抉擇
茶湯已冷,香氣散盡,只在杯底留下一點黯淡的琥珀色殘痕。水榭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只有窗外池水被風吹起的、細微的漣漪聲,一下下,敲在沈昭死寂的心湖上,卻激不起半點波瀾。
周硯的話,如同淬了毒的冰錐,一字一句,釘死了她所有的退路。合作,或毀滅。沒有中間地帶,沒有僥倖可言。
沈昭坐在蒲團上,背脊挺得筆直,但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她看著周硯那雙深不見底、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,看著他那張看似溫文、實則冷酷的面容,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——
蘇州深閨中被安排的婚事,月港碼頭潮溼腥鹹的空氣,林海生爽朗的笑容與最終的託付,阿虎死前的恐懼與怨恨,王師傅背上的累累傷痕與絕望的眼神,啞姑那雙灰褐色瞳孔中深埋的血淚與刻骨仇恨,荒島巖洞中甜膩詭異的膏體和腐朽的骸骨,還有那半張染血的皮質海圖,和那枚沉入冰冷深海的、沉重的“玄”字令牌……
她一路掙扎,從深閨逃到大海,從死亡邊緣爬回人間,難道最終,只是為了將自己賣給另一個更強大、更邪惡的魔鬼,成為他們那血腥陰謀中的一顆棋子、一味“餌料”?
不。絕不。
可是,拒絕的代價呢?她和啞姑立刻會死。王師傅會死。所有她們追尋的真相,她們揹負的過往,都將隨著她們的死亡,徹底湮滅。而周硯,藍旗幫,以及他們背後那龐大的陰影,將繼續在這片大海上,編織著那張吞噬無數生命的巨網。
她不怕死。從跳下花轎、剪短頭髮、登上那艘未知航船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但她不能連累啞姑,不能辜負林海生那模糊的託付,更不能讓啞姑家人的血仇,讓月港、荒島上那些枉死的冤魂,永遠得不到昭雪。
她需要時間。需要機會。哪怕只是一線渺茫的生機。
“公子的‘賞識’,小的……受寵若驚。”沈昭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,“只是,小的不過一介流亡女子,醫術粗淺,見識鄙陋,實不知有何‘價值’,能入公子法眼,更遑論參與公子所說的……‘大計’。”
她以退為進,既沒有立刻拒絕,也沒有答應,而是擺出卑微迷惑的姿態,試圖降低周硯的戒心,也為自己爭取一絲喘息和觀察的餘地。
周硯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似乎沒料到她在身份被徹底揭穿、威脅赤裸裸擺在面前時,還能保持如此鎮定,甚至試圖周旋。這份心性,確實遠超尋常女子,甚至許多男子。
“價值,不是你說了算,是我說了算。”周硯的語氣緩了緩,身體向後靠去,手指再次輕輕敲擊著紫砂壺,“我說你有,你便有。至於醫術、見識,都可以學。那些‘仙文’,那些‘餌’的製法,乃至這南洋、西洋的風物人情,海路航道,只要你肯學,我都可以教你。比你獨自在海上漂泊,在碼頭與那些苦力、海寇掙扎求生,要強上千百倍。”
他開始畫餅,描繪一幅看似光明的未來圖景——知識,力量,庇護,甚至可能觸控到那驚天秘密的核心。這對於一個“流亡女子”來說,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。
“至於你的同伴,那個啞巴,”周硯話鋒一轉,提到了啞姑,目光銳利地觀察著沈昭的反應,“他(她)對你很重要,是嗎?我可以讓他(她)也留下,給你做個伴,打打下手。只要他(她)安分守己,我也可以保他(她)平安。”
他用啞姑作為籌碼,既是安撫,也是進一步的脅迫——答應合作,啞姑可活;拒絕,啞姑必死無疑。
沈昭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。周硯果然拿捏住了她的軟肋。啞姑不僅是她的同伴,更是她現在唯一可以完全信任、生死與共的人。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啞姑出事。
“公子……為何如此篤定,小的就一定能學會那些?又為何……一定要選小的?”沈昭抬起頭,目光直視周硯,試圖從他眼中看出更深的目的。僅僅是“有潛質”?還是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原因?
周硯與她對視,片刻,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你很聰明,也很謹慎。這很好。至於為何選你……或許是因為,在月港那場‘考驗’中,你是極少數活下來的、且身上沒有明顯‘標記’的人。或許是因為,王海在那種情況下,依然下意識地對你有幾分信任。也或許……只是因為,我覺得你‘合適’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上了一絲莫測:“這個計劃,需要各種各樣的人。有的人是‘餌’,有的人是‘魚’,有的人是‘漁夫’,也有的人……是編織這張網的人。你,沈昭,我覺得你有潛力,成為後者,而不是前者。”
成為編織巨網的人?而不是餌或魚?周硯這是在許諾給她更高的地位和權力?還是在用更誘人的陷阱,引她深入?
沈昭心中冷笑,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動搖和思索。她知道,自己必須表現出被說動的跡象,才能暫時穩住周硯,爭取到寶貴的時間。
“此事……關係重大,小的需要時間……想一想。”沈昭垂下眼簾,聲音帶著猶豫,“而且,啞姑他……我也需要和他商量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硯出乎意料地爽快,似乎並不急於立刻得到答覆,“我給你一天時間。明日此時,給我答覆。這一天裡,你可以在這別院裡自由走動,也可以去見啞姑。但是……”
他語氣轉冷,目光如冰:“不要試圖耍花樣,不要試圖傳遞任何訊息出去,更不要……想著逃跑。這別院,這馬六甲,甚至這南洋,沒有我的允許,你們無處可去。靜室裡那個人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他這是在警告,也是宣示主權。
“小的明白。”沈昭低聲應道。
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周硯揮揮手,重新拿起那杯冷茶,彷彿剛才那場關乎生死和靈魂的談判,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閒聊。
沈昭起身,提起藥箱,對著周硯行了一禮,然後轉身,一步步走出了水榭。
腳步踏在木質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迴響。陽光重新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那兩個藍旗幫守衛依舊像門神一樣守在外面,看到她出來,目光不善地掃了她幾眼。
福伯如同幽靈般再次出現,對她微微躬身:“沈姑娘,請隨老奴來,您的廂房已另行安排。”
沈姑娘。稱呼變了。從“小沈郎中”變成了“沈姑娘”。這意味著,從此刻起,她在周硯面前,不再有任何偽裝。她只是沈昭,一個被剝去所有保護色、赤裸裸暴露在獵食者目光下的、待價而沽的“商品”,或者“合作者”。
她跟著福伯,穿過曲折的迴廊,來到後院另一處更加僻靜、但也更加精緻的獨立小院。院子雖小,卻花木扶疏,房間寬敞明亮,傢俱用具一應俱全,甚至還有獨立的淨房。比起之前那個簡陋的廂房,好了不知多少。
顯然,這是給“合作者”的待遇。
“啞姑姑娘正在庫房,稍後會過來。”福伯留下一句話,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並帶上了院門。
沈昭站在這個嶄新的、精緻的“牢籠”中央,環顧四周。這裡沒有窗戶可以輕易翻出,院牆更高,門口很可能也有人守著。自由,只是周硯給予的、暫時的假象。
她放下藥箱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,隔絕了視線,也隔絕了聲音。很安靜,太安靜了。
她需要立刻見到啞姑。必須將周硯的攤牌和威脅告訴她,也必須商量出對策。一天時間,太短了。她們必須在明天之前,找到脫身之法,或者……做出那個最艱難、也最危險的決定。
等待的時間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沈昭強迫自己坐下,整理紛亂的思緒,思考著每一種可能的出路,和每一種選擇的後果。
大約過了一個時辰,院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,然後是被輕輕推開的聲音。
沈昭立刻站起身。
進來的,果然是啞姑。她身上沾著些塵土和草屑,臉上有些疲憊,但眼神依舊銳利。看到沈昭安然無恙,她明顯鬆了口氣,但隨即注意到這處新的、更精緻的院落,以及沈昭臉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凝重和蒼白,她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。
啞姑快步走到沈昭面前,抓住她的手,灰褐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她,無聲地詢問。
沈昭反握住她冰涼的手,拉著她走到房間最裡面的角落,用最低的聲音,將水榭中發生的一切——身份的暴露,周硯的威脅與利誘,王師傅透露的關於“餌”和“鑰匙”的可怕真相,以及那最後通牒般的一天期限——用最簡練的語言,告訴了啞姑。
啞姑聽著,臉色越來越白,眼中的恨意如同冰焰般燃燒,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和憤怒。當聽到周硯用她來威脅沈昭時,她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,手指死死攥緊了沈昭的手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。
“不能答應。”啞姑用口型,無聲地、斬釘截鐵地說。灰褐色的眼中,是絕不妥協的決絕。與周硯合作,就是與惡魔共舞,就是背叛所有死去的親人,就是讓自己也墮入那無邊的黑暗。她寧願死,也絕不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用力點頭,眼中是同樣的堅定,“但我們不能死在這裡。至少,不能白白死在這裡。我們必須想辦法,離開這裡,把周硯和藍旗幫的勾當,把那個‘餌’和‘仙文’的秘密,儘可能多地揭露出去。”
啞姑眼中閃過一絲痛苦。揭露?談何容易。她們自身難保,在這馬六甲,周硯勢力龐大,藍旗幫兇殘,她們能相信誰?又能逃到哪裡去?
“船。”啞姑在地上,用指尖劃出一個簡單的船形,“修好。出海。”
她指的是藏在碼頭外圍礁石灘的那艘“海燕號”。那是她們唯一的希望。但船還未完全修好,而且碼頭肯定有藍旗幫的人監視,她們如何接近?又如何避開追捕?
“需要時機,需要……製造混亂。”沈昭低聲說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。或許,那“餌”,那神秘的膏體,可以成為製造混亂的工具?但風險太大了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,這次是福伯。
“沈姑娘,啞姑姑娘,”福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平靜無波,“公子吩咐,今晚在前廳設宴,為二位接風洗塵,也請了幾位馬六甲城中的朋友作陪。請二位酉時三刻(傍晚六點)準時赴宴。”
設宴?接風洗塵?還邀請了城中的“朋友”?
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警惕。
這場宴會,恐怕絕不是“接風”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