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城
藥材鋪後院的破棚子,經過沈昭和啞姑半天的收拾,勉強有了點“住處”的模樣。沈昭用能找到的、最乾淨的舊麻布和乾草,在角落鋪了兩個簡陋的地鋪,又用幾塊木板架起一個臨時的小“藥臺”,將從老郎中那裡賒來的金瘡藥、乾淨的布條,以及她們自己僅剩的那點可憐藥材,一一放好。
啞姑靠坐在稍微乾燥些的草鋪上,臉色依舊蒼白,但精神比剛上岸時好了一些。沈昭重新為她清洗、上藥、包紮了傷口。啞姑那條腿傷得很深,所幸沒有傷到骨頭,但想要完全癒合、恢復行動,至少還需要大半個月的靜養。在這危機四伏的“古城”,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奢望。
“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去西洋的船。”沈昭一邊為啞姑擦拭額頭的冷汗,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說,“這裡不能久留。那個老郎中,還有街上看我們的那些人……都不對勁。”
啞姑點了點頭,灰褐色的眼中是同樣的憂慮。她也感覺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、令人不安的窺視。她的手,一直按在藏在草鋪下的、那把從別院帶出來的、如今是她們唯一武器的砍刀刀柄上。
“先穩住腳,打聽訊息。”沈昭繼續道,“老郎中讓我曬藥搗藥,正好可以趁機熟悉這裡,也看看有沒有機會接觸碼頭的人。”
啞姑再次點頭,用口型無聲地說:“小心。”
傍晚,沈昭去前鋪找老郎中。老郎中正佝僂著背,在一個小火爐上煎著甚麼藥,濃烈的苦味混雜著他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咳嗽聲,充滿了狹小的鋪面。
“老先生,需要我做些甚麼?”沈昭恭敬地問。
老郎中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牆角幾大筐曬得半乾的草藥:“那些,分類,挑揀乾淨,壞的、蟲蛀的扔掉。然後拿到後院石臼裡搗成粗末。明天天亮前弄完。”
那幾筐草藥數量不少,工作量大,顯然是故意刁難,或者是一種試探。沈昭沒有多言,點點頭,挽起袖子就開始幹。她動作麻利,眼神專注,很快便沉浸在那熟悉而又帶著一絲苦澀清香的草藥氣息中。挑揀、分類、搗藥……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茍,顯示出良好的專業素養。
老郎中一邊煎藥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她,咳嗽似乎也輕了些,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,依舊看不出甚麼表情。
夜色漸深,藥材鋪早早關了門。老郎中自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,進了裡間休息。前鋪和後院一片寂靜,只有遠處集市隱約傳來的、模糊的喧囂,和熱帶夜晚永不停歇的蟲鳴。
沈昭還在後院,藉著棚子縫隙透進的、微弱的月光,繼續搗藥。啞姑靠坐在棚子門口,手裡握著砍刀,警惕地注視著外面黑暗中的動靜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輕微的、像是貓爪撓木板的聲音,從藥材鋪臨街的後牆外傳來。
沈昭的手一頓,警惕地抬起頭。啞姑也瞬間繃緊了身體,無聲地握緊了刀。
聲音很輕,但持續不斷,不像是野獸,更像是……有人在故意製造動靜,試探裡面的反應。
沈昭放下藥杵,對啞姑使了個眼色,示意她別動,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挪到棚子邊緣,透過木板的縫隙,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月光昏暗,只能看到後牆外一片濃重的陰影。但那陰影中,似乎有幾點幽綠的光在閃動——是人的眼睛!不止一雙!
有人埋伏在牆外!而且數量不少!
沈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是白天街上那些不懷好意的閒漢?還是……周硯或藍旗幫的人,這麼快就追來了?不,這裡離馬六甲已經很遠,周硯的勢力未必能這麼快延伸到此。更可能是本地的地痞流氓,看她們兩個女子外來,又受了傷,起了歹心。
“吱呀——”
前鋪通往後院的那扇破木門,忽然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老郎中那佝僂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。他手裡沒有拿藥碗,而是握著一根……黑沉沉的、像是燒火棍又像是短鐵鐧的東西。
他看到沈昭警惕的神情和棚子門口蓄勢待發的啞姑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但很快恢復平靜。他對著沈昭,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,示意她別出聲,然後,他走到後牆根下,側耳傾聽片刻。
牆外的撓牆聲停了,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更加明顯。
老郎中忽然直起身,對著牆外,用本地土語,沙啞而嚴厲地低喝了一句甚麼。
牆外沉默了片刻。然後,一個同樣用土語回覆的、帶著幾分蠻橫和不耐的聲音響了起來,語速很快。
老郎中又回了幾句,語氣更加冰冷強硬,甚至帶著一絲威脅。他手裡的那根短鐵鐧,在昏暗的月光下,反射出一點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牆外再次陷入沉默。沈昭能感覺到,那幾雙幽綠的眼睛似乎在猶豫、在權衡。過了許久,外面傳來幾聲低低的、不甘的咕噥,和逐漸遠去的、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那些窺視者,暫時退去了。
老郎中緩緩轉過身,看向沈昭和啞姑。月光下,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,顯得更加蒼老,但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,此刻卻銳利得如同鷹隼,在她們身上掃過,尤其在啞姑緊握的砍刀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你們……惹上麻煩了?”他開口,依舊是那帶著濃重閩音的官話,聲音嘶啞,但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沈昭猶豫了一下,沒有完全說實話:“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,可能被些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了。多謝老先生解圍。”
“解圍?”老郎中嗤笑一聲,咳嗽了幾下,“我可不是為了你們。這幫‘地頭蛇’,是衝著我鋪子裡那點存貨來的,看你們新來,以為能撈點外快。我不過告訴他們,我這把老骨頭,還沒到任人拿捏的地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她們,尤其在沈昭那沾著藥汁、卻依舊難掩清秀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,緩緩道:“不過,你們這副樣子,在這‘古城’,就像肥羊進了狼窩。今天能嚇走,明天、後天呢?那些人,遲早會再來的。帶著個傷號,你們能躲到幾時?”
沈昭沉默。她知道老郎中說的是事實。她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。
“老先生,可知這‘古城’,何時有去西洋的船?”沈昭問道。
“西洋?”老郎中眉毛一挑,似乎有些意外,“你們要去西洋?就憑你們倆?”
“是。”沈昭點頭,語氣平靜卻堅定。
老郎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又看了看棚子裡臉色蒼白的啞姑,搖了搖頭:“難。這地方,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艘去西洋的大船。就算有,也都是那些佛郎機人(葡萄牙人)、紅毛夷(荷蘭人?)的船,或者天方教(阿拉伯)的商船。他們輕易不帶外人,尤其是不明來歷的……女子。”
他話裡的意思很清楚:她們兩個年輕女子,身份不明,還帶著傷,想搭上去西洋的遠洋船,幾乎是痴人說夢。
“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”沈昭不甘心地追問。
老郎中沉默了半晌,似乎在權衡甚麼,最終,他低聲道:“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路子……只是,風險更大。”
“甚麼路子?”沈昭心中一緊。
“這‘古城’往西,順著海岸線再走三四天水路,有一個叫‘黑水灣’的地方。”老郎中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諱莫如深,“那裡……停著一些不走尋常路的船。有些是走私的,有些是……做無本買賣的。他們偶爾會接些‘私活’,送人去西洋,或者更遠的地方。但價錢極高,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看著沈昭:“而且,上了那種船,是死是活,就看你們的造化了。那些人,可不是甚麼善男信女。”
黑水灣!走私船!或者……海盜船!
這無疑是一條更加危險、近乎自殺的道路。但比起留在這裡坐以待斃,或者等待那虛無縹緲的、正規的西洋商船,這似乎又是唯一的、渺茫的希望。
沈昭的心劇烈跳動起來。她回頭,看向棚子裡的啞姑。啞姑也正看著她,灰褐色的眼中,沒有恐懼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靜,和一絲詢問。
去,還是不去?
這是一場以生命為籌碼的豪賭。
“如何能找到那些船?”沈昭深吸一口氣,問老郎中。
老郎中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像是惋惜,又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瞭然。他從懷裡摸索了一陣,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、小小的、鏽跡斑斑的鐵片,遞給沈昭。
“拿著這個,去黑水灣最東頭那個廢棄的瞭望塔下,找一塊刻著三叉戟標記的礁石。入夜後,對著海面亮三次火摺子,間隔要勻。如果有人來問,就把這個鐵片給他看。記住,只提‘老鬼’讓你來的,別的,甚麼都別說,也別問。”
沈昭接過那枚冰涼沉重的鐵片,入手沉甸甸的,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海腥和鐵鏽的味道。這小小的鐵片,彷彿通往地獄的門票,又像是絕望中唯一一根稻草。
“多謝老先生。”沈昭將鐵片貼身藏好,鄭重行禮。
老郎中擺了擺手,不再看她,佝僂著背,轉身朝前鋪走去,邊走邊咳嗽,那身影在月光下,顯得格外孤寂和……神秘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用那嘶啞的聲音,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:
“西洋路遠,生死難料。有些東西,該扔就扔了吧。帶著,是禍不是福。”
說完,他推門進去,關上了門。
棚子裡,重新只剩下沈昭和啞姑,以及那枚冰冷沉重的鐵片。
該扔就扔了?是指她們身上的“餌”和秘密嗎?
沈昭摸了摸懷中那油紙包。這裡面,藏著啞姑家人的血仇,藏著月港的陰謀,藏著周硯那可怕的計劃,也藏著那指向未知的、被稱為“餌”的恐怖真相。
扔掉?談何容易。
她們早已被這秘密纏身,如同跗骨之蛆,要麼掙脫,要麼……被它徹底吞噬。
黑暗中,沈昭望向西方,那是黑水灣的方向,也是“西洋”的方向。
眼中,是破釜沉舟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