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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靜室

2026-04-23 作者:OK仔新屋

靜室

西跨院最裡面的靜室,沈昭從未靠近過。那是一片被更高院牆單獨隔開的小小區域,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,平日裡緊鎖著,連福伯似乎都很少靠近。

此刻,這扇門虛掩著。沒有守衛,沒有任何人。彷彿在靜靜等待她的到來。

沈昭站在門前,手裡提著一個從藥房取來的簡陋藥箱,裡面是她挑選的一些普通金瘡藥、寧神藥材,以及那套從不離身的銀針。午後的陽光被高牆切割,只在地面投下短短一截亮斑,靜室周圍的光線顯得格外昏暗陰森。

空氣中,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,似乎比別處更濃了些,混雜著一絲血腥和……難以言喻的陳腐氣味。沈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強行壓下,抬手,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門內一片昏暗,只有高處一扇窄小的、裝著鐵柵欄的氣窗,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,勉強照亮室內。

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,四壁空空,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,一張歪斜的桌子,和一把椅子。床上,蜷縮著一個人影。

那人背對著門口,面朝牆壁,身體微微顫抖,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、看不出顏色的破毯子。聽到開門聲,他猛地一哆嗦,將身體蜷縮得更緊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、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。

沈昭站在門口,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,然後緩步走了進去,反手輕輕帶上了門。房間裡那股甜膩、血腥和陳腐的氣息更加清晰了。

“別怕,我是郎中,來給你看看傷。”沈昭用盡量平和的聲音說道,慢慢走近木床。

床上的人沒有反應,只是顫抖得更厲害了。

沈昭走到床邊,將藥箱放在地上,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個蜷縮的背影上。這人穿著一身髒汙不堪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,身形瘦削,露出的脖頸和手腕上,佈滿了新舊交疊的鞭痕和淤青。頭髮凌亂地糾結在一起,散發出難聞的氣味。

“讓我看看你的傷,好嗎?”沈昭再次輕聲說道,同時伸出手,想輕輕掀開那人身上的毯子。

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毯子的剎那——

床上的人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、不似人聲的尖叫,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,瞬間從床的另一側彈了起來,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,雙手抱頭,將臉深深埋進膝蓋,發出絕望的、嗬嗬的抽泣聲。

“別過來!別過來!我甚麼都不知道!殺了我!殺了我吧!”嘶啞破碎的哭喊,從那人緊捂的口中迸出,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。

這聲音……雖然嘶啞變形,但沈昭依然從中聽出了一絲熟悉!她的瞳孔驟然收縮,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!

她強迫自己定睛看向牆角那個瑟瑟發抖、幾乎崩潰的身影。透過凌亂披散、沾滿汙垢的頭髮縫隙,她看到了一張瘦得脫形、佈滿汙痕和傷口,但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臉——

獨眼,滿臉橫肉,下巴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……

是王師傅!

是那個在月港回春堂密室中沉默解剖、在海上亡命時引爆小船、帶著青銅羅盤獨自逃生的——王海,王師傅!

他竟然沒死!竟然落入了藍旗幫手中,又被送到了周硯這裡!難怪藍旗幫小頭目說“從月港逃出來的、知道內情的‘大人物’”!王師傅確實是“大人物”,至少對月港那批“貨”、對林海生、對海圖和令牌,他知道的遠比阿虎多!

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,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沈昭。她做夢也想不到,會在這裡,以這種方式,再次見到王師傅!而且,是以如此悽慘、如此……脆弱的模樣。

那個在海上斷後、冷靜狠厲的王師傅,那個能在絕境中金蟬脫殼的王師傅,此刻卻像一隻被徹底摧毀了意志的困獸,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崩潰。

藍旗幫和周硯,對他做了甚麼?

“王……”沈昭差點脫口而出,但猛地咬住舌尖,將那個“王”字硬生生嚥了回去。她不能暴露自己認識他!至少在確認周圍環境、以及王師傅的精神狀態之前,絕不能!

她定了定神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臉上重新露出職業性的、帶著安撫意味的平靜。她緩緩站起身,沒有繼續靠近,而是退後兩步,聲音依舊溫和:

“這位大哥,你別怕。我不是來害你的,是來給你治傷的。你身上有傷,不治會潰爛,會發熱,會死的。讓我看看,好嗎?上了藥,你會好受些。”

她一邊說,一邊慢慢開啟藥箱,拿出那瓶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,動作儘量放慢,顯得毫無威脅。

牆角,王師傅的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,但身體依舊抖得厲害。他慢慢抬起頭,用那雙僅存的、佈滿血絲和驚恐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沈昭,彷彿在辨認,在判斷。

沈昭能感覺到,那目光銳利了一瞬,彷彿看到了甚麼熟悉的東西,但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懼和混亂淹沒。他猛地搖頭,又將臉埋了下去,嘶聲道:“不……不用你治!你們都是一夥的!都想害我!想從我嘴裡挖東西!滾!滾開!”

“我們不是一夥的。”沈昭語氣堅定了一些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和無奈,“我只是個被僱來看病的郎中,拿錢辦事。你傷得這麼重,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這裡。至於你嘴裡有甚麼東西,與我無關,我也沒興趣知道。”

她這話半真半假,既撇清了自己與周硯的“同夥”關係,又暗示自己只是“拿錢辦事”的局外人,降低王師傅的敵意。

王師傅似乎被這番話觸動了一下,再次抬起頭,目光在沈昭臉上、手上的藥瓶和布條上,反覆逡巡。他的眼神依舊混亂,但多了一絲掙扎和……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求生欲。

沈昭趁熱打鐵,拿起那瓶金瘡藥,開啟瓶塞,讓裡面清涼的藥味散發出來。“這藥能止痛生肌,你聞聞。我先給你處理手臂上這道傷口,好嗎?就一道,如果你覺得疼,或者不舒服,我立刻停下。”

她指了指王師傅露在外面的、一道正在滲血的新鮮鞭痕。

王師傅看著那藥瓶,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傷,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聲,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抗拒,但依舊緊繃。

沈昭知道這是機會。她不再猶豫,拿著藥瓶和布條,緩緩走上前,在王師傅來得及再次尖叫退縮之前,蹲下身,動作極其輕柔地,開始處理他手臂上的傷口。

她的動作專業、穩定、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清涼的藥粉撒在傷口上,帶來刺痛,但也帶來一絲清涼。王師傅的身體猛地一顫,但沒有再尖叫,只是死死咬著牙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哼。

沈昭一邊包紮,一邊用極低的聲音,幾乎如同耳語般說道:“月港,回春堂,阿虎的傷……”

王師傅的身體瞬間僵直!他猛地抬起頭,那隻獨眼死死盯住沈昭,裡面爆發出難以置信的、混雜了震驚、狂喜、警惕和更深深恐懼的複雜光芒!他嘴唇劇烈顫抖,似乎想說甚麼,卻又不敢。

沈昭迎著他的目光,幾不可察地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然後,她繼續手上的動作,彷彿剛才那句低語只是幻覺。

但王師傅的眼神變了。那層厚重的、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和混亂,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線“熟悉”鑿開了一道縫隙。他依舊害怕,依舊警惕,但多了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動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他嘶啞地、幾乎無聲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
“別說話。”沈昭飛快地打斷他,用眼神示意隔牆有耳,同時手上動作不停,已經麻利地包紮好了手臂的傷口,“還有其他傷嗎?背上?腿上?”

王師傅明白了她的暗示,不再追問身份,但那隻獨眼中,希望的光芒微弱地閃爍著。他遲疑了一下,緩緩轉過身,背對著沈昭,掀起了破爛的上衣。

沈昭倒吸一口涼氣。

王師傅的背上,幾乎沒有一塊好肉。縱橫交錯的鞭痕、烙鐵印、以及一些她無法辨認的、看起來像是被某種腐蝕性液體或藥物灼傷的可怕傷口,新舊疊加,有些已經化膿,散發出惡臭。這絕不是普通的拷打,而是有目的、有步驟的、極其殘忍的折磨!

難怪他會精神崩潰!這樣的折磨,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!

沈昭強忍著心中的憤怒和不適,開始小心地清理那些最嚴重的化膿傷口。她知道,周硯要的是一個“能好好說話”的人,所以暫時不會要王師傅的命,但這些傷若不處理,感染惡化,王師傅依然活不了多久。

清理傷口時,王師傅疼得渾身痙攣,但硬是咬著破布,沒再發出大的聲響。只是那雙緊握的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滲出血來。

“他們……要那半張圖,和……‘鑰匙’的下落。”王師傅用幾乎聽不見的、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聲,斷斷續續地說道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,“我……我沒說……死也不能說……”

沈昭的心一緊。果然是為了這個!

“圖……在陳觀手裡……”她同樣用氣聲回應,手上清理動作不停。

王師傅的身體又是一震,獨眼中爆發出更強烈的恨意和一絲……瞭然?他似乎想說甚麼,但沈昭用眼神制止了他。

“別急,慢慢來。”沈昭低聲道,加快了手上的動作,“你需要活下去。告訴我,你能告訴我的,別的,以後再說。”

她必須儘快處理完傷口,拿到需要的資訊,然後離開。在這裡待得越久,風險越大。

王師傅急促地喘息了幾下,似乎在下定決心。最終,他用更低、更含糊、幾乎只剩下氣流的聲音,飛快地說道:

“那圖……是‘餌’……的一部分……‘鑰匙’……不是令牌……是……”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吱呀——”

靜室厚重的木門,再次被推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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