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中取栗
“走水了!西跨院藥房走水了!”
驚慌的呼喊,如同冷水潑進滾油,瞬間炸開了宴席上那層浮華的假面。絲竹驟停,歡笑戛然而止,滿廳賓客愕然起身,望向廳外。
西跨院方向,已能看到沖天的火光,映紅了半邊夜空,濃煙滾滾,在晚風中扭曲升騰。空氣中開始瀰漫開焦糊和……一股奇異的、混合了藥味與甜膩的刺鼻氣味。
藥房!那裡存放著周硯收集的各種藥材,包括那些致命的毒物,以及……那些暗紅色的、被稱為“餌”的詭異膏體!如果火勢蔓延,引燃了那些東西,後果不堪設想!
周硯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靜,但眼中一閃而逝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銳利審視。他沒有立刻驚慌失措,目光飛快地掃過廳內眾人,尤其在沈昭和啞姑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厲聲喝道:“慌甚麼!福伯,帶人救火!李管事,護送各位賓客暫避前院!刀疤,帶你的人,看好各處門戶,不許任何人隨意走動!”
命令清晰果斷,瞬間穩住了場面。福伯早已帶著一群家丁衝向火場。那位李管事(之前坐在沈昭她們那桌的管事之一)連忙招呼著賓客們往前院空曠處疏散。刀疤臉也罵罵咧咧地帶著手下,堵住了通往後院的幾處通道,兇狠的目光掃視著慌亂的人群。
廳內頓時一片混亂。賓客們驚叫著,推搡著,在僕役的引導下,潮水般湧向前廳大門。沈昭和啞姑被人流裹挾著,也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動。
混亂,正是她們等待的機會!
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。不需要言語,多年的默契讓她們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——趁亂,脫離控制,去碼頭,上船,離開!
但首先要擺脫眼前的監視,並拿到她們藏起來的最重要的東西——那小塊暗紅色膏體和皮紙碎片,以及啞姑調配的那些藥粉。東西還藏在之前那個簡陋廂房牆角的地磚下。
人流湧到前院。這裡相對空曠,但也被疏散的賓客和驚慌的僕役擠得滿滿當當。西跨院的火光更盛,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明暗不定,驚呼聲、咳嗽聲、指揮救火的吆喝聲混雜一片。
周硯站在前廳臺階上,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陰沉,正低聲對匆匆趕回的福伯說著甚麼。刀疤臉和他的手下則像幾頭惡狼,分散在人群外圍,警惕地掃視著。
沈昭和啞姑混在人群中,儘量低著頭,縮著肩膀,讓自己不那麼顯眼。她們的目標是悄悄脫離人群,溜回之前那個靠近後院的廂房區域。
機會來了!一個端著水盆救火的家丁跑得太急,撞倒了旁邊一位驚慌的阿拉伯商人,水盆打翻,濺溼了一大片人,引起一陣更大的騷亂和叫罵。人群瞬間更加混亂,推搡擁擠。
“就是現在!”沈昭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啞姑。兩人默契地同時側身,從人縫中擠出,藉著夜色的掩護和混亂的人群,迅速朝著通往後院的、被一棵大樹陰影籠罩的側廊溜去。
剛溜進側廊的陰影,還沒跑出幾步,前方拐角處突然閃出一個人影,擋住了去路!
是刀疤臉的一個手下!那漢子顯然也看到了她們,愣了一下,隨即獰笑起來:“嘿!你們兩個,鬼鬼祟祟想往哪兒跑?”說著,伸手就朝離他更近的啞姑抓來!
啞姑眼中寒光一閃,不閃不避,在那漢子手即將碰到她肩膀的瞬間,腳下猛地一錯步,側身讓過,同時左手如電般探出,指尖夾著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,精準地彈進了那漢子大張著呼喝的嘴裡!
“咳咳!你……”那漢子猝不及防,吸入了粉末,瞬間劇烈咳嗽起來,眼睛刺痛,淚水直流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想要喊叫,卻一時發不出清晰的聲音,只能捂著脖子,痛苦地彎下腰。
啞姑毫不停留,一個手刀狠狠切在那漢子頸側!漢子悶哼一聲,軟軟倒地。
整個過程快如閃電,悄無聲息。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手腳也沒停,立刻上前,和啞姑一起,將那昏迷的漢子拖到側廊更深的陰影裡,用旁邊的雜物略微掩蓋。
“快走!”沈昭用口型說道。啞姑點點頭,兩人不再停留,如同兩道輕煙,沿著記憶中的路徑,飛速向後院潛行。
一路上,她們又遇到了兩個被派來“巡視”、實則也心不在焉的家丁,都被啞姑用類似的手法迅速放倒,拖到暗處。啞姑調配的那些藥粉,在這種近身突襲中,效果奇佳。
終於,她們回到了之前居住的那處僻靜廂房區域。這裡離火場較遠,也較為偏僻,此刻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的火光和喧譁隱隱傳來。
兩人閃身進入那間熟悉的、如今已空無一物的簡陋廂房。沈昭立刻撲到牆角,摸索著找到那塊鬆動的地磚,用力撬開,手伸進去,摸到了那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包。
東西還在!她心中一喜,迅速將小包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。
啞姑則警惕地守在門邊,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。遠處的救火聲似乎小了一些,但呼喊聲依舊雜亂。周硯和刀疤臉的人,很快就會發現她們不見了,必須爭分奪秒。
“走,去碼頭!”沈昭低聲道。
兩人再次潛出廂房,沒有走原路返回前院(那裡必然已被封鎖或重點搜查),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冒險、但可能更直接的路徑——翻越別院的後牆。
別院後牆之外,是一片荒廢的、長滿灌木和雜樹的坡地,直通海邊礁石區。只要能翻出去,就能避開前院的耳目,直接接近她們藏船的礁石灘。
後牆很高,牆面溼滑。啞姑再次掏出了她那簡陋但實用的飛爪。這一次,她將繩索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更加凝重。牆外情況不明,可能有守衛,也可能沒有,但這是她們唯一的選擇。
“我先上。”啞姑用口型說,將飛爪奮力向上一拋。
“咔噠!”鐵鉤穩穩勾住了牆頭。
啞姑拉了拉繩子,確認牢固,正要攀爬,沈昭卻一把拉住了她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繩子,做了一個交換的手勢。
意思是:我先上,你斷後。萬一牆外有情況,你在下面還能應對。
啞姑猶豫了一下,但看到沈昭眼中的堅持,最終點了點頭。她知道,沈昭的身手雖不如她,但翻越這堵牆應該問題不大,而且沈昭先上去,若真有埋伏,她在下面還能製造混亂或接應。
沈昭不再多言,抓住繩索,學著啞姑之前的樣子,雙腳蹬牆,開始向上攀爬。牆壁溼滑,攀爬起來比預想的更費力,手臂很快就痠痛起來,但她咬緊牙關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上去,離開這裡!
終於,她的手夠到了牆頭。她小心翼翼地將頭探出牆外,向下望去。
牆外果然是一片荒蕪的坡地,雜草叢生,在夜色和遠處火光的映照下,影影綽綽。坡地向下延伸,隱約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。目之所及,沒有看到明顯的守衛。
沈昭心中稍定,雙臂用力,翻身騎上牆頭,然後對著下面的啞姑,做了個“安全”的手勢。
啞姑會意,也抓住繩索,開始攀爬。她的動作比沈昭敏捷得多,很快就接近了牆頭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在那裡!後牆!有人要跑!”
一聲尖銳的、帶著變調的驚呼,從前院方向傳來!緊接著,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,迅速朝著後院逼近!
被發現了!是哪個被她們放倒的家丁醒了過來?還是周硯早已佈下了更隱蔽的眼線?
沈昭的心猛地一沉!啞姑也聽到了動靜,攀爬的速度驟然加快!
“快!”沈昭趴在牆頭,壓低聲音急道,同時伸出手,想要拉啞姑一把。
啞姑的手指,已經快要夠到沈昭的手了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咻!”
一支弩箭,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從下方坡地的陰影中,激射而出!目標,正是掛在牆頭的繩索!
是埋伏!牆外果然有埋伏!不是周硯的人,就是藍旗幫的人!
“小心!”沈昭驚駭欲絕,失聲喊道!
啞姑也察覺到了危險,但她身在半空,無處借力!眼看那弩箭就要射中繩索——
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,啞姑做出了一個讓沈昭肝膽俱裂的動作!她沒有試圖去抓沈昭的手,也沒有去躲閃那支弩箭,而是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將手中的砍刀,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,狠狠擲了出去!同時,她的腳在牆上重重一蹬,身體藉著反衝之力,向上猛地一躥!
“噗嗤!”
弩箭擦著啞姑的小腿飛過,帶起一蓬血花!但並未射中繩索!
幾乎同時,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啞姑擲出的砍刀,似乎擊中了坡地陰影中的甚麼東西,發出一聲悶哼。
而啞姑,也藉著那一蹬之力,雙手終於牢牢抓住了牆頭!
“上來!”沈昭死死抓住啞姑的手臂,用盡全身力氣,將她往上拉!
啞姑忍著腿上的劇痛,配合著沈昭的拖拽,終於翻上了牆頭。
下方,坡地的陰影中,已經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和呼喝,火把的光亮迅速靠近。
“跳!”沈昭對啞姑喊了一聲,然後毫不猶豫,率先朝著牆外黑黢黢的、長滿雜草的坡地,縱身跳了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