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面
福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平靜無波,卻讓廂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讓啞姑去前院庫房清點藥材?在這個藍旗幫剛走、氣氛微妙、又剛得知有“月港來人”的節骨眼上?是巧合,還是刻意為之?
啞姑猛地抬頭,看向沈昭,灰褐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警惕。她立刻搖頭,用手勢比劃:不去,危險。
沈昭的心也沉了下去。支開啞姑,只留她一個人在這別院裡,周硯想做甚麼?是進一步試探她?還是因為藍旗幫帶來的訊息,讓他決定採取某種行動,而啞姑在場會礙事?
“啞姑,公子吩咐,莫要讓公子久等。”福伯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平淡,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沈昭知道,不能拒絕。拒絕只會讓周硯的疑心更重,甚至可能招來直接的、她們無法承受的後果。
她對啞姑使了個眼色,用口型無聲地說:“去,小心,隨機應變。我沒事。”
啞姑死死咬著下唇,眼中翻騰著憤怒、擔憂和不甘,但最終,她緩緩點了點頭。她走到牆角,迅速從地磚下取出那個裝著暗紅色膏體和皮紙碎片的油紙包,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,然後,又將自己調配的那幾包氣味刺鼻的藥粉,也仔細藏好。做完這些,她才深深看了沈昭一眼,那眼神複雜無比,有警告,有關切,還有一種近乎訣別的沉重。
然後,她轉過身,拉開了門,低著頭,跟著門外的福伯,沉默地向前院走去。
沈昭站在門內,聽著啞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迴廊盡頭。廂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,空氣彷彿都變得稀薄而沉重。窗外的陽光明媚,鳥鳴清脆,但這一切都驅不散她心頭那越來越濃的不安。
她走到窗邊,看著啞姑消失的方向,手心一片冰涼。周硯到底在打甚麼算盤?那個“月港來人”是誰?現在又在哪裡?藍旗幫和周硯達成了甚麼交易?這一切,似乎都指向一個即將爆發的、她無法預知的危險旋渦。
而她現在,孤身一人,被困在這個看似雅緻、實則處處透著詭異的別院裡,身邊是深不可測的周硯,和那個如同影子般無處不在、令人心底發寒的福伯。
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沈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在狹小的廂房裡踱步,整理思緒。她必須做最壞的打算,並想出應對之策。
首先,如果周硯是懷疑她們,或者從藍旗幫那裡得到了關於“沈昭”這個身份的某些資訊,他可能會直接攤牌,或者用更隱秘的手段試探、控制。她必須準備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,並時刻保持警惕,留意食物、飲水,甚至空氣中的任何異常。
其次,如果周硯的目標是那個“月港來人”和其掌握的秘密,那麼他暫時可能還不會動她,甚至可能需要利用她的醫術(比如,如果那個人受傷或需要特殊的“照料”)。這是危機,也可能是一線機會——接觸那個“來人”,獲取資訊的機會。
但無論如何,當務之急是自保,並儘快與啞姑取得聯絡,統一資訊。
就在沈昭心念電轉之際,廂房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。這一次,腳步聲很輕,很穩,帶著一種獨特的、不急不緩的韻律。
是周硯。
沈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門邊,在敲門聲響起之前,拉開了門。
門外,周硯依舊是一身竹青色的常服,負手而立,臉上帶著那抹慣常的、溫和卻又疏離的微笑。他身後,沒有跟著福伯,也沒有其他任何人。
“公子。”沈昭垂首行禮,聲音儘量保持平穩。
“嗯。”周硯應了一聲,目光在沈昭臉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捕捉她眼底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,然後,他抬步,徑直走進了廂房。
沈昭側身讓開,心中警鈴大作。周硯親自前來,而且獨自一人,這絕非尋常。
周硯走進房間,很隨意地在那張唯一的、簡陋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掃過這間狹小卻整潔的廂房,最後落在沈昭身上。
“啞姑去前院了?”他問,語氣隨意。
“是,公子。福伯來傳的話。”沈昭垂手站在一旁,恭敬回答。
“嗯,庫房新到了一批南洋藥材,有些需要懂行的人辨認晾曬,讓他去幫幫忙。”周硯彷彿在解釋,但沈昭知道,這解釋本身就很可疑。啞姑是啞巴,如何“辨認”?顯然只是個支開的藉口。
“你在這裡,可還習慣?”周硯又問,像在閒聊家常。
“回公子,很好。比碼頭清靜多了。”沈昭謹慎應對。
“清靜……”周硯重複了一遍,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“清靜是好事。不過,有時候,太清靜了,反而容易讓人……胡思亂想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有些幽深,看著沈昭:“比如,小沈郎中從月港來,一路漂泊到這滿剌加,可曾……胡思亂想過甚麼?比如,自己為何會流落至此?未來又將如何?或者……遇到過甚麼……特別的人,特別的事?”
開始了!試探來了!而且比預想的更直接!
沈昭的心臟狂跳,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茫然和一絲被“大人物”問及過往的惶恐不安。她低下頭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低落和不確定: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敢欺瞞公子。離家漂泊,自然是不得已。一路上顛沛流離,只求活命,哪裡還敢胡思亂想。特別的人事……倒也遇到過一些,碼頭上的苦力、船工、還有像何叔那樣的醫者,都是為生計奔波的可憐人罷了。至於未來……小的不敢想,只求有個安身立命之所,憑手藝混口飯吃。”
她將話題引向“生計”和“可憐”,模糊自己的特殊經歷,也符合她目前表現出來的、謹小慎微的“小郎中”人設。
周硯靜靜地聽著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,輕輕敲擊著,那“篤篤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房間裡,一下下敲在沈昭緊繃的神經上。
“安身立命之所……憑手藝吃飯……”周硯低聲重複,忽然話鋒一轉,“你的手藝,確實不錯。尤其是處理外傷和辨識藥性。不過,我更好奇的是,你這一手醫術,尤其這用針的手法,是跟誰學的?令尊?除了令尊,可還……師從過他人?”
果然問到了師承!而且特別提到了“用針的手法”!難道,他從自己的針法裡,看出了甚麼?聯想到了誰?
沈昭背脊發涼,臉上卻露出適時的慚愧和一絲追憶:“家父是啟蒙恩師,可惜去得早,只學了皮毛。後來流落四方,也曾偶遇過幾位走方郎中,偷學過幾招,但都是野路子,不成系統。讓公子見笑了。”
“野路子……”周硯不置可否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刺穿沈昭所有的偽裝,“可我看著,你下針的手法,穩、準、快,指力運用頗有章法,倒有幾分……軍中醫官,或者某些傳承有序的杏林世家的影子。尤其是你取xue之精準,不像尋常走方郎中所能及。”
沈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周硯的眼力,竟然毒辣至此!他不僅懂醫術,而且很可能見識過真正高明的針法!自己雖然極力掩飾,但前世形成的、已經融入本能的施針習慣,在行家眼裡,終究是露出了破綻!
“公子謬讚了,小的……小的只是手熟罷了。”沈昭只能咬死這一點,臉上露出被“誇讚”得不知所措的窘迫。
周硯看了她半晌,忽然輕笑一聲,靠回椅背,那迫人的壓力似乎稍稍消散了些,但眼底的探究卻絲毫未減。
“手熟……也罷。”他不再追問師承,轉而說道,“我今日來,是有件事,要交給你去辦。”
來了!正題!
沈昭心中一凜,連忙道:“公子請吩咐。”
“藍旗幫送來一個人。”周硯的語氣重新變得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“此人受了些傷,又受了驚嚇,精神有些不濟。我需要你,去給他看看,用你的針,還有你的藥,讓他……能好好說話。”
受傷?驚嚇?精神不濟?讓他好好說話?
沈昭瞬間明白了!那個人,就是藍旗幫從月港帶來的“大人物”!周硯要她去做的事,是“診治”,更是“撬開”那個人的嘴!用醫術,或者……用別的甚麼手段!
那個人現在在哪裡?就在這別院裡?周硯要她一個人去?
無數疑問湧上心頭,但沈昭知道,此刻她沒有選擇。
“是,公子。小的定當盡力。只是……不知此人身在何處?傷勢如何?小的需要準備些甚麼?”沈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專業而鎮定。
“人在西跨院,最裡面那間靜室。”周硯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沈昭,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傷勢不重,多是皮肉之苦,主要是心神受損。你需要甚麼,去藥房取,或者讓福伯準備。記住,我要的,是他能清醒、完整地,說出他知道的一切。用你的醫術,做到這一點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沈昭,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命令。
“不要讓我失望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邁步走出了廂房。
沈昭站在原地,看著周硯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只覺得一股寒意,從腳底蔓延至全身。
西跨院,最裡面的靜室。
那裡,不僅關著可能知道月港秘密的“大人物”。
也可能,是一個為她準備好的,全新的,更加危險的——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