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房驚魂
昏黃的油燈光暈,在周硯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,將他唇邊那抹奇異的微笑,映襯得有些陰森。他手指所點之處,是工作臺上那些散落的、形態各異的物品,像是一個無聲的、關乎生死的考題。
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、甚至相互衝突的氣味——礦石的土腥,草藥的苦澀,以及那個開啟的陶罐中,散發出的、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。這香氣是如此熟悉,瞬間將沈昭的記憶拉回到荒島巖洞那幽深黑暗、充滿死亡與秘密的地方。
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不去看那個陶罐,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周硯手指依次掠過的那些東西上。
幾塊礦石:一塊是暗紅色的赭石(可作顏料,少量可入藥止血),一塊是閃爍著金屬光澤的、青黑色的輝銻礦(有毒,古代用於治療寄生蟲和面板病,但毒性劇烈),還有一塊是淡黃色的、質地疏鬆的硫磺(外用殺蟲治癬,內服或吸入過量劇毒)。
幾樣乾枯花草:一種葉片呈鋸齒狀、邊緣捲曲的藤蔓(像是南洋常見的鉤吻,劇毒,外用麻醉,內服致命);幾朵已經乾癟、呈深紫色的花朵(像是曼陀羅,致幻,過量致死);還有一小把看起來像是某種豆莢的種子,漆黑髮亮(相思子?還是類似的金合歡屬植物種子?大多有毒)。
最後,是那個敞開的陶罐,裡面暗紅色的膏體,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、油脂般的光澤。
沈昭的心臟在胸腔裡沉沉下墜,幾乎要墜入冰冷的深淵。周硯這是在做甚麼?試探她是否認識這些毒物?還是……在考察她是否有能力“處理”這些危險的原料?
“公子,”沈昭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,帶著學徒面對難題時的謹慎和思索,“小的才疏學淺,只能憑粗淺見識,妄加揣測。”
她走上前一步,但沒有觸碰任何東西,只是仔細地觀察。
“這塊赭石,可止血生肌,是良藥。這塊青黑色礦石,似乎是……石膽(輝銻礦古稱)?性大寒,有毒,外用可治瘡癬,內服需慎之又慎。這塊硫磺,外用可殺蟲,內服或久聞其煙,則損人臟腑,是毒藥。”
她頓了頓,指向那幾樣花草:“這藤蔓,似乎是鉤吻,劇毒。這紫花,像是曼陀羅,亦有大毒,少量可止痛鎮靜,過量則致幻、致命。至於這種子……”她猶豫了一下,搖搖頭,“種子形態相似者眾多,小的不敢妄斷,但色澤漆黑如此,多半也非善類。”
最後,她的目光,極其剋制地、飛快地掃過那個陶罐,然後迅速移開,眉頭緊蹙,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和警惕。
“至於此物……”她聲音壓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氣味甜膩近妖,色澤暗紅如凝血,絕非草木金石自然之屬。小的雖不識其本來面目,但聞之令人頭暈胸悶,必是極陰邪汙穢之物,恐是……以毒物、穢物,甚至……人畜精血,混雜煉製而成的邪藥!此等東西,沾之則損元傷身,久近必遭不祥!絕非救人之物,實乃……奪命之毒!”
她將這東西定性為“邪藥”、“穢物”,語氣中充滿了一個“正直”郎中對旁門左道的鄙夷和恐懼。這既是自保,也是一種試探——試探周硯對這些“藥材”的態度。
周硯靜靜地聽著,臉上那奇異的微笑始終沒有消失,眼神卻深不見底,彷彿在評估沈昭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細微的表情。
“哦?小沈郎中倒是……頗有見地。”他緩緩開口,手指無意識地、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工作臺的邊緣,發出單調的“篤篤”聲,在這寂靜的、充滿危險氣息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瘮人。
“那依你看,這些‘毒物’,是否就毫無用處,只能毀去?”
沈昭心頭警鈴再次大作。這是第二個陷阱!如果說認識毒物是基礎,那麼如何看待、利用毒物,才是周硯真正想知道的。
“毒與藥,本一線之隔。”沈昭謹慎措辭,將前世所知的醫藥理論,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說出,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毒物用之得法,以毒攻毒,或可治頑疾絕症。如砒霜微量可治瘧疾,水銀可治楊梅瘡。然,此乃醫道高深、行險之舉,非尋常郎中所能為,更需心懷仁術,持身以正,否則稍有不慎,便是害人性命,墮入魔道。”
她既肯定了毒物在極端情況下的“藥用”可能(符合某些偏門醫學理論),又強調了其危險性和對行醫者道德的要求,將自己置於一個“知道但不精通、且心存敬畏”的謹慎位置。
“心懷仁術,持身以正……”周硯低聲重複了一遍,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,“說得不錯。可惜,這世道,並非處處都有‘仁術’和‘正道’可講。”
他不再看那些毒物,轉身走到藥櫃前,拉開一個抽屜,從裡面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。開啟,裡面是幾張發黃的、邊緣破損的皮紙,上面用墨筆勾勒著一些圖案和文字,還有……那些熟悉的、彎彎曲曲的符號!
沈昭的呼吸瞬間一窒!又是那些符號!而且是在周硯的藥房裡!難道,這些符號與這些毒物,甚至與那種暗紅色膏體有關?
周硯拿起最上面一張皮紙,展開,對著燈光。上面畫著一種奇特的、多節瘤的植物根莖圖案,旁邊是複雜的文字說明(不是漢字,像是阿拉伯文或波斯文),以及幾個彎彎曲曲的符號標記。
“認得這個嗎?”周硯將皮紙轉向沈昭。
沈昭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,仔細辨認。那植物根莖的圖案,她從未見過。旁邊的文字更是不識。但那些符號……與她記憶中、啞姑所畫的、以及海圖上的符號,似乎有細微的差別,但屬於同一體系無疑!
“小的不識此物,也不識這文字。”沈昭老實回答,目光在那符號上多停留了一瞬,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困惑,“這上面的鬼畫符……倒是有些眼熟,好像在……在一些番商帶來的稀奇貨上見過?”
她將符號的來源引向“番商”,撇清自己。
“眼熟?”周硯目光銳利如刀,瞬間鎖定了她,“在何處見過?”
沈昭心中一凜,知道這個問題極其關鍵。她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,皺著眉想了想,才不確定地說:“好像……是在月港碼頭,一個從佛郎機(葡萄牙)船上下來的番僧手裡,見過類似的圖案,畫在一面小旗子上。當時只覺得古怪,沒多想。”
月港,番僧,葡萄牙船。這幾個元素組合在一起,既模糊了來源,又將線索指向了更復雜、更難查證的域外,也隱隱指向了月港事件可能涉及的“西洋”背景。
周硯盯著她看了許久,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偽。最終,他緩緩合上了木盒,將那幾張皮紙重新收好。
“看來,小沈郎中的際遇,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。”他走回工作臺前,看著那些毒物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,“這些東西,包括這個,”他指了指那個陶罐,“都是我收集的‘材料’。有些,來自天竺和南洋的土巫,有些,來自更西邊的波斯、大食,甚至佛郎機人。它們很危險,但也……很有用。”
他轉身,看向沈昭,目光中再次帶上那種審視和估量:“你的任務之一,就是幫我整理、辨識、並初步處理這些‘材料’。按照我給你的方子,或……你自己的判斷,將它們製成我需要的東西。放心,不會讓你碰最危險的那部分。你只需要證明,你有這個能力,和……這個膽量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做得好,我不會虧待你。做不好,或者有甚麼別的心思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未盡之言中的威脅,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冰冷刺骨。
“是,公子。小的定當盡力。”沈昭低頭應道,後背已被冷汗浸溼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真正踏入了周硯這潭深不見底、充滿毒物與秘密的渾水之中。稍有不慎,便會屍骨無存。
“好了,今日就到這裡。”周硯揮揮手,似乎有些疲憊,“福伯會帶你熟悉一下藥房和藥圃。記住這裡的規矩:未經允許,不得擅動任何東西,不得將這裡所見所聞,洩露給任何人,包括……你的那個啞巴同伴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沈昭退出那間充滿甜膩與死亡氣息的藥房,重新站在西跨院清冷的空氣中,才感覺稍稍能喘過氣來。福伯不知何時又幽靈般出現在不遠處,對她微微躬身,示意她跟上。
接下來的時間,福伯帶著她,快速熟悉了西跨院的佈局——幾間存放普通藥材的庫房,一片不大的、種植著一些南洋常見藥用植物的藥圃,以及一個相對乾淨、用於處理普通藥材的廂房。整個西跨院,除了剛才那間“核心”藥房,其他地方看起來並無異常。
但沈昭知道,這看似平靜的別院,隱藏著太多秘密。那些毒物,那些符號,那種暗紅色的膏體,以及周硯那深不可測的意圖……
傍晚,她回到後院廂房。啞姑一直在等她,見她安然回來,緊繃的神情才略微放鬆。
沈昭用最簡短的手勢和口型,將藥房內的大致情況告訴了啞姑,重點提到了那些毒物、符號,以及周硯的“考題”和警告。她沒有提及那陶罐膏體,怕刺激到啞姑。
啞姑聽完,臉色更加陰沉。她走到窗邊,望著西跨院的方向,灰褐色的眼中翻湧著冰冷的殺意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沉的、化不開的憂慮。
她轉身,拉住沈昭的手,在她手心,一筆一劃,極其用力地寫下:
“夜、探、藥、房。”