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攤牌
福伯的聲音,如同冰水,猝不及防地澆了沈昭一身,讓她剛剛因獲悉驚天秘密而滾燙的血液,瞬間涼透。
公子有請。現在,立刻。
平靜的語調,卻帶著不容置疑、也無可違逆的命令意味。就在她與王師傅交談、剛剛拼湊出那可怕陰謀輪廓的瞬間。這是巧合,還是……周硯一直在監視著靜室裡的一切?
沈昭背對著門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,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。她緩緩轉過身,臉上的震驚和不安迅速收斂,重新掛上那種屬於“小沈郎中”的、帶著些許惶恐的恭敬。
“是,福伯。”她應了一聲,提起地上的藥箱,深吸一口氣,拉開了門。
門外,福伯依舊是那副枯瘦、面無表情的樣子,垂手而立,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木偶。兩個穿著藍旗幫服飾、腰挎彎刀的壯漢,一左一右守在門邊,正是之前刀疤臉留下的守衛。此刻,他們看向沈昭的眼神,帶著毫不掩飾的兇狠和嘲弄。
“請隨我來。”福伯說完,便轉身,邁著那不疾不徐的步子,朝水榭方向走去。
沈昭提著藥箱,跟在他身後。腳步儘量平穩,但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擂動。那兩個藍旗幫的守衛,也一左一右,如同押解犯人般,緊緊跟在她身後。
午後陽光明媚,穿過迴廊的雕花木窗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花園裡花木扶疏,池水粼粼,一切看起來寧靜而美好。但沈昭只覺得,這美麗的庭院,像一張精心編織的、正在緩緩收攏的巨網,而她,就是網中那隻無處可逃的飛蟲。
穿過幾道月亮門,水榭已在眼前。臨水的軒窗敞開著,依稀能看到裡面周硯那竹青色的身影,正坐在窗邊的矮榻上,似乎……在烹茶。
福伯在臺階下停步,側身讓開,示意沈昭自己上去。那兩個藍旗幫守衛則停在了水榭外的空地上,抱著胳膊,虎視眈眈。
沈昭定了定神,踏上臺階,走進水榭。
水榭內,茶香嫋嫋。周硯正用一把紫砂小壺,專注地往兩個白瓷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湯。動作優雅,神情平靜,彷彿只是在享受一個尋常的午後。
“來了?坐。”周硯沒有抬頭,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蒲團。
沈昭依言坐下,將藥箱放在腳邊,垂眸靜待。她能感覺到周硯的目光,如同有實質般,在她身上緩緩掃過。
“靜室那邊,如何了?”周硯將一杯茶推到沈昭面前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回公子,那位……病人傷勢沉重,心神受損,神志時清時昏。小的已為他處理了外傷,用了些寧神的藥物,眼下暫時安靜了些。但若想問出清晰完整的話語,恐怕還需些時日調理。”沈昭將剛才對刀疤臉的說辭,又謹慎地重複了一遍,心中卻緊繃著,等待周硯的反應。
周硯端起自己那杯茶,湊到鼻尖,輕輕嗅了嗅,然後淺淺啜飲一口,似乎在品味茶香。過了片刻,他才放下茶杯,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落在沈昭臉上。
“神志時清時昏……也就是說,他清醒的時候,還是說了些甚麼的,對嗎?”
來了!果然!他在試探她是否與王師傅有交流!
沈昭的心猛地一縮,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不確定:“清醒的時候……似乎有含糊地念叨過幾句,但顛三倒四,不成語句,好像是……甚麼‘圖’、‘鑰匙’、‘不要過來’之類的,也聽不真切。小的想著,等他精神再好些,或許能問得更明白。”
她將王師傅的話模糊化、碎片化處理,既承認聽到了零星詞語(以防周硯在別處有監聽手段),又強調其混亂不可信,繼續為自己爭取時間。
“圖……鑰匙……”周硯低聲重複,手指在光滑的紫砂壺壁上輕輕摩挲,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卻更顯冰冷,“看來,他知道的確實不少。只是不知道,他肯不肯,對誰說真話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陡然銳利如刀,直刺沈昭:“小沈郎中,你覺得,他會對你說真話嗎?”
這問題,誅心!
沈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。她強迫自己迎上週硯的目光,臉上露出被這突兀問題問住的茫然和一絲惶恐:“公子……此話何意?小的只是個看病的郎中,那位病人對小的說與不說,說真說假,小的又如何得知?小的只是盡力醫治,問話之事,實在力有未逮。”
“盡力醫治……”周硯輕笑一聲,身體微微前傾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彷彿要將沈昭的靈魂都看穿,“小沈郎中,你從月港來,一路坎坷,到了這滿剌加,又恰好有一手不俗的醫術,恰好被我‘請’到這別院,恰好……又去診治了那個同樣從月港來、知道不少秘密的人。你說,這世上,真有這麼多‘恰好’嗎?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錐,敲在沈昭心上。每一個“恰好”,都像是一把鎖,正在將她牢牢鎖死在嫌疑的鏈條上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明白公子的意思。”沈昭的聲音有些發乾,臉上血色褪去,是真的感到了恐懼。周硯不再繞彎子,他已經在懷疑,甚至在指控了!
“不明白?”周硯靠回椅背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淡淡的、貓捉老鼠般的玩味,“那不如,我們說得更明白些。”
他伸出手,從矮榻的暗格裡,取出一樣東西,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盤上。
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、邊緣有些磨損的紙。紙張粗糙,是碼頭棚戶區最常見的那種劣質草紙。
周硯用指尖,將那張紙緩緩展開。
紙上,用炭筆,畫著一副簡陋卻特徵鮮明的肖像。雖然筆法粗糙,但五官輪廓、尤其是那雙沉靜中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睛,以及那標誌性的、比尋常男子稍短的頭髮……
畫的是她!是女裝打扮的她!是她在蘇州閨閣時,某個角度的大致模樣!
雖然畫得並不十分精確,但熟悉她的人,或者像周硯這樣心思縝密、又對她早有懷疑的人,絕對能看出端倪!
沈昭的呼吸瞬間停滯,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。這張畫像……是從哪裡來的?!是月港?是陳觀和玄塵道長髮出的海捕圖形?還是……從那個“月港來人”口中描述畫出的?
“認得嗎?”周硯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。
沈昭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死死盯著那張畫像,腦中一片空白。否認?在如此明確的畫像面前,否認顯得蒼白無力。承認?那就等於承認了一切——她的女子身份,她與月港事件的關聯,她所有的偽裝和謊言!
“看來是認得了。”周硯看著她的反應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,他慢條斯理地將畫像重新摺好,收進袖中。
“沈昭,或者說……我該稱呼你,沈姑娘?”他緩緩說道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敲在沈昭心上,“月港沈家醫術傳人,因不滿家中安排的婚事,於數月前離家出走,女扮男裝,流落月港碼頭,機緣巧合捲入林海生走私舊案,後於追捕中墜海失蹤……陳觀陳大人和玄塵道長,可是找了你很久啊。”
他果然甚麼都知道了!不僅知道了她的身份,還知道她在月港的經歷!是王師傅說的?還是陳觀那邊的訊息已經傳到了馬六甲?
沈昭渾身冰冷,如墜冰窟。她知道,偽裝已經徹底破碎。在周硯面前,她此刻赤裸得如同初生的嬰兒,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。
“公子……想如何處置小的?”沈昭抬起頭,臉色蒼白如紙,但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。既然已被看穿,恐懼和哀求都已無用。她反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、近乎麻木的鎮定。
“處置?”周硯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,“我若想處置你,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。”
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,喝了一口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,卻更顯莫測:“我對你的過去,興趣不大。對你的女兒身,也無偏見。我感興趣的,是你這個人,和你身上的……價值。”
價值?沈昭心中一凜。
“你能看懂那些‘仙文’嗎?”周硯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沈昭一愣,隨即搖頭:“看不懂。”
“但你能感覺到它們的特殊,對嗎?”周硯緊盯著她的眼睛,“在藥房,看到那些符號時,你的眼神,你的反應,騙不了人。你對這些東西,有異於常人的敏感。或許你自己都未曾察覺。”
沈昭默然。她確實對那些符號有異樣的感覺,覺得它們神秘、古老、充滿力量,甚至……隱隱有種詭異的熟悉感。但這能說明甚麼?
“王海(王師傅)說,那半張圖是‘餌’。”周硯自顧自地說下去,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他說得對,但也不全對。那圖確實是‘餌’,但不僅僅是篩選‘魚’的餌。它本身,也是一把鑰匙,一把……測試誰能成為‘鑰匙’的鑰匙。”
他看向沈昭,目光幽深:“能感覺到符號特殊,能在那場‘考驗’(月港爆炸)中存活下來,甚至……能引起王海這種老江湖下意識信任和吐露真言的人,本身就具備成為‘鑰匙’的潛質。沈姑娘,你說,你是不是一個……很特別的‘餌’,或者說,一塊未經雕琢的‘鑰匙’胚子?”
沈昭的心,因這可怕的話語而劇烈顫抖起來。周硯的意思,難道是想將她……也變成“餌”,或者培養成“鑰匙”?用來達成他們那不可告人的目的?
“公子……想讓我做甚麼?”沈昭的聲音乾澀。
“很簡單。”周硯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帶著一種誘哄般的平靜,“留在我身邊,幫我。學習那些‘仙文’,熟悉那些‘餌’的製備,成為我這個計劃中……有用的一部分。至於你的過去,你的身份,我都可以幫你遮掩。陳觀和玄塵那邊,我也可以周旋。甚至,你想知道的一切關於這個計劃的真相,我也可以慢慢告訴你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:“當然,你也可以選擇拒絕。那麼,我會把你,連同靜室裡那個廢物,一起交給藍旗幫,讓他們用他們的方式,從你們嘴裡掏出最後一點價值。或者……直接交給陳觀。你猜,陳觀是會更想知道月港的秘密,還是更想把你這個‘逃犯’抓回去,完成你未盡的‘婚事’?”
軟硬兼施,威逼利誘。周硯將兩條路,赤裸裸地攤開在沈昭面前。
一條,是與他合作,踏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陰謀,成為其中一環,或許能暫時保全性命,甚至獲得一些力量和真相,但代價是失去自我,萬劫不復。
另一條,是拒絕,立刻面臨最殘酷的刑罰,或者被送回那個她拼死逃離的牢籠,生不如死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
水榭內,茶香依舊,卻已冰冷刺骨。窗外陽光燦爛,卻照不進沈昭心底分毫。
她看著周硯那看似溫和、實則冷酷無比的眼睛,知道自己的命運,或許就在此刻,要被徹底改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