,付另一半。付不起,或者路上不老實,海里鯊魚正好缺頓點心。”

“船錢……多少?”沈昭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那人報了一個數字。一個足以讓普通人傾家蕩產、也讓沈昭瞬間心涼了半截的天文數字。即使只付一半,她也絕對拿不出來。

“我……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。”沈昭艱難地說道,“但我們有別的……有價值的東西,可以抵償。”

“哦?甚麼東西?”那人似乎來了點興趣。

沈昭的手,緩緩伸向懷中那個油紙包。那裡面的東西,無論是“餌”的樣本,還是那張神秘的皮紙碎片,無疑都極具“價值”,但也極其危險。拿出來,是福是禍,難以預料。

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油紙包的剎那——

“慢著。”

一個截然不同的、略顯蒼老、卻中氣十足、帶著一種奇特韻律的聲音,突然從海灣另一側、一塊巨大的礁石陰影后傳來!

這聲音並不大,卻奇異地穿透了海浪聲和夜風,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。

包括那三條小船上的斗篷人影,都瞬間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,氣氛驟然變得極其緊張,甚至帶上了一絲……驚疑?

沈昭也猛地轉頭望去。

只見在那塊巨大的礁石頂上,不知何時,竟站著一個人!

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、有些佝僂的輪廓,穿著一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、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斗笠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手裡,似乎也拄著一根柺杖。

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,彷彿與礁石融為一體,又彷彿早已在那裡站了千年萬年。

“這兩個女娃,”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,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,“老夫要了。你們,可以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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