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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夜宴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夜宴

酉時三刻,暮色四合。“枕流別院”前廳燈火通明,絲竹悠揚,與平日清幽寂寥的模樣判若兩處。

沈昭和啞姑被福伯引至前廳時,宴席已初具規模。廳內擺開了兩張巨大的圓桌,鋪著錦繡桌帷,上面已擺放了精緻的冷盤和瓜果。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、脂粉味,以及一種屬於南洋夜宴特有的、混雜了各種香料和汗水的躁動氣息。

賓客來了不少,粗粗看去有十幾人。有穿著綢緞、大腹便便的華商,有纏著頭巾、眼神精明的阿拉伯人,有面板黝黑、佩戴著華麗金飾的南洋本地小貴族,甚至還有兩個穿著緊身外套、留著捲曲鬍鬚、神情倨傲的葡萄牙人。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高聲談笑,觥籌交錯,氣氛看起來頗為熱烈。

周硯作為主人,正站在廳中,與一位看起來身份最高的阿拉伯商人低聲交談。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藍色的錦緞長袍,玉冠束髮,更顯得長身玉立,氣度雍容。見到沈昭和啞姑進來,他微微頷首,示意她們在靠近主位、但又不甚起眼的一張桌子旁落座。

沈昭和啞姑依言坐下。啞姑依舊低著頭,用寬大的袖子半掩著臉,但沈昭能感覺到,她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,灰褐色的目光透過睫毛的縫隙,銳利地掃視著廳內的每一個人,尤其是那些藍旗幫的人——刀疤臉帶著兩個手下,也坐在靠門的位置,正大嚼著桌上的肉食,目光不時不懷好意地瞟向她們這邊。

沈昭也強迫自己鎮定,臉上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、帶著些許拘謹和茫然的神情,彷彿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“盛宴”感到不知所措。但她的心,卻如同浸在冰水裡,不斷下沉。

周硯特意為她們“接風洗塵”,還邀請了這麼多馬六甲有頭有臉的人物,絕不僅僅是為了展示“禮賢下士”或者“寬厚待下”。這場宴會,更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舞臺,一個昭告眾人、同時也將她們徹底“標記”的儀式。

很快,宴席正式開始。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,美酒佳釀香氣四溢。周硯談笑風生,與在座賓客暢談南洋貿易、西洋見聞、乃至中原時局,言辭風趣,見識廣博,引得眾人頻頻點頭附和,笑聲不斷。

沈昭和啞姑這一桌,除了她們,還坐著幾個看起來像是周硯手下管事模樣的人,以及一位沉默寡言、只顧低頭吃菜的南洋本地老者。無人與她們搭話,她們也樂得沉默,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下筷子,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,做出恭順怯懦的樣子。

酒過三巡,氣氛愈加熱烈。一位喝得面紅耳赤的福建商人端著酒杯,搖搖晃晃地走到主桌前,對著周硯大聲道:“周公子!您這次從月港回來,又弄到這麼多好貨,還把‘何氏醫棚’那個有名的小沈郎中都請到府上做了管事,真是雙喜臨門啊!來,我敬您一杯!”

這話一出,席間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昭這一桌。顯然,“小沈郎中”在碼頭底層的那點“名氣”,以及被周硯“請”到府上的事,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傳開了。

周硯微微一笑,舉杯與那商人碰了碰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沈昭,口中道:“李老闆說笑了。沈郎中醫術精湛,心性沉穩,是可造之材。我那裡正好缺個懂醫藥的人手,便請了她來幫忙。也是緣分。”

他將沈昭的“價值”定位在“醫術”和“幫手”上,看似合情合理,但沈昭知道,這是在向眾人解釋,也是在給她“定性”——她現在是周硯的人,是“枕流別院”的管事之一。

“原來如此!周公子慧眼識珠啊!”那李老闆哈哈笑著,又轉向沈昭,眯著醉眼打量她,“小沈郎中,哦不,現在該叫沈管事了!以後在周公子府上,可要盡心盡力啊!周公子待人寬厚,絕不會虧待你!”

沈昭只得起身,對著那李老闆和周硯的方向,微微欠身,低聲道:“李老闆過譽,公子抬愛,小的定當盡力。”

她這番作態,看在眾人眼中,便是一個被“貴人”賞識、惶恐又帶著幾分感激的“幸運兒”模樣。不少人眼中露出羨慕或瞭然的神色,也有人不以為意,只當是多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。

然而,就在沈昭準備坐下時,席間另一位賓客,那個一直沉默吃菜的南洋本地老者,忽然抬起頭,用生硬的官話開口問道:“沈……管事?你,是女子?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和穿透力,瞬間讓附近幾桌的喧鬧聲都低了下去。眾人都有些驚訝地看向這位平時極少說話的老者。
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的女子身份,在周硯揭穿後,本就不是秘密,但在這公開場合被一個看似不起眼的老者點破,還是讓她感到一陣不安。她看向周硯。

周硯神色不變,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,對那老者道:“巖罕頭人好眼力。沈管事確實是女子,因家中變故,流落至此,以醫術謀生。我見她不易,便給了個安身之所。怎麼,頭人對女子行醫,也有興趣?”

原來這老者是本地某個部族的頭人。被稱為巖罕頭人的老者,渾濁的眼睛在沈昭臉上停留了片刻,又看了看一直低頭不語的啞姑,緩緩搖了搖頭,用土語低聲咕噥了一句甚麼,便不再說話,繼續埋頭吃菜。

這小小的插曲很快過去,宴席重新恢復熱鬧。但沈昭能感覺到,經過剛才那一問,落在她和啞姑身上的目光,更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,也更多了幾分……難以言喻的、將她視為“周硯所有物”的意味。

周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透過這場宴會,他將她“沈昭”這個身份,正式納入了他“枕流別院”的體系,並向馬六甲的部分勢力做了宣告。從此,她身上就打上了“周硯”的烙印,想要脫離,將會更加困難。

酒酣耳熱之際,周硯拍了拍手。絲竹聲一變,變得輕柔婉轉。幾名身著輕薄紗麗、身姿曼妙的舞女翩然入場,隨著樂聲翩翩起舞。她們容貌豔麗,舞姿大膽,眼波流轉間,引得席間不少男人看得目不轉睛,喝彩聲、調笑聲此起彼伏。

宴會的氛圍達到了高潮。觥籌交錯,聲色犬馬,紙醉金迷。

沈昭坐在角落裡,看著眼前這浮華喧囂的一幕,只覺得格格不入,心底一片冰涼。她悄悄瞥向啞姑,啞姑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,但沈昭能感覺到,她擱在膝上的手,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
必須離開。必須儘快。

就在這時,主桌那邊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。只見周硯被幾位賓客簇擁著,似乎是在行酒令。周硯看起來也喝了不少,面頰微紅,但眼神依舊清明。他笑著推拒了幾下,最終還是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贏得一片喝彩。

放下酒杯,周硯的目光,再次越過眾人,落在了沈昭身上。他對著她,招了招手。

“沈管事,過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穿透了樂聲和喧譁,傳到了沈昭耳中。

頓時,周圍不少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沈昭身上。有好奇,有玩味,有羨慕,也有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周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再次“展示”她,或者說,進一步“繫結”她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在啞姑瞬間變得銳利和擔憂的目光中,緩緩站起身,低著頭,走向主桌。

走到近前,周硯看著她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對周圍的賓客道:“諸位,沈管事不僅醫術好,對藥材辨識也頗有心得。我近日得了幾樣稀奇的南洋草藥,正想請沈管事幫忙品鑑一番。沈管事,你來看看。”

他示意身旁的僕人,端上一個鋪著紅絨的托盤。托盤上,放著幾樣曬乾的、形態奇異的植物根莖和果實,還有一個小小的、密封的琉璃瓶,裡面裝著少許暗紅色的、粘稠的液體。

看到那琉璃瓶的瞬間,沈昭的瞳孔驟然收縮!又是那種膏體!雖然顏色似乎略有不同,但那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特殊感覺,絕不會錯!

周硯竟然在宴會上,公然拿出了這種東西!雖然量極少,密封著,但顯然是在向某些特定的賓客展示,或者……是在進一步測試她!

“沈管事,可能認出這幾樣?”周硯指著托盤上的草藥,語氣隨意,但目光卻牢牢鎖著沈昭的反應。

沈昭強壓住心頭的驚悸,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草藥上。她仔細辨認,一一說出其名稱、產地和大致藥性(有些是她從啞姑那裡學來的,有些是前世記憶),雖然說得不算十分精確,但足以證明她確實“懂行”。

周圍的賓客發出幾聲敷衍的讚歎。周硯點了點頭,似乎還算滿意。

然後,他的手指,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琉璃瓶上。

“那這個呢?沈管事可曾見過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個裝著暗紅色液體的琉璃瓶上,又看向沈昭。

沈昭知道,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她看著那琉璃瓶,臉上露出困惑、仔細辨認,然後又搖了搖頭。

“回公子,此物……小的未曾見過。觀其色暗紅粘稠,似是某種……樹脂或膏脂提煉之物?但氣味……似乎有些奇特。”她謹慎地說道,將“未曾見過”和“氣味奇特”點出,既撇清關係,又留下了轉圜餘地。

“奇特?”周硯拿起那個琉璃瓶,在手中把玩,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意,“確實奇特。此物來自極西之地,有安神鎮痛、令人忘憂之奇效。只是……用法用量,頗有講究。用好了,是良藥。用不好……”

他沒有說下去,但未盡之意,讓席間幾位懂行的商人(尤其是那位阿拉伯商人和葡萄牙人)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和……貪婪的光芒。顯然,他們知道這東西是甚麼,或者說,知道類似的東西。

“此等奇物,公子從何得來?”那位阿拉伯商人忍不住問道。

“機緣巧合罷了。”周硯淡淡一笑,將琉璃瓶重新放回托盤,蓋上蓋子,“今日只談風月,不論其他。來,諸位,繼續飲酒!”

他將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,但那琉璃瓶的出現,以及席間某些人瞬間變化的眼神,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。周硯不僅僅是在展示“藥材”,更是在隱晦地展示他的“渠道”和“實力”。而那暗紅色的膏體,恐怕就是這“實力”中,最黑暗、也最誘人的一部分。

沈昭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,後背已被冷汗浸溼。她坐下時,啞姑的手在桌下,緊緊握住了她的手,那手心,同樣一片冰涼。

宴會在一種更加詭異和躁動的氣氛中繼續。絲竹聲,歡笑聲,勸酒聲,交織成一片令人頭暈的喧囂。

而沈昭知道,她和啞姑的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

這場華麗而危險的夜宴,既是周硯為她們準備的“登場儀式”,也可能……是她們逃離這座華麗牢籠前,最後的、也是唯一的機會。

就在她心念電轉,思索著如何利用這混亂的場合做點甚麼時,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慌的呼喊: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西跨院藥房走水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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